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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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予安说不会再问起冯安的家事,不过等冯安回房休息之后,还是给聂北然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冯安七点刚过便醒了。他习惯了早起,这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有点苦恼的犯起了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床,怕自己早早起来了,洗漱走动的声音会影响到蒋予安休息。

冬日的清晨,室内光线昏暗,他拥着松软的羽绒被呆呆发了一会儿愣,然后不知不觉就又陷进了被窝里去——身上的睡衣太光滑,身下的床垫又太柔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身体已经溜了回去,好像整张床都在挽留他多睡一会儿似的。

于是他鲜有的又犯起了困,直到房门被人在外面敲响,蒋予安的声音传了进来:“冯安?”

蒋予安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儿试探的意味。然而冯安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思维也立刻清醒了,只是身体略略跟不上节奏,坐起来的时候吐字还有些含混:“蒋先生……有什么事吗?”

蒋予安推开房门,身上穿着和冯安差不多款式的家居服,靠着门框看他,脸上带了一点笑意:“没什么,看看你醒了没有,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早餐。”

冯安掀开被子,这就伸腿下床:“好啊。”

蒋予安走去窗前,掀开了一半窗帘,让外面浅金的光线照进来:“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冯安划着小腿寻找拖鞋,床前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他那双拖鞋也是白色的,背着光线,二者几乎融为一体。一只脚很快插进了拖鞋里,另一只鞋却是不知所踪,他赤着一只脚继续在地毯上漫无目的地踩,一边回答蒋予安的问题:“嗯,睡的挺好的。蒋先生几点上班?要不要先去用卫生间?”

蒋予安转身走到床前,单膝点地的蹲了下来,然后伸臂从床底阴影处捞出了一只棉拖鞋。

“我九点上班。”他说着,一边动作自然的握住冯安的脚踝,将那只拖鞋套上了他的左脚:“不着急,还有时间。”

少年已经发育,手脚都长成了成人的尺寸,可骨骼纤细,到了细枝末节处,还残留着单薄的痕迹。那脚踝光裸着在空中晃了一会儿,已经微微有些凉,被蒋予安握在手里,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那种温暖的热度。

冯安知道蒋予安纯粹只是拿他当小孩子照顾而已,可毕竟自己并不真是个小孩子。对这种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冯安还是有些局促,而且脸也有一点红,收拢双脚规规矩矩地并到了一起。

蒋予安却是神色如常,看冯安终于把拖鞋都穿好了,便起身出门,径自去了卫生间洗漱。

等到冯安洗漱完毕走进客厅的时候,蒋予安已经换上了衬衣长裤。挺拔高大的站在厨房里,他拉开冰箱门向内看,同时出声问冯安道:“早上想吃什么?”

冯安走去餐桌前坐了下来:“都行。”

蒋予安听闻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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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 作者:噗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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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把冰箱门又关了上。转过身背靠了冰箱,他抱起手臂似笑非笑的看向冯安:“每次问你什么,你都回答我随便、都行——你是男孩子,怎么还这么害羞?”

冯安愣了愣,有点无辜的睁大了眼睛:“我没有啊……”

蒋予安说:“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冯安一时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都行”“都可以”已经是他下意识的一种答复,虽然他性格偏于内敛,但也不至于像蒋予安说的那样,会这么容易害羞。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态度去面对选择,因为不想麻烦别人而已。

他怕蒋予安误会自己是在敷衍他,于是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因为我没什么忌口的,什么都可以吃呀。蒋先生你还要上班,随便做点简单的就可以了。”

蒋予安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满意冯安的解释,不过总算没再为难他,重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鸡蛋和牛奶出来。

早餐是牛奶煮燕麦,荷包蛋,以及烤面包片,又是西餐的风格。冯安低着头默默用勺子往嘴里舀燕麦,忍不住开始天马行空的猜想,蒋先生说他不擅长中餐,只会一点西餐,还是读书的时候学的,那他是不是在国外念的书?不过蒋先生念书的时候,因为还是九十年代吧,那时候那么容易出国留学的吗?蒋先生的学生时代,成绩一定非常好吧……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直到蒋予安轻轻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盘子,问他:“想什么呢?”

冯安抬起头看他,嘴唇上粘了一圈白色奶沫。

蒋予安笑了,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问他:“不吃面包吗?”

冯安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他饭量不大,一碗汤汤水水的燕麦下肚,已经有点饱了,于是摇摇头道:“吃不下了。”

蒋予安嗯了一声,并不强迫他多吃,说:“冯安,我有些公务必须处理,上午得去公司一趟。你就留在家里,再睡一会儿也好,想玩也可以,书房里有电脑,也有平板,你都可以用。中午的时候我让小聂来接你,我们一起吃顿饭,然后再去买点东西——你觉得可以吗?”

冯安乖乖点头,完全没有意见:“好。”

蒋予安走后,冯安一个人在屋子里游荡了许久,不困,也没什么特别想干的消遣。蒋予安的确是不需要他帮忙插手家务,因为家居智能度极高,洗碗有洗碗机,扫地有扫地机器人,就连洗衣机也是带烘干功能的,衣服塞进去,拿出来就能直接穿,几乎没什么需要特别费时费力去干的家务活,而蒋予安本身又是个习惯很好的人,所以即便没有保姆住家,家里也始终保持着整洁干净。他无事可做的又转了一圈,忽然就想起了季春深那个乱糟糟的豪华公寓。

同样都是独身男人,季春深显然没什么生活经验,未免叫人担心。冯安知道季春深在深市是没有亲人的,现在刚出狱不久,和风行那边又解了约,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昨天没能联系上季春深,他想了想,决定试试看给刘斌打个电话。

刘斌的电话倒是能够打通,不过对方态度就有点不冷不热的,听说是打听季春深的事情,他也不避讳,直接告诉冯安道:“我只是他的前经纪人,自从公司和他解了约,我们之间就再没联系过了。你要问我他现在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前段时间倒是听说有媒体拍到他的照片,好像是在什么儿童医院当志愿者——哼,洗白炒作吧,也没掀起多大水花,现在又没动静了。你想找他,可以去那家医院打听打听。”

冯安向他道了谢,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医院的名字,走去书房开了电脑。

季春深现在真的是过气了,在百度里搜他的名字,铺天盖地的还是半年前的醉驾新闻,最近的新动向则是寥寥无几。冯安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张照片,是季春深穿着玩偶服,在医院大厅里给小朋友送气球的情形。照片底下配的文字倒是中规中矩,只是描述了一番季春深投身公益事业的现状,又为他过去犯下的错误惋惜了几句。不过网友显然不买账,底下的评论区里依旧是酸言冷语。还有人专去查了这家儿童医院,扒出来是个私立的莆田系。季春深跑到莆田系医院里搞公益,又大费周章的请了媒体来拍照片,也不知道究竟是想洗白还是想自黑。

冯安看到这里,关闭窗口,认认真真的又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什么是莆田系”,在看完解释以后,对季春深的状况就越发担忧了,以至于中午聂北然来接他的时候,都很明显的看出他情绪不高,忍不住出言打趣道:“怎么了?和中年老男人一起共进午餐,就这么不开心啊?”

冯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本来正垂着眼帘出神,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抬起头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刚才只是走神了,聂秘书你别误会……”

聂北然笑着安抚他道:“逗你玩儿的,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向蒋总告密。”

冯安侧脸转向他,还是忍不住认认真真的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聂北然看他一眼,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有些好笑,于是说:“其实不高兴也没什么,你又不是蒋总包……呃,我意思是说,蒋总那个年纪,跟你这样的年轻人有代沟,聊不到一块儿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的嘛!”

冯安不以为然:“蒋先生是比我大了不少,不过人很好,我没觉得和他难沟通。”

聂北然有点意外,说:“这倒是难得,我表妹比你小一点,现在一放假回来就和我舅舅舅妈吵架,都头疼死了。”

说话的功夫,聂北然已经将车开进了一处商业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之后,他带冯安坐电梯上楼进了一家粤菜馆,把人送到蒋予安面前以后就自行离开了。

蒋予安今天只是想和冯安吃一顿便饭,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弄包厢,于是只定了一个角落里的双人卡座。等冯安坐下之后,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菜,让她把菜单交给冯安。

“你来点菜。”他手肘支着桌面,十指交叉搭在下巴上,是个放松的姿态:“这家店味道不错,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冯安翻开封面,下意识的先问:“蒋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蒋予安看着他:“我都可以,看你想吃什么。”

冯安嗯了一声,低头翻过几页,想了想,又问:“那我点四个菜可以吗?蒋先生要不要汤和甜品?”

蒋予安说:“几个菜无所谓,你点你喜欢的就好。”

冯安应了一声,又继续翻了几页,可始终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站在他们桌边的服务员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于是忍不住抬眼望向蒋予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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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对方来点——结果却发现蒋予安正盯着自己,脸上没有笑容,而是一种审视打量的神情。

然而那种探究的目光稍纵即逝,二人视线相对,蒋予安首先开了口,语调依旧是先前的轻松温柔:“这么多菜,都不合口味吗?”

冯安虽然与蒋予安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二人相处的时候,蒋予安一直都是很温和的态度。像刚才那种锐利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瞬间,可还是让他紧张起来,无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捏紧菜单轻声道:“没,没有,只是品种太多了,我有点选不过来。”

用餐高峰期,正是店里食客最多的时候,服务员不能在这一桌浪费太多时间,忍不住插嘴推荐道:“先生,如果您是第一次来,可以试试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她很熟练的将菜单翻回到开头几页:“这道,这道,还有这道,都是口碑很不错的网红款,老顾客必点的。”

冯安简直松了一口气,将菜单推到蒋予安面前:“蒋先生,您看这几道菜可以吗?”

蒋予安随意扫了一眼:“可以。”

然后他直接将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说:“再加一道刀鱼羹,一客虾饺。”

服务员表情古怪,像是搞不懂这两个家伙刚才干嘛纠结了这么久,明明有一个人是很懂店里的拿手菜的。

等上菜的时候,蒋予安向后靠在椅背上,以一种闲聊的姿态问冯安道:“你好像不怎么擅长点菜。”

冯安有点尴尬,老实答道:“嗯,我平时不怎么在外面吃饭。”

蒋予安看着他,嘴角噙了一点笑意,又说:“不止是外面吧,在家的时候我问你想吃什么,你也都没说出来。”

冯安眨了眨眼睛,感觉蒋予安好像有点在意这件事,可又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看对方现在的神情,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说道:“在家里……不是都比较随便的吗?有什么就吃什么了,有必要特别去提什么要求吗?”

对此回答,蒋予安未置可否,只是笑笑岔开了话题。吃完饭以后,他带冯安去了楼下商场,买昨天说的睡衣。

冯安带来的行李不多,真要长期生活,其实要添不少东西,不仅仅是两套换洗睡衣就够的。不过蒋予安自有打算,并不打算一次性全部买齐。在一家专门出售家居用品的专柜里,他借口休息,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也不让导购跟随,只叫冯安自己去挑。

冯安一无所察,顺着一排悬挂睡衣的衣架拣选翻看。蒋予安手里拿了一本杂志做掩饰,悄眼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就见冯安在选衣服的时候,和在饭店点菜时的表现完全不同,丝毫没有举棋不定,很快就选定了两套衣服。而且这两套衣服的款式和颜色都比较相近,很明显是带了个人偏好。

蒋予安若有所思,让导购先将这两套衣服包起来,然后让冯安再挑一组自己房间的寝具四件套。冯安没花多少时间,也很快挑好了。

蒋予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刷卡结账,开车送冯安回家。

冯安挑衣服的时候没注意,蒋予安付钱以后,专柜小姐把小票递给他,他才发现这两件简简单单的睡衣有多贵。耿耿于怀的出了商场,直到上车以后,他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

蒋予安心有所思,一开始没察觉,后来才发现车里安静的过了分。在一个等红灯的间隙里,他扭头去看冯安:“出来以后就一直没看你说过话,累了?”

冯安摇摇头,鼓起勇气道:“蒋先生,这两件睡衣……”

蒋予安问:“睡衣怎么了?”

冯安小声说:“太贵了吧……”

蒋予安笑了,说:“两件睡衣而已,我总是买的起的。”

“可是我不需要穿这么贵的衣服啊。”冯安说:“我现在住在您家里,已经够麻烦您的了,怎么好再叫您这么破费呢?”

蒋予安不赞同他这种说法:“你没有麻烦我,是我自愿想要照顾你的。”

这时红灯转绿,蒋予安收回目光转向前方,推动档位杆将车朝前开去:“而且这也不能叫破费,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望着前方道路,声音沉稳温和:“这两件比你那条旧睡衣穿起来更舒服,而且也是你喜欢的样子,所以我愿意买下来,送给你当礼物。”

冯安楞了一下:“礼物?”他人生中收到礼物的次数寥寥无几,听蒋予安这么说,比起高兴,更多是觉得不安:“可是,可是我没什么可送给您的……”

蒋予安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冯安,你应该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我喜欢你,所以愿意把好的东西买下来送给你,这是我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不是社交礼仪,也没有想从你那得到些什么,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冯安怔怔的看着他。

蒋予安握着方向盘,能感觉到冯安一直在看着自己,不过在说完这些话之后,他觉得就可以点到为止了。一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会决定他的情感模式,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扭转的。今天他在公司得到了一份关于冯安的调查文件,更详细的了解了冯安的家庭状况。冯安现在的心理状态显然是不正常的,而导致这一结果的,想必就是冯家的家庭构成。

冯母早年出走,冯父又醉心赌博,冯安生活在一个情感缺失的环境中,所以从小就没有安全感。而这一点,从冯安这两天的种种表现就能够看出来——一开始的时候,蒋予安以为冯安只是选择困难,可今天他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在选择私人用品的时候,冯安没什么其他可顾虑的,只要满足自己就好,所以能够干脆利落;可当事情牵扯到第二个人的时候,冯安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点菜只是小事,反应出的是冯安过分敏感,异常重视他人的感受。他怕自己点的菜不合同桌人的口味,怕自己因为无法满足他人而得到负面的反馈,所以才会拿捏不定小心翼翼,永远把自己放到最低,将“随便”、“都可以”之类的词汇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虽然身体已经成长为青年,可冯安的灵魂依旧停留在原地,稚嫩胆怯,是个寻求庇护,渴求感情的小男孩。

想到这些,蒋予安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任重道远,不仅仅要学习生活上的一些技巧,可能还要多做很多其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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