林清絮没想到会在医院看见顾今轶。
电梯停在心理诊室相应楼层，林清絮戴着个黑框的墨镜，框架很大，足够挡住她大半张脸的那种。
电梯门打开，她往外走，在靠近诊疗室的走廊上就被顾今轶堵个正着。
当下，脑袋懵了一瞬后，她以为是顾今轶转院了，但视线下移继而看见他身上并非病号服时，林清絮才知道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就连那句多余的“你怎么会在这”两人都自动省略。
顾今轶确实是来堵她的。
先前没有任何正经解释的分手，他不买账。
林清絮前天喝断片过一次，期间她接了顾今轶让酒店打来的房间内线，说了很多时间，因为她第二天看见了通话显示时长。
但其中的内容，她忘得差不多了。
林清絮认真打量着顾今轶，感觉他瘦了些，同样一件卫衣，显得比以前空荡了些。
该来的还是躲不了。
林清絮默不作声叹了声气就往前走。
顾今轶整个人就站在诊疗室门口，无论怎样都势必要经过他。
走近些，林清絮抬眼，正好对上顾今轶的眼睛。
“没什么要解释的？”他问。
林清絮没说话，只是下意识避开顾今轶的目光。
沉默一会，她回，“都分手了，还需要解释什么？”
林清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她的眼神一样冷淡。
顾今轶冷嗤，双手插兜，半边眉挑起，“就这？连离婚都需要两个人协议签字，你就单方面通知我一声，就把我整个人判了死刑？”
顾今轶脸上难掩病态，脸色惨白，还隐隐发绿，但语气和说话时的言行举止还和以前一样，一副高高在上，不听劝二世祖的模样。
“我们这又不是离婚。”林清絮还是垂着脑袋。
“所以，就是说我还要感谢你单方面通知我一下？”他朝她走，“我要谢天谢地，你没有一脚把我踹了，跟别人订婚的时候再通知我？”
音量放大，鞋尖闯入视线，林清絮有些无奈，“我不是你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今轶眉头紧拧，语气不爽，“你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和我商量？干什么都要一意孤行？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伤我感情的事？”
“顾今轶！别说的你很无辜似的。”林清絮也被他三两下说的挑起火来，抬眼瞪他，“感情出问题，又不是我一个人想的！你就没错吗？！”
“那就商量解决啊，有事没事就闹分手，你有劲吗你？”
两个人不自觉声量放大，在安静的走廊这声响格外突兀，多多少少吸引了周围人的驻足，那些目光好奇之余还有更多是对于他们这种公共场合喧哗的不爽。
“你他妈你以为我愿意？！”情绪到位的时候，根本管不了其他，林清絮现在摘了墨镜，也不怕被别人认出来，然后偷拍发在网上了。
根本顾不上。
林清絮整个人脾气爆，知道自己和顾今轶吵架特别不占理，所以就宁愿在气势上胜人一截。
她这毛病，由来已久。
顾今轶知道，所以
不喜欢跟她吵架，觉得解决不了问题，特别没劲，还特别浪费时间，损耗感情。
但现在不同了，理智终究还是被当下的情绪打败。
“不是问我，闹分手有没有劲？”林清絮吼，“我告诉你，有劲！”
声音很大，气势很足，眼底的红也暴露了她现在的情绪的奔溃。
周围人看不下去了，试图打断两人的争吵，但林清絮现在听不进去。
两个人都不服输似的盯着对方。
查房的护士注意到了，走过来，沉声提醒道，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要在这里大声吵嚷。
提醒完，两个人又像没听到似的，没什么反应。
护士又要开口再重复一遍时，顾今轶忽然伸手，也没管林清絮愿不愿意，拉着她就往电梯间走。
全程脚下生风，走的都很快，期间也没有放开过林清絮的手。
生怕她半路跑掉似的，拉的紧。
林清絮不愿意，也不听话，一路上使劲挣，但顾今轶没让。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顾今轶又拽着人往楼顶走。
楼顶和最高层还有一层楼梯，顾今轶拉着林清絮直接上了楼梯，林清絮尽量跟上他的步伐，但走的踉跄。
顾今轶当时脾气上来了，也没迁就着她。
到了顶楼，他一把推开铁门就往里走。
没有人，四下里全是风声。
顾今轶放开林清絮。
忽然间力道消失，林清絮没反应过来，又是忍不住趔趄。
她下意识朝着顾今轶喊，“你有病？”
“你他妈才有病！”顾今轶吼，吼完之后可能身体还没有复原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咳得挺厉害，一瞬间，林清絮又有些看不过去。
春天的风挺大，倒灌进顾今轶的领口，吹鼓他的单衣，平白给他增添了吵架的气势。
“林清絮！有病的一直是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他妈爱你，你就一个劲折腾我，在一起，不喜欢了又扔掉，口口声声喊着要追回我，现在遇到一点事，随随便便就分手！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敢这么嚣张！”
“顾今轶！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搞得像是你多委屈似的，我难道不委屈吗？分手，复合，又分手，又复合，最后还没有个结果，你以为是我愿意的？凭什么你全都赖我？！有本事你朝你妈吼啊！”
林清絮嚷着，声音夹杂着风声一股脑灌进顾今轶耳朵里。
风吹着，顾今轶的眼神在看见林清絮眼角掉下的一滴泪时，明显放软了，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替她擦干净，但手伸在半空，却硬生生被林清絮躲开。
“别管我。”带着埋怨的，她说。
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掉，顾今轶心软，原先卡在喉口那些气话也全都说不出口了，只是盯着她，看着她眼角不断往外涌的泪。
“别哭了。”他说，比起刚才声音显然温柔很多，近似低哄。
“你管我。”
林清絮边说，边拍开他的手，她接着道，“这事我们没完，顾今轶，你妈一天不让我们在一起，这事就没完。”
说完，也不再管顾今轶要说什么，径自往外走。
墨镜还拿在手上，林清絮下楼的时候戴上墨镜。
她没急着去诊疗室，而是先去了趟卫生间。
墨镜底下的眼睛红的不行，她扑了两把水在脸上，透心的凉，但还是没有盖住眼睛的红。
她叹了声气，重新戴上墨镜，去了诊疗室。
林清絮来晚了，但李医生就像提前知晓似的，也没多说什么，甚至连她迟到的理由也没有多问。
但可能就是因为太反常，所以林清絮忍不住问他。
李医生不会说谎，他支支吾吾的表现早就出卖了他。
林清絮瞬间懂了。
“你认识顾今轶？”她直接问。
“没。”
李医生这个问题回的倒是挺快。
因为这，他倒是没说谎。
他的确不认识顾今轶，是顾今轶千方百计知道了林清絮在他这里心理治疗，所以提前和李医生说过，在这等着林清絮。
林清絮猜到了。
……
从诊疗室出来，林清絮看见门口长椅上的顾今轶时忍不住震惊。
“你还没走？”她问。
顾今轶身体向前，手肘抵住膝盖，听见动静，一副很认真思考的模样，完全没有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直到听见林清絮声音，他才回神，遂抬眼看向林清絮。
随后顾今轶起身，他没回林清絮的问题，反倒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林清絮，期间，还是没说话。
林清絮没接，目光从顾今轶手上移到他脸上，对于他忽视自己问题有些不满的皱眉。
她问，“这什么？”
“别住酒店了，住这，地址稍后我会发到你那里。”
闻言，林清絮微微眯眼，“你这是干什么？你忘了？我们现在分手了。”
顾今轶收回手，抬眼看她，脸色很正经，对于她刚才话里撇清关系的意思很不爽。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诊疗结束，连带着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些，林清絮冷笑一声，“你妈要我和你划清关系，而你现在又打算怎么做？包养我？无名无分那种？”
说着，她笑了声，嘴角有些讽刺地往上勾。
顾今轶眼睛微微眯着，脸色挺难看。
“胡说。”他说。
林清絮最后还是没接顾今轶手上的钥匙，她说接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顾今轶皱眉，还想再开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重复震动。
他不想接，似乎是猜到是谁打来的
。
但那震动却是乐此不疲，林清絮没说话，视线盯着他的裤兜。
最后，顾今轶还是接了。
果不其然，从掏出手机开始，视线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他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是关舜玟吧。
林清絮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顾今轶的目光上移，看了眼林清絮，看见她嘴角讽刺的笑，继而又回到手机上。
没立即接通。
就连林清絮都忍不住想，自己和他妈，顾今轶到底会选哪一个。
这么想着，连带着眼神都很有意思，顾今轶看出来了，所以他也在犹豫。
最后视线定睛在手机上，说，“你说的那种情况不可能。”
林清絮皱眉，继而明白，她是在回复自己刚才“包养她”的话。
“你就等着进顾家大门就好。”
留下一句这样的话，顾今轶转身走了。
林清絮还因为刚才那句话怔忡，看见顾今轶背影远离的同时，他接通手机放在耳边。
林清絮猜到了，顾今轶现在所有的举动。
他说不上是个多孝顺的人，更不是个只听妈妈话的乖孩子，但起码在讨长辈喜欢这件事上做的出神入化。
**
稍晚的时候，林清絮接到了关舜玟打来的电话。
这个电话是出乎意料的，林清絮看见来电显示的当下，懵了一瞬，但接通之后，后知后觉才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顾今轶回去肯定是和他妈谈判了，关于她，但应该是没有谈妥，所以林清絮才等到了关舜玟的这个电话。
接电话前做的深呼吸准备，才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她才发现有多么可笑。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和底气，在听到关舜玟声音的当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是做好决定了？”
电话接通，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又感觉到处都是异常。
关舜玟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时会有的语气和微笑全都没了。
她直接问了这句话，林清絮没明白。
林清絮不自觉回了声“嗯？”
听筒处传来一声很低很低，低到不易发现的冷哼。
语气不屑。
对于她刚才的话，关舜玟又重复一遍，“决定要和我站对立面了吗？”
林清絮怔住，继而回神，有些慌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这种带有威胁的话，关舜玟说起来都给人礼数到位的感觉。
“你今天见顾今轶了？”她停住，换了种说法，“是顾今轶去找你了？”
“嗯。”
“不是答应阿姨，不和顾今轶见面了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些冷峻，林清絮甚至都能够想象关舜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股半永久式的假笑。
沉默一会，林清絮很没气势的说了句，“我没答应。”
这一句话出口，气氛凝滞一瞬后，关舜玟气笑了。
“顾今轶回来后，第一句话，你猜，他和我说的是什么？”
“什么？”
“他说，他离不开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离不开你。”说到这，关舜玟又笑了声，“多可笑，年轻人谈了几年的恋爱，就以为能够天长地久一辈子了？”
“况且，这年头的感情，就算有了那张结婚证又能保鲜多久？”
“你们俩的家室、性格，哪一项谈得拢？现在你们俩都年轻，觉得轰轰烈烈、干柴烈火的爱一场才是青春，可是你们以后激情没了，是什么能够支撑你们继续生活下去？”
“我并不是不希望我儿子幸福，但如果你当真好，让我挑不出那么多毛病，林清絮，我都不会阻止你进我们家门。”
“可事实上……”关舜玟没往下说，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气，之后的话林清絮也大概能猜到。
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不是所有嫁入豪门的女生都幸福，你们没有相当的学历、家室，说难听点，就算建起来也是栋危房。”
林清絮没说话，坐在出租上，后车窗户大开，冷风灌进来，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今天我问顾今轶，你和顾家只能选一个，你猜，他选什么？”
林清絮没说话，深呼吸的同时，听着关舜玟的后话。
“他说，两者，他都要。”
呼吸当下窒了窒，林清絮甚至都能想象到顾今轶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兜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模样。
关舜玟忍不住笑了声，“多狂妄，但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能力百分百自信的人，让他手上的时尚公司上个季度亏了将近两个亿，然而品牌洽谈那天，因为他没有到场的原因，对方品牌公司觉得他态度不诚恳，不肯继续合作。”
林清絮怔住，这些事顾今轶没和她说过。
“而那段时间，顾今轶在国外陪你。”
……
回到酒店，林清絮明显魂不守舍，在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碰见了季羡川。
季羡川的位置离酒店大门有一定距离，但他所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的一切。
他就像守株待兔似的，看见林清絮进来后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惊讶。
林清絮皱眉看着他向自己走，问道，“你怎么来了？”
季羡川没回她这个问题，反倒是笑了声，略带讽刺的说，“看来你混的还真不咋地，都住到这来了。”
这的酒店也不算差，但自然和季羡川那天送她去的那间酒店无法相比，档次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林清絮皱眉不耐道，“有话快说，没话就快滚。”
“林清絮，什么时候你可以用这种态度和
我说话了？”季羡川嘴角勾起，很不屑的盯她，走近几步，对她耳语道，“我可是你的债主，你欠我的可是两条人命，还不清。”
闻言，林清絮盯着他，怔了几秒。
酒店大堂人很多，林清絮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没有戴墨镜，她戴上，随即盯着季羡川不耐道，“你到底想怎样？”
“去你房间聊会。”他说。
“不行。”
“为什么？”
林清絮知道他的目的并不那么单纯，遂没说话，也没同意。
季羡川笑了声，继而道，“还是说你想把我们的私事拿到台面上说？”
“滚。”
刷卡，房间门打开，季羡川很自然地走了进去。
林清絮不想和他同处一室，遂站在门口，直接问他，“行了，有什么你就快说。”
季羡川看上去悠闲的不行，环顾屋子一周，随后目光定睛在林清絮摆放在桌上的药盒和红酒。
他拎起药盒一脚，念着上面的字，随即笑着侧头看林清絮，摇了摇手中的药盒。
“头孢配酒，天长地久？”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林清絮没想那么多，单纯就是把药和剩下半瓶的红酒放餐桌上了而已。
随即林清絮不耐烦抢走他手里的东西，怒道，“你有话快说，要不然就走。”
“呵。”季羡川冷笑一声，“林清絮，我这次回国，就是打算和你清算这笔账的，你摆脱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