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荣桥和宋洋洋蹭着同事的车去了钟鼓街25号。
派出所只是一个街道派出所, 规模不是很大,不过黄荣桥还是像在总局那样,五步碰一辆车, 十步碰一个出外勤的同事。
生活啊, 不管是在哪,总是这般忙忙碌碌。
黄毛已经被登记了名字,不过黄荣桥没听清, 索性继续叫他黄毛。
谁让这小子一头黄毛,黄荣桥愣是看不顺眼。
走到派出所最里面, 沈厌泽已经和助理坐在待客室。
不出所料, 所长正陪着他们。
所长一看到黄荣桥他们, 立刻走过去握手, “你们好。”
“所长, 打扰你们了, 不好意思。”黄荣桥低低握住所长的手。
所长一把年纪, 倒没生气, 他笑呵呵寒暄了两句, 便把这个地方让给他们。
所长是公务人员, 他若是不来陪坐也没关系。
可谁让沈家是明辉市十佳企业的第一位呢?
所长看看沈家每年捐给明辉市的资金, 觉得不能怠慢,这才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聊了两句。
不过既然总局的人来了, 那他也不留下了。
沈厌泽还是像前两次见面那样,穿着剪裁精致的全套西装。
哪怕现在是夏天,他依然保持着自身的礼仪,没有挽起袖子,也没有解开衣扣, 就那么撑着手里的手杖,安安静静坐在待客室的沙发上,不动如山。
派出所的冷气没有那么足,沈厌泽眉目低垂,好像在闭着眼。
他仿佛一座坍塌的山峦,正把所有力气都积压到手杖上。
他有些惨白的脸色此时覆着一小层薄汗,脸色看着好像更不好了,就连平时略带颜色双唇也黯淡了许多。
不过还是很好看,只是多了一些脆弱感。
“……”黄荣桥观察到这里,突然一个恍惚。
他是不是疯了,做什么这么观察一个大男人!
“沈总,又见面了哈。”黄荣桥关上待客室的门,和宋洋洋一同站在沈厌泽面前。
沈厌泽认识宋洋洋,他越过黄荣桥,冲着宋洋洋点头,“宋小姐。”
“沈总,好久不见。”宋洋洋微微点头,算是问好。
沈厌泽这才把视线轻飘飘放到黄荣桥身上,“……黄警官。”
和清脆的‘宋小姐’相比,这句‘黄警官’,多少带着一点不情愿和嫌弃的意思。
黄荣桥摸摸鼻子。
“沈睿真上次的问题,不是应该关至少十五天么?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把人放出来。”沈厌泽提起手里的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好像十分不满警方的行为。
沈睿真就是黄毛的真名,乍一听到沈厌泽这股质问的话,黄荣桥都惊了,“沈总,你怎么倒打一耙?不是你们家捐了钱,把人捞出去了吗?”
“……”沈厌泽闭上眼,立刻让助理给沈睿真的父亲打电话,“打给我四叔,马上。”
助理感觉风雨欲来,连忙拨通四老爷的电话,然后递给沈厌泽。
沈厌泽轻轻一句,“四叔,在忙?”
黄荣桥和宋洋洋听不到沈厌泽他们在说什么,沈厌泽看了他们一眼,对电话那头说:“四叔,我这边有点事,我需要开免提。嗯,你放心。”
说完,他便开了免提,这下黄荣桥和宋洋洋也能听到了。
黄荣桥又忍不住摸摸鼻子,这沈大总裁,还挺心软的。
“四叔,沈睿真是怎么回事?”沈厌泽又问了一遍。
“小泽啊,你弟弟让他妈妈惯坏了,这些天做了一些糊涂事,但我现在正在换职的档口,我们家不能出事啊。”四叔的声音一听便是上了年纪的,抑扬顿挫,好一顿官腔。
黄荣桥对沈家人那是一窍不通,赶紧开始用搜索引擎查看。
一搜真是吓一跳。
他就说么,沈家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家里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从商,像沈厌泽这位四叔,现在便在另一座城市做正处级干部。
虽然政商不可通,但像沈家这样庞然大物一般的家族,从政是必然,幸好沈家自己也知情知趣,每一支族只有一个从政的,而且都离明辉市,和其他政务中心远远的。
所以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只一眼,毕竟,沈家这样也算直接走到大众面前了,一言一行自有群众监督,比其他还在阴暗处的家族好一点。
沈厌泽猜到四叔这么做的原因,他只说了一句,“四叔,沈睿真这次是打人,又被抓到了。受害者现在还在医院,你知道是谁吗?”
四叔沉默了一会,“……谁?”
“刘家的小孙子,就是刘奶奶心尖尖上的宝贝孙子。”沈厌泽握紧手杖,“若是我没记错,刘家也有个亲戚,正在和你竞争吧。”
“……小泽,沈睿真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再给我惹事!”四叔瞬间换了一个口风,“刘家这边我会处理,沈睿真一定给我看好他!这臭小子,真是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嗯。”沈厌泽挂了电话。
黄荣桥让派出所的同事把沈睿真带过来。
“表哥……”沈睿真耸着肩膀,像个鹌鹑一样走到沈厌泽面前。
沈厌泽看了沈睿真一眼,抬起左腿,轻轻一脚便把沈睿真踹到了地上。
沈睿真摔得敦实,可他不敢叫唤,只能捂着自己摔疼的地方,直接跪在地上,“表哥……”
“沈家家训是什么,你还记得吗?”沈厌泽握着手杖,虽然是坐着,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声音不急不缓,反倒透着无无限冷意。
黄荣桥终于见到了沈厌泽,身为沈家继承人的一面。
如此冷酷,如此磅礴。
不过这也太过了,现代社会怎么还这样教训子侄呢?
黄荣桥想去把沈睿真扶起来。
沈睿真自己挥开了黄荣桥的手,眼神惊恐,就是不让黄荣桥靠近。
黄荣桥:“……”
得,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管什么。
沈睿真好好跪着,手放在膝盖上,“不、不能仗势欺人……不能违法犯罪……”
黄荣桥掏掏耳朵,感觉自己幻听了,沈家这种权贵家庭,家训第一句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世界是否太魔幻了!
“那你都做了什么?”
沈厌泽抛出一个一个问题,沈睿真冷汗直流,每回答一个就觉得自己要死一次。
沈厌泽又说:“这次我不会再帮你了,你父亲也把你交给了我。你做了错事,自然有法律惩治你,你好自为之。”
沈睿真看向黄荣桥,黄荣桥轻咳了一声,“得看伤着是什么伤情,问题不大的话,可能关几天。要是问题严重,小子,坐好上法院的准备吧。人家如果起诉你,一告一个准。”
“表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沈睿真不怕对溥公堂,只是被告也太丢人了,“我、我还能找律师的……是不是?”
“可以,这是你的权利。”黄荣桥点点头。
沈厌泽:“你自己去找吧,沈家不会帮你的。”
沈家有自己养的律师团队,在外面找的律师,未必有沈家的忠心和好用。
“表哥,你忘了,小时候你说要保护我的!”沈睿真看沈厌泽真的生了气,连忙搬出小时候的事情,“表哥,小时候都是我陪着你玩啊!你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也是我扶着你去了医院——”
“所以我会忍你三次。”沈厌泽打断沈睿真的话,“第一次,你非要和一帮人打赌,看能不能让一个无辜女学生爱上你,所幸那人心思也不纯,所以我训斥了你一顿便算了。”
“第二次,你酒后闹事,我记着小时候的事情,也没有上报。”
“现在这是第三次。这一次,我也不会过多说你什么,但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所以你有什么结果,我会交给法律去评判。你好自为之。”
“表哥!”沈睿真发现沈厌泽真的不管他了,不是这一次不管了,而是以后可能都不管了。
巨大的惶恐卷上心头,沈睿真赶紧跪着滑到沈厌泽腿边,“表哥,你、我是你表弟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这次的事情,沈睿真依然没放在心上,不管是罚钱还是诉讼,他都不怕。
他害怕的是沈厌泽从此以后,不会再关注他这个表弟。
沈厌泽可是沈家正经的继承人,若是从沈厌泽身边的圈子离开,他沈睿真的资源也会跟着下降的!
“他怎么这么害怕?”黄荣桥不懂这些豪门恩怨的弯弯绕绕,只好求助宋洋洋。
宋洋洋小声解释道:“像沈家这样的,一般都有一个中心圈子,这个中心圈里的人,都是在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沈总自然是圈子最中心的人物。沈睿真这是害怕被踢出去呢。”
“他们可是亲戚啊,这么残忍?”黄荣桥无父无母,身边也没有别的亲眷,好像真不能理解这种关系。
“亲戚,其实最不值钱了。”宋洋洋抱着胳膊,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逐渐变冷,“钱权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两样东西,翻脸的亲戚大有人在。如果没翻脸,那一定是诱惑还不够大。黄哥,人心可经不起考验。”
“……”黄荣桥看着宋洋洋的侧脸,恍然发现,他这位小洋人同事,也未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也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还没有点过去呢。
不过这种家庭狗血剧,还是回家再演吧。
黄荣桥看腻了这种戏码,把沈睿真拽起来,“起来,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哭闹?”
他强硬压着沈睿真,把人交给外面等候的同事,交代他们可以依法处理,不用管别的。
同事们互相看了看,都明白了黄荣桥的意思。
好吧,人活于世,确实不能不管人情世故。
有些事,还真得沈厌泽这个沈总开了口,他们这些底层小人物才好办事。
处理完这些事,黄荣桥接了一个电话,“嗯,我和宋洋洋在外面。”
“噢,你们查到郑妍可能存在一个关系亲密的男性友人……男性友人,不是男朋友吗?不是啊,没有公开过,好吧。”
“……你说那人叫什么?姓沈?”
黄荣桥扶着手机,看向沈厌泽,和沈厌泽的目光对视,“行……那人的名字叫沈睿真,是吧,我知道了。”
黄荣桥挂断电话,站在沈厌泽面前,由于沈厌泽坐着,所以他特意弯下腰,用自己身体的阴影,。轻轻覆盖住沈厌泽整片身躯。
“沈总,你那位表弟,以前是不是私生活比较混乱?而且有一些有钱人都有的通病,比如……男女关系混乱。”
“有话直说。”沈厌泽心中不爽,他抬眸,黝黑双瞳撞到黄荣桥的瞳孔里。
他看着黄荣桥,这个黄荣桥,长得脸嫩,像个大学生。
可总是皮笑肉不笑。
比如现在,黄荣桥轻轻一笑,眼底却遍布冷漠,“没什么,就是有个和你表弟有关系的女大学生,出事了。现在你那表弟,可能是第一嫌疑人。
“……那女生,是不是叫郑妍?”没想到,沈厌泽竟然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沈睿真当时犯了浑,和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打赌,看谁能先追到一个女主播。不过那个女生,也是为了钱才和沈睿真搞在一起的。他们两个人,半斤八两。”
“你怎么知道?你接触过郑妍?”黄荣桥问。
“一个身份不普通的人,突然追求你,还说非你不娶,你不觉得奇怪?”沈厌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明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却还要去接,难道不是对自己的心思心知肚明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对郑妍的想法,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和轻蔑。
“……”沈厌泽把郑妍说的十分不堪,黄荣桥觉得郑妍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又无法反驳。
沈睿真和郑妍的身份差距确实比较大,正如沈厌泽所说,这样‘富二代爱上我’的事情,现实中出现的几率几乎不可能。
郑妍一个读过书的女大学生,怎么就相信了呢?
“死者为大,沈总,积点福气吧。”黄荣桥最后只能这么挽尊。
可沈厌泽突然把轻蔑放到了黄荣桥身上,“黄警官,身为公务人员,还这么迷信?”
“不过不好意思,我不相信这一套。”
沈厌泽站起来,整理好衣物,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对黄荣桥说:“黄警官,人到苦处,从来都没有神佛相助。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神。”
说完这句神神叨叨的话,沈厌泽便扶着手杖,慢慢离开。
沈厌泽的跛脚其实并不严重,只是黄荣桥看着,他有事的那只脚,好像不太敢踩实,每次都是轻轻落地,又轻轻抬起来。
所以沈厌泽才需要手杖做支撑。
但这也导致他走起路来,偶尔会有一歪一歪的迹象。
旁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个人的脚有问题,他是个跛子。
沈厌泽马上就要走出这间待客室,助理跟在他旁边,汇报他接下来的行程。
“沈总,咱们得去看看刘家那位……”助理翻了一遍行程,觉得还是得先给刘家少爷的事情插个队。
“刘少爷现在已经被接到市中心医院去救治了,目前没什么大碍。”
“在市中心医院?”沈厌泽顿了顿,“那去吧。”
他顺便去看看自己的身体情况。
“……”黄荣桥又鬼上身一般,拽住沈厌泽的手臂,“沈总,不如一起?我们也得回市中心,顺便去找那位刘少爷打听一些事情。”
宋洋洋小声道:“黄哥,你觉得那人知道沈睿真和郑妍的事情?”
“不清楚,但总得问问。万一有收获呢。”黄荣桥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他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一点不能抬到明面上来说,不能被别人知道私心。
沈厌泽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手,“松开。”
他努力拽了两下,发现黄荣桥力气大的下人,像铁手一样……
“……”沈厌泽没答应,但也没反对,不过他用力一担,从黄荣桥手里离开,只用余光看了黄荣桥一眼,慢慢离开。
黄荣桥方才发现自己用力太大,就已经在沈厌泽最后一次挣扎的时候卸了力气,这才让沈厌泽顺利脱身。
他这把子力气,怎么总是在不该用的时候出现?!
黄荣桥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沈总刚才应该是答应了,咱们走把。”
“黄哥,沈总什么都没说呢?”宋洋洋一脸迷茫,难不成她听漏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不就是默认吗?”黄荣桥觉得自己思维非常顺畅,逻辑也十分在线。
沈厌泽没说话,不就是默认吗!
宋洋洋:“……”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