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荣桥为了郑妍的人际关系, 忙得脚不沾地。
黄小毛就端着咖啡坐在警局对面的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平板上写下自己记忆中的卷宗。
与黄荣桥的忙乱相比,黄小毛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资了, 他好像背叛了工人阶级……
但不得不说, 偶尔享受一把,真的很爽。
玻璃窗之外,黄荣桥又穿着宽松的衣服, 站在警局门口,他蓬松的头发, 黑得发亮, 被风吹成一团软毛, 黄荣桥随手抓抓, 然后继续啃他手里的菜包子。
黄荣桥每次上班都是踩着死线打卡, 从没有因为自己的职业特殊就变成一个好员工。
他打卡后, 会再跑到食堂里买两个菜包子。
两个菜包子, 这就是黄荣桥一天的早饭。
对于黄荣桥这个大男人来说, 吃不饱, 所以他一到了中午就会变得像饿死鬼。
不过可惜的是, 黄荣桥工作的时候, 经常顾不上吃午饭。
再发展几年,他大概就得和沈总一起去挂肠胃科了。
黄荣桥等来了宋洋洋,还有其他同事。
大家手里都抱着一叠档案, 每个人分到一堆档案,核对了一下今天要干的事,便各自散开,去找自己的当事人。
郑妍的案子刚刚通过审核报告,关于尸体和物证的各种检查还在进行中, 所以他们对于人际关系和逻辑线的调查也要同步展开。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是一家一家去查,一个一个去问。
黄小毛隔着玻璃,看着黄荣桥和宋洋洋一行人坐上车,出发去执行今天的任务。
他们穿的衣服没那么板正,脊背也没那么挺拔,但上车的时候全都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延。
黄小毛想,没干这一行的时候,总以为遇到案子的时候,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天降一个奇才,只用一眼,便能勘破真相。
真干了这一行,才知道原来每一步,每一个流程,都得自己去走,根本不会有什么奇才,也不会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黄小毛看着黄荣桥的车渐行渐远,打开自己的电脑。
精致的咖啡厅里,随处可见抱着笔记本办公的人,往来并没有吵嚷的声音,只能听到一些琐碎地敲击键盘的声音。
“……”黄小毛滑动鼠标,看着电脑里的资料,眉尾展平,面色逐渐变得正经。
现代化社会里,大家的秘密不再藏在文件档里,反而藏在自己的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中。
方便。
但也很容易被别人打开。
黄小毛随便点开几个文件夹,便看到了之前收藏过的文献资料和各种详解。
大多数都是关于心理学的东西,少部分是一些名人采访。
每一份文件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各自的文件夹中。
黄小毛琢磨了一会,从文件夹里选出‘展示隐藏’选项。
果然,原本只有三十几个的文件夹,瞬间又多出来五个。
这五个,只用了阿拉伯数字标注。
黄小毛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文件夹里,放着一些生活化的照片。
照片中有一个小男孩,穿着宽松的衣服裤子,嫩嫩的小手牵在一个女人手中。
看样子应该是一对母子。
妈妈年轻漂亮,还有一些书卷气,看着便会蹦出‘知识’‘温柔’等词汇。
妈妈带着小男孩,去过海洋馆,去过博物馆。
他们一起野餐,一起在游乐园大笑,还会跟动物园的小动物们一起合影。
小男孩肉嘟嘟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快乐笑容,没有一丝阴霾。
再后面,小男孩长大了,变得沉稳。
他继承了妈妈的气质,越来越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读书的时候,他拿到许多奖项,每次获奖,妈妈都会拍下他和奖状的合影,留存到文件夹中。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明亮而温暖的少年时光。
到后来,小男孩长成了一名优秀的男人,他从名牌大学毕业,专攻心理学,成为被人信赖的心理医生。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身边再没有妈妈的身影。
妈妈最喜欢穿碎花的裙子。
裙子多是明媚的鹅黄色,就像夏天枝头嫩黄的花朵。
黄小毛看着这些照片,心中有些沉闷,他快速过了一遍第一个文件夹,便直接关掉,不想再看第二眼。
后面直到第四个文件夹,都是一些座谈记录和报告。
黄小毛努力看了,但看不懂,放弃。
黄小毛直奔第五个文件夹。
他知道,这里面放着的,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男孩上学以后,曾经外派留学过一段时间,在一个遥远又寒冷的国度,他遇见了一个研究心理学的教授。
一个疯子一样的男人。
这个疯子教授研究了近十年,得出一套自己的理论,他觉得人类是由心的生物,思想可以控制人的行为,只要能掌握一个人的思想,那么就可以完全控制一个人,将人变得不像人,甚至可以直接掌控他们的生死。
疯子教授很激动地说:“很多人,世界上有很多人,本不应该留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他们灵魂纯净的就像天上的白云,可他们被这个世界束缚住了,所以他们会痛苦,会不被世人理解。”
“大家只会说他们是精神病,脑子不正常,其实他们才是最正常的正常人。”
“他们需要解放,需要回到正确的世界,可他们自己是没有能力获得解脱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才能引发他们的内驱动力,让他们生出飞翔的翅膀,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黄小毛喝了一口咖啡,越看越觉得这套理论,像极了那些邪.教洗脑言论。
不过,区别于其他邪.教,这个教授是有研究的。
疯子教授用十多年的数据和研究案例说动了男孩。
男孩开始思考自己所学的这个专业,是否真的可以变成神一样的存在?
男孩越来越觉得这种想法很奇妙,他其实并不想真的变成什么神仙,他只想最大化掌握自己学过的东西,他要学会别人不懂的,成为人上人。
关于这项理论的各项资料,黄小毛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显然,他再看一遍,还是看不懂。
不过有一点他能看明白,搞这种东西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而往往,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受不住底线,那便不能回头了。
黄小毛从浏览器里找到一个隐藏论坛。
这个论坛用了加密的数据,唯有输入密钥才能进入。
整个论坛用了非常舒服的浅蓝色,背景还是蓝天白云。
banner位置有一句话:生来有责,患者至上。
【生来有责,患者至上。】
黄小毛看着这句话,狠狠冷笑出声。
如此温馨的论坛里,却充斥着大量的恶意。
【今天诊所来了一个患者,感觉很适合试验一套理论】
【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患者走了,走得时候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看起来很幸福,我为她骄傲】
【患者原生家庭很不好,后来又经历过一些事情,现在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口述活着很痛苦,非常想解脱,我觉得自己可以帮她一把】
“……”黄小毛沉默着点开第三个帖子。
这人的id是他见过的,熟人。
【楼主:一楼惯例,生来有责,患者至上。】
【楼主:一个月前,楼主接诊了一个大学的妹妹,看她穿着打扮很时尚,长相也凶凶,不像是要看病的,慢慢聊天后才知道,妹妹原生家庭很不好,家里倒不是重男轻女,但父母就是无缘由的不喜欢她。】
【妹妹排行老二,众所周知,老二都是不被喜欢的那个。】
【家庭的忽视,导致她从小自卑又内向,上学的时候环境也不怎么好,理所当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简单做了几个测试就已经看出来她有严重的强迫症,焦虑症,还有高度幻想的情况,具体的病理给她安排了几个检查】
【妹妹瘦的不行,还不爱吃饭,中午我给她点了外卖,看着她宛如小狗一样的眼神,心里真难受】
【后来妹妹听话去做了检查,果不其然,她已经有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而且已经有了非常态的解离情况。】
【妹妹很喜欢做手工,我就推荐她做直播,赚点零花钱,可以和评论区适当互动互动,增加与人的沟通,不过我勒令她不能过多查看评论区,不能去看那些不好的言论】
【一个月后,妹妹的直播间已经有了一点人气,还有了几个固定的观众,愿意每天和妹妹聊聊天】
再后面,便是楼主口述的一些理疗过程。
正常来说,患者的隐私就是隐私,不管在哪里,都不可以说出去。
可在这个论坛里,仿佛没有秘密,不管患者经历过什么,都会被暴露出来,变成大家讨论的谈资。
黄小毛唇角紧抿,心脏处一阵一阵抽痛。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唯有愤怒存留在心中,窜起一簇又一簇火苗。
这个‘妹妹’的情况,很快便吸引了很多论坛上的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妹妹’的情况,提供各自的开解方法。
楼主一开始也是本着正常的治疗路子,去缓解妹妹的情况,可妹妹的情况愈来愈严重。
【妹妹好像交了一个男朋友,但那男的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根本没几分真心。】
【可怜这个妹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结果被伤透了。这些富二代早晚都要下地狱,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就不拿别人的真心当真心,喜欢的时候亲亲抱抱,不喜欢了就一脚踢开。我扔垃圾都没他们甩枕边人干脆。】
【之前做过的治疗全废了,妹妹现在开始出现厌食症状,明明饿得要死,但什么都吃不下,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完,大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今天重新做了一套检测,不出我所料,妹妹已经有了非常非常严重的自毁倾向,而且多次想过死亡相关,我能感觉得出来,她现在活得非常累,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她身体里的沉疴,大家……我觉得我得帮帮她。】
楼主这一条更新下,追了几百条回复。
【支持楼主,既然走到这一步,不如让妹妹好好的离开】
【妹妹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她应该是一个没有受过伤的天使,她应该回到天上去】
【楼主加油,亲手释放一个灵魂,很痛苦,但也会很感动】
黄小毛看着这一条一条的回复,心里的火苗愈演愈烈,他气得摔了一下鼠标。
胸膛重重起伏,却没办法改变什么。
楼主接受了大家的意见,开始改变治疗方法,像一条神话故事中的毒蛇一般,引导那个‘妹妹’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这个帖子最初发布时间是一年前。
就在一天前,楼主又更新了一次。
【楼主:感谢大家的支援,妹妹已经快乐地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恭喜我们,这个肮脏的世界又少了一个纯净的灵魂。】
没错,这个‘妹妹’,就是郑妍。
黄小毛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论坛,和这个帖子,但是不管看多少次,他仍然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这些人几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这里好像没有任何重量。
这个论坛的加入十分严格,不仅要有学术研究,还要有正规的资格执照,低于某个等级的,还不允许注册。
创办者不知道是谁,但很显然,能够加入论坛的人,都是接受疯子教授理论的人。
他们会用最大的努力去劝导患者,让患者正常生活,但如果患者开始觉得死亡更好时,他们便又会变换另一副嘴脸,用一种引导者的身份,高高在上地把患者引向他们认为的解脱之路。
当拥有了‘能力’后,他们反而不会随意使用,只有当患者亲口向他们提出请求,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他们才会考虑给予他们解脱。
太傲慢了,实在是太傲慢了。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便利,他们仿佛真的变成了掌握他人生死的神明。
黄小毛越看越生气,他点开自己的账户看了一眼,结果又吃了一肚子气。
这么生气的时候,手边的冰咖啡都不足以灭火。
黄小毛只好搜了‘沈厌泽’三个字,对着百科上的沈总照片发呆。
沈厌泽长得也不温柔,凶巴巴的,脾气也不好。
但黄小毛就是看着沈厌泽,就能沉静下来。
沈总虽凶,却实在美丽,这大概……就是美人的力量吧!
黄小毛看了一眼时间,这个时候黄小毛大概已经查到钟鼓街烂尾楼了。
时隔多天,他终于又能见到沈厌泽了。
此时,黄荣桥和宋洋洋果然到了烂尾楼。
他们两个人站在空旷的渣土地,望着高高的烂尾楼,分外不解。
“郑妍一个女大学生,有事没事总往这边跑干什么?”黄荣桥严重怀疑自己已经断代了,不然他为什么理解不了女大学生的思想?
宋洋洋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这附近有一家专门卖甜品的店,全市就这么一家,舍友们经常让她帮忙捎东西,由此得知郑妍每个周末都会往这边跑,但具体为什么,舍友们也不知道。”
黄荣桥稍加思索,便知道了,“这么荒凉的地方,郑妍一个女孩子过来,多半是为了见什么人。”
“来都来了,走,进去看看。”
两个人刚踏进烂尾楼,就听见楼后面传来打架斗殴的声音。
“我打死你,cnm的,什么玩意,敢和我抢?”
“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黄荣桥和宋洋洋悄无声息走过去,隔着烂尾楼的窗户,确定外面打架的人只是一帮小混混后,连忙制止他们。
“干什么呢!”黄荣桥从烂尾楼的窗户翻身出去,一脚踹倒一个手拿铁棒的家伙。
人群中有一个黄毛格外显眼。
黄荣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阴恻恻道:“小子,又是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酒驾,酒后斗殴,还险些撞到别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宋洋洋小声道:“本来是要关几天的,但是他们家给咱们市捐了一些基础设施,还把欠下的人才补贴的钱全都出了,局长这才放了人。”
虽然她也不爽这样的行为,但沈家出的钱,已经实打实花到了老百姓身上,她也只能摸着鼻子接受。
不过,这小子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刚放出来,又在这儿打架。
宋洋洋扶着挨打的男人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男人不小心碰到破裂的嘴角,惹来嘶哈一声。
“你别管他!”黄毛被黄荣桥抓在手里,还压不下那股火气,他吼道,“这人撬我兄弟女朋友,他不要脸,他当小三!”
“……”黄荣桥抓住黄毛的头发,“就算他当小三,你也不能打人,你这是犯法知道吗?!你这是聚众斗殴!”
自己打也就算了,那叫单挑,这小子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这么多人凑一起,那妥妥的聚众斗殴啊!
“我呸!”黄毛不服输,可他挣扎半天,都没能从黄荣桥手里解救出自己的头发,“我说黄警官,你们做警察的这么闲得慌?怎么每次都能抓到我!”
真是倒了邪门!
黄荣桥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他踹了黄毛一脚,让他老实待着,然后打通了沈厌泽助理的电话。
“是沈总的助理吗?哦是我,我是那天和你加过联系方式的黄荣桥。”
“是吗?沈总在开会啊,那你帮我转告一声,就说:你那黄毛亲戚聚众斗殴又被我抓住了,这次准备捐多少钱把人捞出去?”
黄荣桥开着免提,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面的助理沉默了三秒,回道:“黄警官,你稍等,我这就去找沈总,待会我再给你拨回去。”
黄毛一听要告诉沈厌泽,哪怕被两个警察看着,他也拔腿就跑。
这次要是被沈厌泽逮住,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给我回来!这会儿知道跑了,早干什么去了!”黄荣桥冷冷瞪了他一眼,给当地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不一会,派出所同事便赶了过来。
挨打的那个人受的伤有点严重,大家打算先把他送到医院,看看伤情。
至于那几个聚众闹事的人,派出所同事犯了难: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就算带回他们那派出所,也不一定能给人依法惩处,还不如带去总局,至少那里有局长坐镇。
这么想着,黄荣桥突然接了一个电话,立刻喜笑颜开,“助理小哥。”
“你们要来啊?行啊,那咱们钟鼓街25号见。对,那儿是个派出所,你们沈总那好弟弟待会就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