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梦》作者:岳靖
内容简介:
他和她初相遇的时候,景未央还只是个女孩;
父亲过世,有野心有才能的兄长不喜欢她,
继承的家业将如夕阳般没落,她瘦弱的肩上背负着巨大沉重的压力,
可她面对这世界的姿态却倨傲而不服输,优雅而成熟;
她总以女孩的柔软外表吐露冷静世故的话语,
被冒犯的时候,也是镇定、沉默地生气着,
就像个名门千金、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教他这比她还年长一些的少年也为她心折;
只要她出现在眼前,他便无法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
当她望着自己,他便仿佛坠入梦境,醒不来;他想,
尝了迷药大抵是这样的滋味吧,如梦似幻,
什么也分不清、看不见,眼里只有她,他的公主……
序章
曾经,作了一个梦,梦在现实中应验,现在想来,该是美梦成真——教人感知痛苦的美梦成真……
【第一章】
如果那是幸福美满的梦境,画面应该从女人轻盈微笑、美眸凝视怀里的初生婴儿开始。不管那个孩子怎么来,到底是生之喜悦,即便她不愿成为一名妻子,当个母亲却不与此冲突。
几天前,梦见她生了一个男孩,现实身处沙发里的,是一个女孩。
她正是小仙女、小妖精————的年纪,穿着粉色长袍,蓬松鬈发略带棕泽,大眼濛濛闪蓝,也许是睡眠不足,使得原本白皙的容颜近乎透明而虚弱忧郁。
灯光打在她露出长袍下摆的双脚,室内鞋只趿一只,显然起床得很匆忙。她可能有点紧张,甚至害怕——她该害怕——毕竟半夜被叫醒犹如作恶梦。
高大阴影一下罩向她,依稀可见她太阳穴旁薄沁汗光。
“小丫头——”
她仰着脸庞,或者是男人用粗糙的大手托扣她下巴。“这么小的嘴……”男人嗤笑地说:“吃得了整个RedAnchor吗?”轻缓的嗓音似烟,熏眼地飘进她瞳孔。
“你要看爹地的遗嘱吗?”她冷静地开口,眼神一眨,浮泛甜蜜纯真,慢慢地说:“我请律师过来——”这话完全不是普通女孩会讲的。
男人低低哼笑,放开箝制她小小、柔嫩下巴的长指。“律师?”挑眉质疑。“我相信——是?在食物里下毒买了他的老命。”像是玩笑,实际上,她知道——
她的兄长,亲爱的兄长,从未真正喜欢过她。
她是景未央,与景上竟有着一半相同血缘——他们的父亲,人称“苹果花屿大主”的景荣太,于某个美好星期天早晨,死在餐桌前。医师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对于没有心脏病史的人而言,这死法,太离奇。
“爹地一直很生气……”男人旋足要离开,女孩嗓音又传出,使男人停脚,回首看着沙发里那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的小丫头不可爱、没温度地说:“你把RedAnchor的船队改成Bluepass——”
“所以?”男人再次扬笑挑眉,俯睨女孩。
她缄默着,没有继续被打断的声音,男人于是说:“是我气死老头——?是这个意思吗?未央——”
景未央——那沙发里的女孩,缩移没穿鞋的左脚,一毫米、一毫米地悄然微挪,直到穿鞋的右脚挡住了它,她才出声道:“哥哥,你要去看爹地吗?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爹地,好吗?哥哥——”
哥哥?!叫得真是甜蜜好听!景上竟斜扯嘴角。“是的,会啊,我当然会去看看坟造得气不气派,符不符合﹃苹果花屿大主﹄这个称号……”笑容始终未褪去,他很开心——做为一个彻底的不肖子,言论自由是可以无限扩张的。“不过,我亲爱的妹妹,这时候要哥哥出门,我还真怕遇见鬼——”
“哥哥刚进门,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小丫头插话的时机选得极好、极反讽。“天亮后,我请管家陪你去看爹地……”
有人作伴比较不害怕?这心机小丫头,城府甚深地取笑着兄长。很好。兄妹重逢的“温馨寒暄”到此为止。
景上竟打个哈欠。“我现在的确需要睡个觉,我的房间还在吧??是这屋子的主人,我要住下,还得跟?报备嗯?”敛眸转身,他走往挂着鹿头的拱券,停了停,昂首,似在欣赏那标本。
那是小丫头首次拿猎枪的成果——一头发狂公鹿,比他挂在寒地城堡里的那头大。
哪能小看小丫头的能力啊——怎么说她都和他一样有着红锚般的坚强骄傲基因,何况她母亲更是个手段高明的女人。
蛇蝎一般的美人……
景未央听见兄长低微的啧啧叹息,那当然不是称奇。“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她对着仰视鹿头标本的兄长背影说。
景上竟顿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是啊,老头就没有?这种好运气,吃个早餐都会没命。”他跨入拱门穿堂,身形被夜灯拉成一道灰冷长影,延展地扯出门柱斜面墙边的旁观者。
做为一个旁观者,本不该出现在画面中,可他无法不去捡起孤单落在阴影里的粉红天鹅绒室内鞋。他这辈子尚未见过半夜被叫醒的女性,在
梦里也没有。
是不是一个不可能的梦境?他不确定也得确定,所以走入其中。
过于柔软的灯光,流动着,冲去他一身刚凛气质,他成了一个斯文王子,捧着一只迷幻的鞋,寻索地,走向公主。
景未央瞅着兄长的跟班一步一步靠近。他只是个男孩,年纪不比她大多少,个头与兄长几乎齐高。听说他是兄长的保镳,有一身灵活拳脚功夫,单膝蹲跪在她面前的此刻,姿态隐约笨拙,欠缺保镳该有的随时防卫。
这样很不妥当,一个保镳不应傻里傻气为一个危险丫头穿鞋!
景上竟察觉身边男孩没跟来,缓慢转头,深邃蓝眸勾勒出那番情景。
在墙与柱、挑高天花板垂下的阿拉伯吊灯、金丝织绣海波漩涡纹的地毯所铺构的空间,男孩握着女孩的脚,突觉身体悬空虚浮着,没有下船时踏着陆地的落实感。
“罗煌——”景上竟的嗓音教他心绪重新生根,扎了个深深牢固。
他定定神,眼睛对住女孩澄亮的瞳眸。
“你在干么?该走了,罗煌——”
短暂交凝的视线在男人声调中,闪刹地分离。罗煌倏地站起,发出略微沈涩的嗓音说:“?的鞋掉了。”
她像是点头地动了下——他无法肯定。他冒犯的行为,可能正使她处于恼怒的不自在情绪中。他后退一步,鞋尖挪换方向,离开了。
然后,空气波动地、隐晦地,漫传他对她的兄长说——
“这房子的壁炉该点火——”
“罗煌,”兄长再次唤道这个与唐璜差一个音的名字,并耐心地回应。“这房子是那丫头的,你想点火,得她允许才行。”
她没有允许他住下。
景家大宅——她的房子——是一幢结合维多利亚特色与乔治亚风格的建筑,有好几扇漂亮花窗凸出在爬藤植物攀行的外墙,拱状大窗一早蒙汇逆光粼闪的朝露,昨晚的花苞开了一片奇灿娇艳,尤其绣球花,花姿妖异,没了正常的可爱清新模样,酢浆草也是,黄色花、粉紫花,在光晕含噬中扭摆、挣扎。
晨风略大,由海的方向吹来,今天不适合出航,不过,Bluepass的O艇不是帆船,任何时间、任何天候均不影响它离港。
踏出大宅侧门厅,罗煌抬头看了看天空。奇形怪状的云层,在靛蓝深处,流卷、团裹,变换着达利式的超现实。阳光柔和同时如薄刃锐利,算不上舒适的美好晴朗日。
偏热,干热,这干热带电似地刺得他皮肤发痒。罗煌取下垂挂肩颈的毛巾,无须拭汗,汗水蒸发得很快,不至于黏腻难受。
风吹开他额前微湿的黑发,他把毛巾往头上包缠,像个锡克人,走下阶梯。
“罗煌少爷——”管家伊洛士先生走出门楣半圆的通廊口,叫住了罗煌。“请等一下,罗煌少爷——”
罗煌顿足,转身,正视门厅遮荫里的管家。“伊洛士先生,叫我罗煌就行。”
“罗煌少爷,”即便他昨晚自称是景上竟的跟班保镳,管家伊洛士仍对他恭敬又客气。“这是为您准备的。”双手递出一瓶运动饮料。
“谢谢。”罗煌没让伊洛士多移一步,迅捷无声地踅返门厅,靠近伊洛士,取过饮料。“叫我罗煌就行了,伊洛士先生。”
再一次说道,他沉稳颔首,旋往阶梯下走。
伊洛士凝视着少年被阳光照耀的背影,又说:“泳具等会儿为您送过去,罗煌少爷。”少年没回头没应声,当他对空气发声。
伊洛士不认为少年是个无关紧要的跟班,跟班可能仅止于表面身份,甚至连“罗煌”这个名字都有问题,他怀疑,少年真正的、私底下的身份,是景上竟那个传闻中的独生子。
大少爷景上竟暗里动作不断,多年前与老爷景荣太大吵一架离家,后来更将Red Anchor改成Blue pass,彻底带走景家事业最赚钱的船队。景家现下挂着Red Anchor旌旗的,单剩公益大于营利的海事画廊博物馆,Red Anchor像是一名日薄西山的老者,等待着殁世。Red Anchor,这个象征景家的徽帜,会否因为老爷景荣太的消逝,跟着永沉大海?
伊洛士无法深思问题的答案。不管消失或存绩,Red Anchor已经成为未央小姐瘦弱肩上的沉重责任。
“怎么搞的?这个家的下人只剩你?”景上竟一早醒来,感受到百年大宅子的寂寥。从楼上到楼下、内厅到外厅、中庭到前庭,没见一个人影在擦窗、拖地、浇花,也没人给他送杯起床茶、醒神毛巾、伺候更衣。他一身睡袍、室内鞋,不修边幅、懒模懒样走出屋侧小门厅,讽刺笑声沉徐传递。“死了主人,忠仆全跟着殉葬吗?”
伊洛士回正身。“您早,大少爷。”半鞠躬问候。“您要和罗煌少爷在泳池畔——”
“那小子跑去晨泳了?”打断伊洛士嗓音,景上竟语气有一丝真诚淡笑。
“罗煌少爷看起来相当健康强壮,体魄和大少爷一样好——”
“一样好?”景上竟哈哈大笑,摇头道:“伊洛士,你错了——那小子比我好、比我好。”这像是父亲为自己杰出的儿子感到骑傲。
“是。罗煌少爷青出于蓝。”伊洛士沈定地说。
景上竟止住笑声,挑唇。“是啊——青出于蓝……几年不见,你越来越有个管家样子,比你老爸做得更好,哼……”唇角讥嘲地扬扯,睥睨的目光刻意打量伊洛士一身管家式黑服。
“这行头也是继承你老爸的?”伊洛士的父亲服侍了景家两代主人——他的祖父、他的父亲——这命运,像基因会遗传,他离家前,这个伊家孝子接下父亲的位置,把伺候他父亲和他当人生目标。
“你真不简单——服侍情敌当使命……”景上竟恶意地碰触他那永远无法愈合的痛处。
伊洛士脸容僵凝,抿直的唇像蚌壳微启一缝,吐出平板声调。“大少爷要上墓园看老爷,我请葛叔备车——”
“你要继续做这种事?”景上竟往台阶移步,声音沉缓地发出。“移情作用,还是怎样?这么坚持伺候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未央小姐是您的妹妹。”伊洛士不管身份差异了,冲口打断景上竟。他双脚跨步,身躯一半沉在侧门厅屋檐阴影里,一半被阳光削白,犹如在审判罪人,站定顶阶边缘看着景上竟。“您是回来上坟告慰老爷,尽最后孝道,我马上准备鲜花,让您启程;若是为了未央小姐继承的单薄遗产——”
“这幢房子很值钱,各国收藏家对RA大楼里的珍稀骨董也很感兴趣。”景上竟直述的口气刺了伊洛士一下。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那么做。”话语跟着冒出。
景上竟回过身,蓝眸若冰,对住伊洛士那副可笑的扞卫模样,薄唇逸出无情的轻蔑冷笑。“行,你继续抱着你的孝道忠诚做该做的事——”脱下晨袍往伊洛士一丢,他迳自迈步。“上坟就不必了,把早餐送到泳池畔来,伊洛士管家——”
伊洛士捡起弄乱他头发的丝绒晨袍,无声转入屋内。
她没有允许他进入——
后花园的游泳池像一座湖,形状不规则,仔细走一趟池畔,并非那么不规则,它是个巨大的阴阳形——不知道是阴?还是阳?
看那水光颠烁,波纹涟漪铺白,想来是阳,阴则是浮定池中的黑点,像鲸鱼眼睛。那当然不是鱼眼、不是个点,是个真正柔美的阴,一个纤纤绝丽少女。
她昨天穿睡袍,今天穿泳衣,两次都教他深觉自己冒犯她,所幸他今早练过功课,脑袋清明,没昨晚冲动,克制地当个旁人,静观幻幻梦景。
脱离现实的草地,绿得发亮,宛如不是草地,是宝石,依顺泳池形状,流线地扩进树林,林荫下,石灯座小径没有尽头地蜿蜒,这后花园无边无际地大,高耸树木丛生成绿林屏障,阻挡仙境外头的阿克泰翁目光。是了,这像梦里仙境,鸟鸣婉转悦耳,植物鲜沃碧翠,池畔遮阳棚用纯丝、蕾丝搭筑,俨如云朵屋,里头摆的沙发躺椅一色一体自棚壁衍生而出,有台骨董音响播放着德布西的〈棕发女孩〉,几本杂志书籍丢在抱枕上,米白圆桌也布置了餐点饮料。
一个声音——像在电影院卖爆米花的那种——对他说“请坐、请用”。他坐入床一般的舒适躺椅,喝着味道特别的果汁,想起家族么堂婶最近在研究迷药的事。他认为,所谓的迷药,大抵如此——他聆听恬静迷濛的〈棕发女孩〉,脸朝泳池,转不开视线。
他在看她。景未央设法当罗煌不存在,她游自己的泳,在自己的泳池里,与过去每一天早晨相同,池畔的绿地凝着晨露,不,今日不一样,管家说今天湿度不足,得开洒水系统——那埋藏于土里的小小机关,薄啧水雾,弄湿空气里的曦阳,风轻吐一道道飞虹,七彩染空,天不再是单调的忧郁。
今日不一样,与以往不同,她翻身仰泳,躺在真正的水床,留意岸上多出来的男生。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也在看他。她看见他迷陷水雾阳光中,最后走进她的遮阳棚,还在看她。
她没有允许他任何举动,可他昨晚住进她的房子、今早自由在她的空间行走,让来遮阳棚布餐的佣人服侍他落坐享用美食……当她觉得够了,游向遮阳棚那头岸畔,踩着梯级离开水面时,他拿起一本书籍挡去他们对个正着的目光。
像是小说里,那个中年男子的卑劣行为!
景未央甩甩头,拉提小腿,要上岸,下一秒,脚部筋肉一阵僵硬疼痛,使她没踩妥金属横阶,摔回池水中。
落水声很突兀,连接一串啪啪啪地凌乱扑打,击中罗煌强烈的本能,他警觉地移开遮眼的书籍,神情顿凝,跃起身,飞快奔跑,毛巾自他头上飘落,他像支箭,射出云朵之外,穿进不平静的水下。
透澈深漾的水波中,景未央过度挣扎,正在往下沉,罗煌拨开水阻,潜往深处,精准地抱住她的身子,长腿踢水,冒出池面,她不安地窜动,剧烈喘咳,他一手绕住她的下肋,一手肘弯缠护她的肩,让她靠着他的头,低语:“别紧张,不要挣扎,我带你上岸……”
“杭伯特说受爱慕的女孩是恶劣而残酷的。罗煌,千万别对这丫头存任何心……”
忽远忽近的男嗓音,有种空泛虚无感,她睁开眼睛,视清这个声音是出自兄长之口。
“怎么搞的?小丫头——在自己的池子游泳也会溺水?”他出现在她上方,俯对的姿态,使她清楚那双蓝眸里的凉冷不是关怀。
“她脚抽筋,差点溺水。”另一个声音,像在替她平反,告知人她没有溺水,就算在她身上绑着千斤铁锚,她也不会溺水。
忽而想起管家提醒她的——兄长这次回来的目的……
“我回来扫老头的墓,可没心理准备要参加小丫头葬礼——”
“大少爷,请别说这种话。”她的管家护在她身边,将兄长隔离她的视野。
一个碰撞声。桌上有东西倒了。
“小心。”有点涩的嗓音又响起,不慌不忙,带着矿石质地般的磁性。她认得这是兄长的跟班——他再一次,如昨晚那样,蹲在她身前,一手抓着她的脚,一手接住滚落桌缘的水煮蛋,顺势般地例落,摆好遭兄长撞歪的蛋杯,把蛋放回去。
“罗煌少爷,我来——”
“伊洛士,”管家的声调被她中断,她的眼睛从兄长跟班身上转开,安沈地,好像这遮阳棚只存她和管家似地说:“今天的水温有点过高,太热了……”脚轻轻地抽离少年按摩的手。
“是。”管家应声。
罗煌同时抬眸。她并没有看他。他说了一句:“温水池比较适合你。”收手,站起身。
伊洛士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连帽浴袍往景未央身躯罩。
景未央拉戴帽子,掩着湿发、掩着脸庞,离开躺椅,趿好鞋,缓行往外。伊洛士亦步亦趋,紧跟小姐身影。
〈棕发女孩〉自骨董音响扬声器飘泄,不着痕迹地一遍遍回旋。
“水温低于二十八度。”少年喃喃自语。
“别对那丫头存任何心,”景上竟移至他背后,大掌往他肩上搭。“她一点也不感谢你。”
罗煌转回面对外头的脸庞,收敛双眸,说:“她只是跟你一样不在意礼貌这件事。”瞥睨打赤膊的景上竟。
景上竟沉眸一笑。这臭小子骂他无礼!很好。罗本不愧是他的挚友,借他儿子体验“父子冲突”!他说:“你父亲要我监督你去拜访祭广泽,你可别把上岸的时间浪费了——”
“我知道。”罗煌应答得极快,恍若景上竟真是个啰唆的父亲,处处与儿子作对。
“现在不是你谈恋爱的时候。”这话确实有六分父亲教训儿子的意味。
罗煌眼神乜斜,对着白色地毯上的水渍。“我不知道你是担心妹妹的好哥哥。”他捡起毛巾,擦擦滴着水的发丝,落坐躺椅,摸着稍早翻阅的书籍。
景上竟摇头失笑。“你这小子,非得这么老气横秋?”从圆桌拣了块抹好鲜奶油、果酱的英式松饼,他咬一口,说:“我好歹是你的长辈,在我身边,得听我安排。”
罗煌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翻起书来。
“不要逗留。”景上竟又道:“晨泳功课今早就略过,去换掉湿衣服,准备出门。”交代完,他先行离去。
罗煌入定般地坐躺半晌,喝完之前剩余的果汁,读著书里诗人被右翼人士枪杀的故事,再次翻页时,一个影子闪进来,他以为是景上竟,正欲合书——
来人先抢书,一串低微幽甜嗓音糅进〈棕发女孩〉里。“你想当杭伯特,年龄还差一大截。”
罗煌顿住,目光瞅定返回的景未央。她闪蓝的双眸直视他,片刻,漠然回开,收拾躺椅沙发所有的杂志书籍,关掉音响,取出片子,走了。
一下子,静得如猫打盹,冰块在水杯里溶跌,两个细细脆响过后,罗煌站了起来,走出去。他长腿大步,很快追上景未央,手一伸,拉下她的浴袍连帽,她转头,长发横黏芙颊,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勾开那一绺发丝,弯曲的指节滑触她肌肤。
景未央重重皱眉,瞬间恢复清冷表情。他明了,她生气了,镇定地,生着气,像个名门千金、大家闺秀该有的那样,只除了刚刚在遮阳棚对他说的话。
“我认为桃乐丽·海兹是个粗蛮的少女,但你不是。”他说着,修长指头缓慢移离她颊畔,不再纠缠她棕色的发丝。“把自己弄暖,别感冒了。”
景未央眸光隐颤,像是惊讶。“谢谢。”两字从她红唇腾冒而出时,反倒是他惊讶。
他觉得她比较想说“管好你自己”,倘若她这么出口,他会告诉她游泳的姿势可再将腰打直些,然而,这棕发女孩抱着自己的书、自己的物品,在他眼前,释放她傲然的清雅,走出他的——梦境。
天,晴得有些谄媚且朦胧。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消息,最早由谁传来?
古建物维护专家汤舍半坐半杵,赖在办公室窗边,心不在焉将冒烟的咖啡杯一摆,眼睛贴靠望远镜目镜,手指微转调焦钮。
这是可
以看到港口景致的三十一楼层,他的天文望远镜,像大炮对准一排码头,枝微末节地找,怎么也没找到一艘Red Anchor的船。
那些船艇的旗帜,有旭日、有星月、有莲花百合、有鸽子衔橄榄枝……就是没有显眼的红锚。
肯定是搞错了。移开望远镜,汤舍站起身,一个没注意打翻咖啡杯,热腾腾的液体从窗台溅流下来,烫得他跳脚,恼怒自己的失态,同时记起Red Anchor早被景上竟改成Blue pass,哪找得出什么RA船艇!
汤舍镇静情绪,走向银灰闪折的墙面,手掌一碰那墙,裂出一道门,是盥洗间,他进去冲凉脚上的烧烫感,换了件长裤,赤脚走出来,踩一下特定地方,原本空旷只铺墨绿地毯的空间正中央,陡升办公桌椅,像是花儿破土钻出草皮,有点神奇。
汤舍习以为常地行至桌边,拧开台灯。大晴天,阳光辉映大窗,照亮半个桌面。只是,汤舍一坐入办公椅,通常会开灯,再用遥控器降下电动窗帘,阻挡自然天光。这办公室其实还兼私房,大部分时间,他在这儿工作,也在这儿过夜。床铺不使用时,声控竖起,藏嵌在墙中,复制了达利〈原子的丽达〉的床底成为墙上画。
汤舍把自己的地方弄得处处科技,收入来源靠的是古建物。
景家那幢老宅至今风貌依旧,乃是他汤某的功劳。他今天得去跟景上竟邀邀功——最重要的是,算算帐!
备妥资料,穿双便鞋,汤舍急急出门,赶往景家大宅。
还没绕过坡弯,挡风玻璃框定的视野主景已被坡顶景家大宅取代。那幢房子是苹果花屿著名的古建物之一,座落港口郊区滨海拔起、耸入云端的奇山陡崖,在层峦出跳之间闪射绮彩,说是城堡也不为过。
景家人生性好大喜功,据说,前几代景氏先人为了彰显家族在苹果花屿的地位,重金聘请钢雕艺术大师搞了个与巴西首都耶稣像差不多的雄伟红锚,矗立在港市中心,那一带旧时属于景家产业,而后景家将地捐出,成了现今的海运公园,夸张的红锚醒目地凿定至高广场,比起导航塔,更像这座岛的天际线。
都说没有景家、没有红锚,就没有今日的苹果花屿。可当今有几个孩童在海运公园最大最高的广场玩耍同时,还知晓这段历史?何况Red Anchor已被Blue pass取代。也不知道是不是景上竟这代的景家人比较神秘低调,感觉景家名声不如往日,似乎所有风华唯剩那幢他定期维护而闪亮亮的老宅。
大门开着,一辆车在丝柏掩映下,低速驶出。
是景上竟!汤舍用力回转车头,啪地按住喇叭,发出长鸣。
简直不要命!景上竟踩住煞车板,摘下墨镜,眯眼冷睨狂猛甩挡在前方的车身。
“仇家吗?”罗煌平缓丢出一句。
景上竟偏首,瞥看无论遇到何等突发状况都能沉着面对的小伙子。“罗煌——”浅勾唇畔,他说:“是仇家的话,你就派上用场了——下车给挡路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斜瞅景上竟一眼,罗煌没照做,大概是觉得这不良中年讲话太过幼稚。“我父亲告诉过我,你岳母严禁你接近你儿子。”双眸直视横霸道路的车子。一个男人打开驾驶座车门。他警觉着。
景上竟悠哉回应着。“严禁?没这回事。当时因为我妻子早逝,我儿子幼小,我岳母担心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照顾不了嫩弱小孩,才接走他,没有什么严禁不严禁。回去记得告诉你父亲,不要再这么诋毁我岳母,她可是我很尊敬的伟大女性。”
“我知道了。”简短答道,罗煌解开安全带,下车。
“大——”汤舍停在车头前,瞧见下车的人过分年轻,不由得吞下男人的称号。
“需要帮忙吗?”少年的语气、意态,不像是当他车子抛锚。
汤舍以着审视古建物的目光,仔细地打量少年。
“敝姓罗,罗煌。”这般不卑不亢地报上姓名,还真教大人畏惧。
“我是汤舍。”好像有点不成体统——向陌生小辈自暴身份。“苹果花屿有头有脸的古建物维护专家,这岛上一半以上名门望族住的华丽建筑能不颓败,都是我的功劳。另外,我是景上竟小时候的玩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可借她母亲把她带走,不让我们父女相见。”说得一清二白。
“没想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悲惨!”惊讶的爽朗喊声,听得出幸灾乐祸。
罗煌偏首,瞟睐冒出头的景上竟。
景上竟没下车,只是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看戏的模样,昂声喳呼。“父女不能相见比父子不能相见,更令人难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你要不要下车跟他相认?”罗煌敲敲车顶,指一下汤舍,对景上竟说:“你小时候的玩伴——”
“是跟班、随从。”景上竟自傲地表示。“得尊称我‘大爵士’的家伙。”说着,直接对汤舍喊道:“有头有脸的古建物维护专家开这半路抛锚老爷车,未免有失身份,该换辆车了,汤舍——”
“大爵士!”汤舍一叫,快步走到景上竟的车门旁。“我果然没看错……”喃喃自语。
景上竟挑眉,开门下车,手肘拄搭车门框,视线扫掠罗煌,说:“这家伙如果是仇家,我大概中枪、中刀了。”
“我会替你收尸。”罗煌没什么表情,中低音不紧不慢地扬递。
“你儿子?”汤舍一手拍上景上竟肩膀,叹了口气。许多年前,景上竟回来苹果花屿,在聚会上喝得烂醉,说儿子被带走,父子难以相见,简直人间悲剧。当时婚姻美满的他陪景上竟浇愁,随随便便说两句安慰的话,现在倒是立场对调——他与女儿分离,景上竟盼到父子重逢,真是人生无常……
“恭喜你,父子团圆,儿子长这么高大帅气。”又叹息,汤舍期望自己在家庭亲情上的可喜可贺日子快来到。
景上竟哈哈大笑。“是,算是吧,我的儿子。”朝罗煌招手。
罗煌没反驳。父亲罗本曾搞了个隆重仪式,教他奉茶给景上竟,他很清楚父亲的用意——假使景上竟这辈子无缘与儿子重聚,他确实得以儿子的身份为这位父执辈送终。
“你们要叙旧吗?”罗煌走向两位同病相怜的中年男子。
汤舍瞥眸看少年。“不不不。”连三摇头。“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旋足往他横行霸道的车里拿取资料,正色强调:“这可是比叙旧更重要的事!”
“听着,汤舍,”景上竟再度开口,也说:“我们同样有很重要的事,把你的抛锚车移开——”
“我的确很想换掉这辆老爷车……”汤舍直起弯进车门里的身子,撞了头,低咒粗话,脱离车壳,走回景上竟面前,交出厚厚的一迭资料。“还请大爵士成全。”
搞什么鬼?景上竟眯细蓝眸,沉慢地将东西接过手,狐疑地瞅着汤舍。“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扯唇嗤道,他垂眸翻阅几页。果真不是好东西。“这东西与我无关——”
“哪会无关?”汤舍急言抢白。“我费心尽力维护、修缮你成长过程重要的场所,让你的童年记忆不会走色,每次回到老家,都像重返母亲子宫一样——”
“里面的主人是景未央那丫头。”景上竟无情打断汤舍说辞。“我跟她出自不同子宫,你可别搞错了。”一把退回帐款资料,啪地沈响敲在汤舍胸膛。
汤舍反射地抬手,捧抱生计。“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向一个跟我女儿差不多的小女孩要钱!”景未央是他看着长大、像女儿一样的女孩。他支付赡养费给妻子、女儿,从没想过向她们要钱!
“景未央不是小女孩、不是你女儿,她是Red Anchor唯一继承人。”景上竟戴上墨镜,转对罗煌命令:“上车。我可是受你父亲托付,得送你去见那个孤爵——”
“我可以等你忙完这件事再去。”罗煌这话说得很体贴。
景上竟却不需要少年此时的成熟懂事。“这事不需要我忙。”拉开驾驶座的门。
一辆车驶来,同样因为道路被挡而停住。这丝柏滑坡上的第三辆车,后座坐着景未央,驾驶座的伊洛士开门下车。
“发生什么——”一见汤舍在场,伊洛士明白了大半。
“伊洛士?”景未央紧跟着下车,疑问表情随即褪成与伊洛士相同的了然于心。她瞧望着汤舍——这个她家最大的债主,父亲积欠他一大笔屋宇修缮费用,他说没关系,让兄长来还。兄长现在就在眼前,姿态带着明显的轻蔑冷意。
“很好。你该找的主角来了。”他拍两下汤舍的肩头,墨镜闪映她的脸容,像是在探照小女孩的无措。
“我今天不去剧场,伊洛士,你打个电话给老师。”景未央站在车边,沉着吩咐管家。“我们请汤舍先生进屋喝茶——”
小女孩要亲自解决这事?
男人暗皱眉头。
这个用天真隐藏倔强的女孩……
真教人不舒坦!
“汤舍是来找我的。”景上竟突然说,唇角斜勾一抹笑。“小丫头,你跟老头欠了汤舍很多钱,前债不清,我也无法放心把Blue pass总部设在儿——”
终于表明目的!伊洛士对住景上竟。“大少爷想要这幢房子?”
“是的。”没有玄虚,完全的霸气表态,景上竟拿回汤舍手上的资料,低低哼笑两声,手臂一扬。
漫天飞白,飞成一朵云,比天还大的云,遮盖丝柏树身,兄长是唯一高大的存在。
在斑驳撩乱中,目光是迷惘的,竭力地穿过所有阻挡视野的障碍,聚凝后,定在那道形影之上。
不是兄长,是那个叫罗煌的男生。他的挺拔像极兄长,她把他搞错了。他却是抓住她的视线,迈动长腿走来,从容地,一抬手,捉取飘荡的纸张,仿佛那是一只逃不出他掌心的鸟儿。
景未央转开闪动的美眸,立即听见他的声音——
“你担心吗?”
她回眸。他眼神同步履一个调,直勾勾,不弯不拐,瞧透她瞳底。她看不到其它人——兄长、汤
舍、伊洛士——车子也消失了。风吹着,纸张轻飘飘,即便上头标着沉重的黑色数字。
他拿着纸张,恍若他就是那个解决难事的高手,正在帮她处理一件父亲身后最令她苦恼的事。
那事其实她一点不苦恼,早知道会有办法解决。
她抽走他手上的纸张,美眸轻瞥他一眼。“别管你不该管的事。我知道你不是哥哥的儿子——”
“罗煌!”兄长的声音朗亮像日出,驱散她凉雾般的嗓音。“都结清了——”
“没问题,我今后会继续尽心尽力维护你的童年梦幻地……”汤舍先生的笑语夹混在引擎低响里。
“都结清了。”罗煌依然看着她,管他不该管的事——取回她拿去的纸张,撕碎,如景上竟做的一样,举手一撒。
飞乱的纸张片片落地。“该走了。”兄长踩着走过来。“我照你的话忙完这件事,没多少时间了。”
说没多少时间,景上竟一靠近,却停定了许久,凝眸瞅睨女孩。“听着,”以为他不开口了,转过身,他的声音就响在徐风中。“我养了一头棕熊,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美丽宠物——”
“未央小姐必须搬离吗?”伊洛士送走汤舍,走回小姐身边,迎面对着景上竟道:“大少爷有这个意思,是不是得请律师过来一趟?”
“哼……”景上竟冷笑不语,往车子走去。
“再见。”罗煌垂眸颔首。
景未央红唇微掀,刚要出声,轰隆隆的引擎启动,腾扬一地纸屑,像一道梦墙,阻断现实里的她前进。
兄长与少年来去如昨晚,一眨眼出现,一眨眼没了踪影。
【第二章】
这天上午,两辆车驶离,景未央站在丝柏坡道,脸庞陷在一根根弯曲扳塑成红锚、放射开成苹果花的紫铜大门之后,筛过叶影的缕缕亮泽从她头上移走。天空像铁幕阴了下来,她昂首——原来阳光已经远退,退得不余留半寸明晃,黑鸦一团,似要降雨,湿气速兜眼前。
这雨一下,肯定冲净地上纸纸张张,冲得什么都看不见。
低垂眼帘,景未央徐缓蹲下,幽幽捡着纸张。
“稍晚,让清洁人员过来收拾。”雨未落,一个声音像是阿波罗神的剑辉剖开乌云。
景未央回首,对住说话的伊洛士。他清晨告诉过她,今天湿度不足。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说:“今天不会下雨。”隐住美眸闪颤的水光,她旋足往坡道高处走。
伊洛士沈了一会儿,跟上景未央,静静走在她后方。
丝柏坡道尽处不是尽处,是开阔、工整的法兰西式前庭,中央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方正亮绿,这点与父亲生前维持的一样。
大气的玫瑰花坛分缀两侧,添增缤纷,蓝绒铺滑似的宽敞车道穿行其中,尾端斜缓上翘,接合屋宅台基,弧形长阶梯被正门门厅大平台底座喷水池鏊中,隔为左边阶梯、右边阶梯,两只守护雕像——肯陶族半人马与斯芬克斯各占一端。汤舍先生说,这部分结合了罗马的西班牙广场与许愿啧泉概念,还带神话迷人底蕴,一整个古老堂皇。
大平台之上,她住的英式风格建筑,也是辉煌气派。汤舍先生总是赞叹。走一趟她家,像开一扇神奇门,门外景致变化万千,教人惊艳,以为在周游列国。后院禅味十足的日式庭园,种了许多弯曲盘绕的老松,父亲每天在那儿打坐半小时。
她出生前,父亲把事业全交给哥哥,过着退隐生活,一周两次巡视画廊博物馆,已不像年轻时那么热衷打猎。她长到同猎枪等高那年,父亲带着她去打猎,那是她第一次打猎,也是父亲最后一次打猎,从此,老猎犬跟着父亲退役,纯当宠物狗。
父亲总是让它们在屋宇四周各处庭院游走,更常常带它们进屋。父亲在客厅壁炉前看书,几只老狗儿乖伏在父亲脚边。父亲说,比她还撒娇。她蹙鼻吐吐舌尖,回应父亲,这房子给宠物住比给她住值得,她去住狗屋。父亲笑着,说她人小醋劲大,争宠的傻丫头。
景未央登楼踏上顶阶,沿着平台的城垛栏杆走到正中间,俯瞰下方喷水池,池里游鱼活跳,而不是硬币闪耀。没人在此许过愿,也许该许个愿。
“但愿哥哥的宠物棕熊不吃鱼……”嗓音轻柔柔,她说:“伊洛士,哥哥会让他的宠物棕熊在这水池戏水吗?它会不会吃掉这些鱼?”
“不会。”伊洛士随时站在她瞥眸可及的地方。他脱下外套,往她穿着无袖洋装的身躯披。“风大,进屋吧,未央小姐。”
景未央转头,唇角微微弯提,像在笑,但不是。这女孩心头抹了愁思。伊洛士十分明白。
“别想太多,未央小姐——”
景未央静定的眼神使伊洛士噤了言。他等她做决定。
“我想去港口逛逛,伊洛士,你载我去好吗?”
“我知道了,未央小姐。”伊洛士身形一偏侧,往阶梯走。
景未央也转身,却是将腰背往栏杆靠,仰起脸庞盯看父亲留给她的屋子。
兄长说的没错,这环境适合美丽宠物。
她不是美丽宠物,应该往外走。
平台下,伊洛士已把车开进车道,停在左边阶梯的雕像前。他下车等她,像个有耐心的导师,他从来不会等得不耐烦。但她没让他久等,听见引擎响,就回过头,奔跑下去。
车子滑过港口区尤里西斯街那幢蓝瓦白屋,速度减慢下来,像要熄火停止。站在矮墙里的女子以为访客复返,提起漂亮的波浪裙摆,退了两步,娇柔身躯一个扭转,踩着草地上S小径,快步进了屋。
屋里钢琴声躁郁地猛敲空气分子,无形地震动,让人难受。女子听不出什么曲子,感觉只是男人耍任性的情绪发泄。都说疯癫艺术家不好相处,她真佩服自己能忍受他这么多年。
莫非,这是命定。算了,她才不信男人讲的鬼话,本来嘛,邂逅这种事都得有铺陈。遑论男人是个剧作家,专长编故事唬人。
“潘娜洛碧、潘娜洛碧……”钢琴乱调中,男人也在乱叫。
“祭先生……”她学起他,穿越玄关,下级阶梯,通过客厅入口小厅,再下阶梯,行经拱门楼梯间。“祭先生、祭先生……”
一路喊,来到一楼最低、最内的处所。
这是男人使用最频繁的一间房室,与入口窄门对比的宽阔空间里,有他的桃花心木大书桌、高至天花板的书墙,视听设备花了巨款弄的,好让他检视他的作品被诠释成什么样。他曾经因为选角不合他意,收回作品,不让人演,从此他亲自选角。
“潘娜洛碧——”
“祭先生!”她故意大叫。
“我不在!”他猝地从落地窗边的白色平台钢琴前跳起,赤着脚,走来走去。“我不在、我不在——”
“祭广泽先生,”连名带姓打断他,她不满地捡着波斯毯上杂七杂八的稿件、乐谱,抱怨地说:“你不在,就不要一直叫我——”
“潘娜洛碧?”他又出声,停下步伐,背后的丝纱薄帘飞了飞。他中年俊气的脸庞泛漾笑容,看起来神经质又狡猾。“这是你第一次承认自己是潘娜洛碧。”转眼就自鸣得意起来。
女子叹了口气,拉顺长裙,双腿斜放,坐在地毯上,把纸张分类迭好。“你很无聊,祭广泽先生。”
潘娜洛碧不是她的名字,他却老爱这么唤她,有时“潘妮”、有时“小碧”、有时“洛碧”、有时发的音像在对小孩说尿尿似的……随他心情变化来昵称她,真的很烦人呢!
“你现在越来越无礼了,”祭广泽双手环胸,歪头看着他的高贵女奴。“当初你可是对我毕恭毕敬,再不恢复你该有的态度,我会——”
“是,祭先生。”整理好乐谱与稿件,她起身走到钢琴边,柔顺有礼地放好东西,轻声细语问道:“您午餐想吃些什么?”
她很习惯他的威胁了,更经常被他赶出门,每当他稍有不如意,他就把她的行李箱丢到外头,要她滚,几个小时过去,再到旅店恳求她回来。记得有一次,她走远了,男人找到她时,一脸疯狂,命令她以后不准走出尤里西斯街区外的范围。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赶她走还限制她的自由。
“随便你准备。”语气宽大,两、三秒钟闪换一次情绪,难怪他得离群索居,成为孤爵,到现在都娶不到妻。
潘娜洛碧惋惜地看着她的老板。祭广泽年轻的时候很帅很帅很帅,她见过的男人里,没有人比他更英俊潇洒。
最近,她发现他眼角下垂了一点点,鱼尾纹若有似无,发鬓在阳光下似有零星的白,幸好他身材没走样,衰老方式勉强算得上跟钱宁戴普那种脸颊胶原蛋白流失的凹陷一样。
“那——”她想着菜单。“我炖个红酒牛蹄筋,前菜柠檬鱼皮冻、浆果山药凉面……”一面移动身形,转向门口。“富含胶原蛋白的食物还有……”喃喃念,徐行两步,蓦然回首。
祭广泽已坐回钢琴椅上,但没弹琴,眼神若有所思盯着她。“小洛碧——”
“那个帅气的酷男孩不相信你不在,徘徊大门外。”她抢快说道,免得他又要她做奇怪的事。“我觉得你见他一面,延宕的问题就能烟消云散。”他这阵子卡陷新剧选角迷雾里,经常对她提出不合理要求,这会儿,轮到她把握机会提建议。
“帅气的酷男孩?”坐在钢琴椅的男人冷冷扯一下唇,右手食指敲按几个键,发出硬邦邦的音。“我现在需要什么帅气酷男孩?”整只大掌用力拍压琴键,不和谐噪音传递他粗暴的破坏行为。“你给我听着,潘娜洛碧,我现在需要一个年轻少女,她坐在这架钢琴前,必须有ToriAmos那种轻巧睥睨、悄然嘲弄人间同时清灵的气质,最好还能亲身给小猪哺乳!”
潘娜洛碧美眸一眨不眨,瞠瞪着男人。“所以你说要猪是真的要一只小猪?”他昨晚喝醉,语意不清说什么猪猪猪事很重要,要她今天得办好,她以为他指的是种香草——他喝酒常会加的料。
“好吧,我现在知道我白种了……”她说,转变自我呢喃的语气,慎重负责地道:“我会
去帮你找一只可爱的小猪当宠物——”
“宠物?”祭广泽眼底埋着浓浓愠色。“我是要吃烤乳猪。”声调狠狠地,他站起身,踢出钢琴下的鞋子,脚跟踩塌斜边后衬,穿拖鞋一样,走往落地窗门。“我回来前,你如果没弄好我要吃的,就滚出我的房子!”猛地将飘摆的窗帘全扯下,走出敞开的落地门外。
“我知道了。”潘娜洛碧走过去,捡起地上被拉坏的丝纱薄帘,拢披在身上,体贴地说:“你要去码头散步,直接从后门走沙滩过去,别绕到前门,那里只有酷帅少年等你,没有你要的仙女精灵美少——”
砰地巨响让她闭了嘴。从不随手关门的男人这会儿不但将落地门关得用力、严密,更杵在门外走廊掏钥匙锁门。
“干么锁——”她出声,这才想起他的屋子对外采用隔音良好建材,关了门什么都听不见,即便是玻璃。
眼神透过白格框中的玻璃互瞅对视,她身上的窗帘像婚纱,那当然,他就是特地剪婚纱料子来装窗帘!恍惚之间,他回头走人。
她在门里忍不住地嘀咕:“要人滚,干么锁门……”
当她是宠物还犯人?
讨厌的家伙!
祭广泽走在攀附屋宇外墙而建的楼梯,从后院登上前院。
屋角边,他站定潘娜洛碧种满香猪殃殃的大瓦瓮旁,冷眼查看她说的访客。
是有辆车停在大门前,正确来说,不单一辆车,整个尤里西斯街的巷巷弄弄路边车位可能都停了车。邻居家前也堵了一辆高级轿车,乘客下车,走在紫阳花影镶贴的碎石步道,朝港口而去。
阳光很好,调了蛋汁似的油亮橙晕,打得天赛蓝、云赛白,足胜海洋和雪峦。那少女——穿着珊瑚色洋装、绑着公主头、耳朵在阳光下闪着蔷薇色的少女——如梦似幻,行过矮墙外。
走出大门,他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港口码头。今天似有管制,没见车行,难怪人们把车停进尤里西斯街,这街是港口区最长的街,夹藏多条密径通达各号次码头,当地人清楚哪号码头该走哪条小径。
祭广泽没见过这个当地人——她刚刚走那道白色高墙旁、差不多快被九重葛掩埋的猫咪路子。墙的一边是他走过的楼梯道,没错,那条他家庭园围墙外的小坡道,不是猫咪不是当地人,还不见得走得通。
少女的目标明确,并非迷惘选择,走来0号码头。这座离他家最近的私人码头,昨夜泊进一艘升着蓝色罗盘旗帜的船艇,今早又陆续有多艘大型特殊船艇靠岸,桅灯杆顶端同样挂着蓝色罗盘旗帜。
少女停在一根?缆桩前,观看这些船艇。
祭广泽止住尾随的脚步,离她五公尺,眼光定瞅着她。瞬然,他看到——
天地合搭一座牧野舞台,清泉淙淙,溪流潺潺,鸟飞鱼跃,少女旋转轻舞,悠唱甜美小曲,间或呢喃吟诗——
毒蛇来了、毒蛇来了……
奥菲欧带我回家……
就是她!回过神,记忆影像在脑海降下,祭广泽暗暗自喜地挑动唇角。
就是这女孩!人间气质清浅、走猫咪路子、精灵一般的美少女!她肯定清楚他跟踪她,却也不回头看一眼人世间的痴愚。
他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宁菲——”
她肯定听见他的声音了,这会儿没鸥鸟鸣啼、没汽笛尖响,0号码头尚处沉睡。
“宁菲,”他的嗓调清晰优雅,好听得很。“我在叫你,就是你,宁菲——”
风卷裹而来的陌生男音,不是伊洛士。
景未央转头。
就在另一根?缆椿上,坐了身穿亚麻白衣裤的男人。伊洛士则站在男人斜后方远处,刚转出鸽子灰的仓库建筑边角。
港口检查哨公告今日检修铁路网,禁止非公务车驶进码头,游客步行范围不能越入0号码头。
景未央看着坐在?缆桩的男人站起,大大方方走在0号码头禁区。
“宁菲,”他朝她走来,自顾自地说:“你来演我的剧吧,那角色非你不可——”
“爵爷,”男人靠近她的顷刻,伊洛士更加快一步,穿入光影迭换中,立现她身侧,他对男人说:“这是我们家的小姐——”
“喔?”祭广泽一见伊洛士,先是挑眉,接着道:“苹果花屿大主的小女儿?!”眼睛盯住景未央。
“未央小姐,这位就是祭广泽先生。”伊洛士介绍男人的身份。
景未央知道祭广泽这个名字,她听父亲提过他是苹果花屿的新移民。移民在苹果花屿长住、延续个几十代,成为有历史、有名望的家族,会被赋予“爵”称,像她的家族、她的父兄,尤其父亲更被人尊为“大主”。这个祭广泽,是新移民,第一代,在苹果花屿尚无庞大家族体系,仍被尊唤一声“爵爷”。
父亲说,此人来自声誉卓著的海岛家族,本是个“主”、是个“爵”,他才华厚实,是杰出的剧作家,今生有幸,能请他操笔墓志铭,便如同参演他的作品,了无遗憾。
“很抱歉,我没为任何人写墓志铭的习惯——”
“会有钱吗?”突兀的一句,打岔了男人嗓音。
祭广泽饶富兴味的眼神直对景未央。这女孩无惧地直视他的目光。
“演你的剧,会有很多钱吗?”她问他,美眸隐埋野心火苗。“我需要很多钱——”
“你会有很多钱。”祭广泽语带保证,眼透激赏。这女孩宁菲形体,阿玛宗灵魂,极端冲突的两样气质,绝妙平衡地在她身上融合。非常有意思!
“好,我演你的剧。”轻轻慢慢的语调,实有力道强劲的感觉。
祭广泽快沸腾起来了,卡顿脑中的难题果然如潘娜洛碧所言“烟消云散”……不,是燃烧殆尽!他真的沸腾了,大掌握住女孩双肩。“好,我们达成合作协议!”
喷蒸气似地高调宣称。“我的宁菲阿玛宗,今晚到我住处,让我们为这美好的开端,共享欢宴——”
“爵爷,等等——”伊洛士有意见。
“谢谢你,我们晚上见。”景未央迳自结论。
“我们晚上见。”祭广泽点头应道,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掌。
景未央移动脚步,继绩巡览0号码头。
0号码头比其它码头都大,可以停五艘航空母舰,现在一排大船占得不见码头首尾,船只难分领航随航。她一艘艘看,看那蓝色罗盘浮飞青空、高上宇宙。
海风微起,她走到一艘舷梯未收的船艇旁,脚步声从后方迈来,她说:“伊洛士,这就是哥哥的船队吗?”
“以前是Red Anchor的船队。”伊洛士回道。
景未央说:“我们上去看看。”
登舷梯,伊洛士和她走往大甲板。船很静,没人留守。太阳再度藏匿,这已不知是今早的第几次了,总令她错觉下一秒暴雨将至。
伊洛士说错了。
“搞不好今天会下雨……”海风都转大了,带着咸味的湿意。她顺顺头发,抬望瞬息万变的岛国天空。“伊洛士,哥哥让空了很久的Red Anchor专属码头泊满Blue pass船艇。听说,没有全部回航,全部回航,恐怕苹果花唤最大的0号码头不够用,对不对?”靠向船头围拦,前方还是一艘船、一列船,一支庞大激越的卓绝船队——
这就是兄长的能力与霸气。兄长不是仅只继承,更把船队规模扩充至父亲年代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
“未央小姐,你和祭广泽先生谈的事——”
“吗,”景未央柔淡应声。“你不要反对好吗?伊洛士,我也该有自己的Red Anchor——”
伊洛士眼眸低合,沉了声,退一步,瞅眄女孩傲挺的背影。
景未央迎着转强的海风,掏出裙子边袋里那张从丝柏坡道捡起的纸,看了看,撕了撕,握着一把碎雪,朝空抛撒,就这千分之一秒,风抽出云隙里的微光,她仰视自己高举的手,指甲剔亮熠烁,指节依旧纤巧,指尖已被命运女神的织线缠绕。
赫然,她觉得这手比平常大好几倍,可以操控纺锤的大!
“命运,”他说:“就某些人而言是基因,但你不属这类人,听着,你在我船上,是Blue pass王子,不要矮化自己当护卫,明白吗?”
少年盘腿坐在橄横树下的大黄石,早已额首,回道:“Blue pass公主是一头棕熊。”
他斜倚树干,咧咧一口白牙。“玛格丽特不只是棕熊,你也不只是罗氏家族的罗煌,你是宇宙、是海洋、是自在奔流的能量……”性灵修行对学武的孩子很重要,他竭尽所能扮演一个不一样的喀戎角色。
“你不必是阿基利斯、不必是任重道远的救世英雄,不要把自己局限了,听懂没?”景上竟屈指敲敲罗煌的后脑勺,确定所言之字字句句沉淀于此。
罗煌闭眼,再点一下头。“你上回说男人要当战神,我没忘记。”
这小子,老来回马枪!学武学成精!“你该学的事还很多,”景上竟浅笑说道:“男人要当战神,指的是战神与美神之间那档事……”这下真成了伟大的“性”灵导师。
景上竟继绩说:“你成为战神的日子还没到,记住,少年急色最伤身,这种事一定要忍上一忍。”
罗煌仍旧垂合眼睑,像睡着,这次,他没点头对景上竟的话作出反应。
“怎么?觉得不中听?”景上竟抬眸,看着一片橄榄叶飘落,掉在少年头上。他挑起叶子,大掌揉乱少年丰厚的黑发。“不要反抗,叛逆的该隐一点也不适合你——”
罗煌张开眼睛,伸直腿,踩实草地,站起身。“你要喝水吗?”他走离橄榄树下。
景上竟双手环胸。“如果可以,帮我弄杯兰姆酒。”坐在少年空下的位置,他叮咛地昂声道:“记得加柠檬。”
难题刚出完,那幢被阳光薄镀柠檬黄的蓝瓦白屋,在少年行至橄榄树荫外的同时,冒出了一个女人。
“辛苦你们了——”潘娜洛碧端着托盘,一面
开关屋门。门夹住她的裙摆,像个无赖男人强拉她一把。她叫了一声,将要摔跤。
一道修长影子飞跨——几乎是飞跨——门厅阶梯,千钧一发解救了她。
潘娜洛碧呼了声气,双手拍抚心口。“我以为我死定了……”
“潘娜洛碧!”祭广泽走到自家门外的人行道,一眼望见庭园上演的戏码——
潘娜洛碧倾靠男人臂弯胸膛,状似亲密!
那家伙还真神,能一手抱女人,一掌接稳女人抛出的托盘!
托盘上的饮料食物完全没易位!
“你好厉害!”美眸痴望罗煌,潘娜洛碧心神定后,想起自己太失态,赶紧离开少年胸怀,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你没事吧?”罗煌将托盘还给她。
潘娜洛碧端过托盘,微微笑。“一定吓到你了。”
罗煌摇头。
“啊!”潘娜洛碧眉眼一亮。“这是帮你们准备的茶点。”把托盘兜向罗煌。
罗煌正要反应。后方一阵蹂躏草坪的脚步声接近,他回首——一记硬拳直袭而至!他伸手抓挡,不客气地施展强劲握力。
“你干什么?祭先生——”
潘娜洛碧这一喊叫,让罗煌立刻松手。
“抱歉,我不知道是您——”
“离开我的橄榄树,无耻的毒蛇。”祭广泽没看罗煌一眼,走往屋门,推开门,进去了。
“对不起,”潘娜洛碧向罗煌解释道:“他一直是这样,神经神经的——”
“潘娜洛碧,把外头的食材拿进来煮,马上!”命令的喊声,从大敞的拱门中传出。
潘娜洛碧恍愣半秒,视线流转寻望。“你去买菜吗?”叫了起来,托盘交给罗煌,她跑下阶梯,蹲在草地上检探帆布购物袋中的物品。“还有海鲜啊?你不是说中餐要吃烤乳猪,我弄好了——”
“还在演什么潘娜洛碧、尤里西斯重逢烂戏!”吼叫又来。“进来,马上!”命令随到。
“来了——”潘娜洛碧抱起购物袋,啪啪啪上阶梯,朝罗煌尴尬一笑,匆匆进屋。
屋门关上了,女人过长、过飘的裙摆又遭夹。罗煌往门前移动。
“孤爵在里面,这次不用帮忙。”景上竟这时才由门厅左侧那棵橄榄树下走来。他阻止罗煌去做开门解放的事。
果然没两秒,那门虚裂一缝,女人的裙摆如蛇溜进去,消失了。
景上竟笑了笑,伸手拿罗煌托盘上的饮料,啜饮哑舌,是加了香猪殃殃的啤酒,很奇怪。喝啤酒,他比较喜欢加脂香菊。
“潘娜洛碧忘了我的喜好,一定是我太久没回苹果花屿看她——”
“你跟她很熟?”罗煌吭声。
“那当然。”景上竟再喝口酒。“让你自己来访,连门都进不了,我带你一同现身,她不就开门欢迎我们进屋——”
“她让我们进去清理窑炉、搬柴火。”罗煌又打断他。早上他们来到尤里西斯街外广场,他独自下车找寻63巷321号——孤爵住的不吉祥屋子——景上竟说的。
Blue pass几艘工作母船今早进港,景上竟得去码头安排人员登陆之事,慰劳员工的辛苦。所以,他一人前访祭广泽。很不巧,祭先生不在,祭先生出门经常是一整天的时间。那名叫潘娜洛碧的女士如此告知他,他也就告辞了。
步行到码头找景上竟,景上竟说他被唬弄了,祭广泽铁定在屋子里,存心不见他这小辈,他应该要赖着不走,缠死祭广泽,像他练柔道那般。于是,景上竟带他重返尤里西斯街63巷321号,要他来把对手过肩摔。
结果,他们还是扑了空。祭广泽确实不在家,潘娜洛碧连厨房陶窑烤炉都让他们瞧了,哪有什么唬弄。
端着托盘,罗煌转向橄榄树,顿了顿,又转回来,朝阶梯迈步,下了两阶,他坐落门厅地板,托盘放一旁,长腿摆占阶梯。
“你这样的态度就对了。”景上竟一屁股坐在另一边,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回托盘中。“赖久了,孤爵会让潘娜洛碧出来要你进门,到时别忘了给他一记直拳作问候。”
罗煌静默,眼睛看着草地上飞跳的虫影。
景上竟取起点心,不客气地大口咬食。“吃吧,潘娜洛碧的夹饱烤饼是一绝,人间美味——”
“祭先生说的无耻毒蛇是指你吗?”罗煌偏头一问。
“我吓了一跳。”景上竟又吃又喝,泰然自若。“那棵树竟然有毒蛇,怎还能在那儿乘凉,所以赶快走出来。没想到孤爵有这般善良人性,特地警告我……”
警告他是真的,但实情绝非他讲的这样。
“孤爵难得好心。”他说:“我应该也和善地回他个问候。”吃完烤饼,手往托盘拿口布,擦了擦嘴角,随手一丢,他起身,去扯人家屋门边墙上的拉环。
当当声响彻屋内。有人在门外猛拉那个连接屋内铜铃的古典铜环。
潘娜洛碧端着甫出炉的苹果派,穿过开放式厨
房的料理台,往大片落地窗旁的餐桌放妥,旋足,脱下一只隔热手套。
“不准应门。”面向落地窗外浆果园圃的男人,喝着餐前酒,咬牙说着狠话。“敢开门,就给我滚。”
“我知道。”拔掉第二只隔热手套,潘娜洛碧解着围裙。“我行李已经整理好了。”
祭广泽猛地转过身。餐桌上,前菜、主菜、甜点,一只水晶壶佐餐酒摆得完美完满。
她说:“我刚刚骗了你,我实在不敢处理小猪,而且你回来得太早,我没来得及滚出——”
锵地一声。他怒摔杯子。这个存心跟他作对的女奴!
潘娜洛碧止住嗓音,歪头瞅着他,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想吃烤乳猪,等我学会宰杀小猪——”
“坐下。”一声命令,拉开椅子,祭广泽面无表情盯着她。
潘娜洛碧弯唇笑了笑,走过去,坐入背窗的餐椅。祭广泽等她坐好,才自她后方迈步,绕往另一边。
“不要踩到碎玻璃。”她提醒。
祭广泽不理她的贴心,用力拖出椅子,坐下来。两人像平常一样,开始用餐。铜铃声消失了,只剩餐具细响。
吃了两口柠檬鱼皮冻、一口芝麻菜色拉和少许浆果山药凉面,祭广泽执杯啜尝佐餐酒。是橄榄酒,潘娜洛碧秘酿的,滋味甜甜涩涩,兼具治疗痛风的功效,他第一次饮用时已深深爱上、有了瘾头。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酒,不再动餐具,主菜红酒炖牛蹄筋渐渐凉掉。
潘娜洛碧放下刀叉,凝望祭广泽上下滑动的喉结,说:“你如果想吃海鲜,我现在去帮你做松露汁香煎龙虾。”处理小猪,她不敢;如何让龙虾一命呜呼,变成桌上佳肴,倒是她的强项。
“那些活海鲜要用来招待晚上的重要客人。”祭广泽喝干第八杯佐餐酒。水晶壶空得透亮,像一盏桌上明灯。
“晚上有客人要来?!”潘娜洛碧惊讶得以为自己听错,毕竟他喝了不少酒,可能醉了,而且他总是将访客赶走、避不见面。
“是影艺公司的人来谈公事吗?”
“那些家伙算什么东西?我还亲自买菜、挑选上等海鲜请他们?别搞错了,潘娜洛碧——”
也对。潘娜洛碧重执刀叉。向来都是人家讨好他。
祭广泽朝水晶壶探手,未碰着,伸回来。“再加点酒,潘娜洛碧——”
潘娜洛碧点头,切好红酒炖牛蹄筋,站起身,把自己的主菜盘跟他的调换。“你吃完这些,酒就拿来了。”捧起水晶壶,她又说:“吃好,才能写好。光喝酒,角色问题解决不了。”
他的高贵女奴开始挑衅了,不过,他极想喝橄榄酒,这会儿暂时原谅她。
“去拿酒。”祭广泽握餐叉,叉起切好的红酒炖牛蹄筋,送入口中。
“是,祭先生。”潘娜洛碧笑着,翩然转身离开。
铜铃霍地又响,这次没像早先那种有人故意乱扯拉环的响,而是有分际的一声。
那就是罗本的儿子吗?
祭广泽咀嚼着软嫩不烂的牛蹄筋,放下叉子,手握拳头,举至眼前,左手包覆过来,掌心拍击右拳,时而抓握。
是有一个可以慢慢找、阿猫阿狗也行的角色,但若细想,要站在景未央旁边,就非阿猫阿狗也行了,起码要有一只猪的魅力——不是拿破仑、雪球那般,也得是ToriAmos胸前那只那种——否则太破坏他的剧作美学。
“酒来了。”潘娜洛碧走过灿灿洒亮的采光井下,再次踏入厨房范围,回餐桌边,见祭广泽盘里空荡,她拿起他的酒杯,为他斟酒八分满。“我好像听见铃声——”
“潘娜洛碧,去把那个男孩叫进来。”祭广泽说。
“嗯?”潘娜洛碧摆定酒杯、水晶壶。
铜铃第二次有分际地传递一声,这声摇得潘娜洛碧会意过来。
“我去开门叫那酷帅男孩进来,你可别又突然出拳要打人……”半带怨尤瞅睨他,好像那个男孩对她多重要似的。
祭广泽端杯,大喝一口橄榄酒。“他再拉一次铃,我亲自请他——”
潘娜洛碧回身,小跑步奔出去应门。
外头,罗煌单手支着托盘,一脸静心面对屋门。
景上竟跷腿坐在门旁墙裙式小花坛围边,抬眸一看少年,说:“不要停止拉铃,吵得让孤爵吃不下饭,可以缩短缠门的时间……”他是拉头上悬晃的铜环拉累了,稍作休息,交给年轻小伙子发动攻势。
罗煌应声:“你有事可以先走。”他已算是见到祭广泽,完成父亲的交代。祭广泽给不给他进屋,根本无所谓。他只是觉得该把空盘空杯还给潘娜洛碧,好好向她道谢。
“我想再见潘娜——”
“请进。”
景上竟话还没说完,愿望就实现了。
潘娜洛碧打开老是夹她裙摆的屋门,美颜盈笑欢迎他们。
景上竟从小花坛围边站起,转正身。“终于等到
你了,小潘——”
“我不是小潘。”潘娜洛碧娇嗔。“你和祭先生一样,老是乱叫,让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
“是吗?”景上竟挑眉,仰首,抚着下巴,瞧望门楣。“看样子,这屋子真的不吉祥,你住久名字都忘了,总有一天孤爵会把你啃得尸骨无存。”垂眸,神情流露悲怜看着她。
潘娜洛碧回瞪景上竟。“大爵士先生,别寻我开心。”
“我准备解救你脱离苦难。”景上竟微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来Blue pass当我的随身助理?”
潘娜洛碧歪头想了想,没回答,美眸移向罗煌,温甜一笑,接过托盘。“祭先生要见你,不过,你不想的话,可以拒绝。”
“谢谢。”罗煌颔首。“我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见祭先生一面。”
真是个好孩子!潘娜洛碧笑容转深,退离门边。
罗煌压着门板,跟着进入,进入一个作梦才有的妙境。
从码头归来,景未央睡了一个午觉,醒后,阳光退至露台之外,天空薄染淡红夕色。
她睡很久,时间却尚未嫌晚。伊洛士将她的午餐、午茶一并送来,摆至起居室白格窗边桃花心木椭圆桌,她习惯坐在紫罗兰色的窗台软榻,一面做功课,一面看露台飞鸟掠过天使雕像水池,当然,还有用餐。
吃进一口西红柿、奶酪和罗勒做成的色拉,她视线深邈,穿透玻璃格窗,瞅着两只展翅对峙的鸟儿 …们在打架,为了水池边的毒蟾蜍。她看着看着,回正坐姿,摆下叉子,换执钢笔,拔开笔盖,翻动笔记本。
“未央小姐,好好吃饭——”
“等会儿,要赴祭广泽先生的约,还得吃……”她低低说着,专心执意做功课。
伊洛士直接收走她的钢笔和笔记本,将叉子塞回她手中。
她看了他一眼。
“晚餐是晚餐,你午餐还没吃。”他说。
景未央静静垂眸,乖顺地吃完色拉,喝了淡菜汤,细心品尝摆盘如画的芒果酱瘦鸭肉排,直到餐盘像白纸,她问伊洛士,被回教徒长期统治的地方,吃不吃鸭肉?她今天没去学校排演,要不,她可以请教老师。那个祭广泽先生,剧作家,父亲欣赏的剧作家,也相当有知识,或许,她晚上可以问他。
伊洛士把她的笔记本拿在胸前,长指挟着她的钢笔,沉声说:“大少爷年轻的时候去过格瑞那达——”
这个假期,她得完成文学课程自定作业的部分,她准备研究诗人轶事,现在正在读Lorca。
“我知道……”她吃起餐后点心焦糖大黄,强烈的酸甜,像窗外打架的那两只鸟儿,冲突在感官之上。她咂舌,咽住语气,眯眼须臾。“我知道哥哥随时会回来、随时会那么做,”今早的场面是她预料过的,她说:“哥哥要这幢房子,给他好了——”
“未央小姐——”伊洛士难以赞同。
景未央没被截断,用甜点叉拨着瓷盘里的焦糖大黄,嗓音继续传进伊洛士耳里。“爸爸在我出生前把船队交给哥哥,景家的事业体早是哥哥的,哥哥很有才能,爸爸一直没否认这点。”她清楚父亲骂归骂,内心深处万分骄傲有兄长这样的儿子。
兄长属于无法让人讨厌的类型,魅力天成,王者风范与生俱来,一言一行慑服众多追随者,司机葛叔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抛弃景家百年行号,他们不需要锚——尤其红色的锚——他们带着自在的雄心壮志在各大海洋冒险、创造奇迹事业。
“伊洛士,你当年为什么没有跟随哥哥?”葛叔说过,伊洛士和兄长情同兄弟,无论兄长做什么,他永远站在兄长那边。
伊洛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双凝思的眼睛看着她。“吃饱了吗?还要不要来点焦糖大黄?葛婶做了很多——”
景未央点点头。“嗯。再吃一些,你跟我一起吃。”
伊洛士垂眸,拉过临墙的单椅,隔着小餐桌,坐在景未央对面。“我答应你母亲要好好照顾你。”归还笔记本,放定钢笔,他深瞅眼前这个聪慧绮丽的女孩。“我不会让你一无所有。”
倘若他选择跟随她哥哥,她今天真的会一无所有。
“是我让你一无所有吗?”景未央拿取一个干净的小菜碟,移着自己点心盘中的焦糖大黄。
“你没有让我一无所有。”伊洛士道。
景未央又说:“伊洛士,你为什么不结婚?你如果像哥哥一样有婚姻,你会有家人——”
“未央小姐,若我说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会不会让你有受辱的感觉?”这心里话多年不曾出口,他选在今天讲明,是希望女孩了解,他不会弃她不顾,即便这个景家快散了,老爷过往后,仆佣走了大半,他是待下的那一个。
“谢谢你,伊洛士。”景未央站起身来,将装盛焦糖大黄的小碟子端至伊洛士面前,摆上叉子。而后,她绕过餐桌,往卧房走,出来时,两手多了一个胡桃木盒。
“早上若是请汤舍先生进屋喝茶,我会
把这个给他。”景未央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木盒。
盒里躺着半个手掌大的船锚,镶缀红宝石的锚——红锚。
“这是景家的传家宝物!怎能外流?”伊洛士半是惊讶半是忧愤地皱起眉。“未央小姐,我为景家工作这些年,老爷给了我不错的待遇,今早的事——”
“伊洛士,早上的事,哥哥解决就解决了。”景未央关上木盒。“你说的没错——我继承的东西是‘历史’,跟哥哥不一样,如果我没能力维持——Red Anchor一定会外流,甚至消失,幸好我今天遇见了祭广泽先生……”
她说:“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像哥哥一样,自己处理这类事——”
“这么有骨气?”一个声音介入。
四只眼睛齐看门口。景上竟在这房子走动来去,已不需要什么礼节。
没敲门,不用示意,他推开虚掩的门板,环胸瞅看女孩。“我拭目以待,Red Anchor继承者——未来的女强人。”
他说:“记得先把伊洛士帮你代垫的学费给还了——当然,为孤爵演戏的酬劳进来前,有急需,做哥哥的还是可以先借你。”嗤笑地离去,门砰地关上。
女孩脸色刷白一阵。
伊洛士眉头皱得不能再深。
这就是现实。景荣太留给景未央的,确实全是得用钱维持的“历史”,与景上竟得到的全是利益不同,这层现实,使景未央将来把戏演真了,却不再作梦。
【第三章】
她说,什么都能用钱买到。
他说,不,梦用钱买不到。
她拿出钞票要买他昨夜的梦。
他撕掉钞票,要她用吻买。
“吻她——”祭赓泽一脸酣边,饮着加了料的红酒,像个国王,坐在橄榄树干打磨的大椅子,下命令,又宛如咏诗般地说:“她已经看见你的梦,知道你满头满脑都是她,所以你该得。吻她,不要犹豫。”
罗煌几乎要做了,眼前的景未央,和他对词对成真。他们眄睇彼此的眼睛,撕了一张钞票,毁掉现实,要活在梦中。
他移近她,她没退后,他微微在她嫩红的唇碰触,以他的嘴,小心翼翼地碰触,轻中再轻,柔里带柔。
“罗家的臭小鬼!你是不是没接过吻?这种事还要人教吗?”祭广泽猝然跳了起来,怒声怒气喊道:“像一只有魅力的猪一样地吻她!”
潘娜洛碧听傻了。这是在干什么?他自己发神经就算了,居然要两个孩子随他起舞。“祭先生,你到底是请人家来吃饭,还是来迎合你的恶趣味?”
“你饿了,坐到你的位子去。”这意思,是要她闭嘴,别扫他的兴。
潘娜洛碧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进跃层小餐厅,八坪大空间充爆着男人的撕吼,奔腾声音像无形子弹,射得玻璃窗银痕斑斑。
下雨了。一整天的湿气堆聚至此刻,这雨下得狂。都说苹果花屿这个时节天气变化大,日干夜雨没啥稀奇。潘娜洛碧走到窗边,放好甜点,髋部抵住餐桌坚硬边缘,身子斜了个角度,伸长手,拉实虚掩的窗。
窗外,橄榄树形影婆娑,摇曳着百年妩媚,风刮吹夜海的私语。孤单的餐桌有着丰盛餐食,现在被推得一侧独靠窗台,餐椅全给移开了,移得很开,尽管这小小八坪地,该居中的家具却像移了边境远,遥遥寂寥,就那张扎根连墙的大椅没搬挪半寸,那是属于热闹的、繁茂华丽的、他看戏的国王椅。
少年少女坐在绣花地毯正中央,演示国王指定的戏目。
“烂透了,你烂透了!罗家的臭小鬼!”气急败坏,他选角精准的眼光恐怕毁在这小鬼。
罗煌反应极慢,久久才拉开与景未央的距离,似乎,祭广泽的吼骂对他并无影响。他眸光深凝着景未央徐缓掀扬的浓密睫毛,待她视线对上他,她红唇巍颤,逸出似水清冷的嗓音——
“只是演戏。”
只是演戏、对词,与心无关,非真!
这刹那,这针刺的刹那,他的掌压覆她脑后,嘴再次堵住她的唇。一个实实在在的吻,超越了演戏。他不该把舌头伸进她唇里,她不该与他纠缠、热烈反应他。
他们太年轻,容易冲动而脑子空白,如同几个小时前,他本要离开,他对祭广泽的命令毫无义务,没必要于景上竟被请走后,留下来陪孤爵用餐,尤其孤爵对他说——
“你家族和我家族有个久远的愚蠢契约,我对那一套没兴趣,更厌恶身边有个姓罗的家伙跟进跟出。”
并且,他像在搏击场上遇到对手一样,回以——
“我父亲正是要我这么转达。他说确定您还安然活在这世上就足够,他不想背上任何护卫不力的罪名,契约是难以追溯的先祖之间的人情恩惠,无关后代,我们不必受绑于此种过往云烟,今后也请您好好活着。”
这不算什么愉快不愉快的会面,但小伙子无畏无惧、不被掌控的态度惹毛了自视尊高的祭家人。
祭广泽后来说:“这种忘恩负义的姿态摆对了
,罗本把你教育得很好。不过,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正确的一点,他没教你——我主你仆,永远不会改变。”
祭广泽命令罗煌留下来。
晚餐时间,有位孤爵挖掘、即将成为新星的女孩要来,孤爵决意让他伴随她,演出他天生该会的护卫角色。
很抱歉。他从来——出生以来——没有过这种经验,即便跟着景上竟,在Blue pass,他是王子,未曾有人拿护卫保镳身份看他。
他要走,当然没人挡得住他,包括首次交锋拳头差点被他捏碎的孤爵。
祭广泽不是他的主。父亲交代的事,他办妥了。耗掉一个下午,没必要赔尽一整天,铜铃清脆敲响之际,他正要走出孤爵的不吉祥屋子,一握门把,成了那个应门人。
进门者,是她——
景未央大概在新月削过树梢,晚霞退散成紫灰靛蓝,一天最宁谧而美丽的时刻,来到祭广泽的屋子。
景未央没预料会在这儿碰上罗煌,甚至为她开门的就是他。他们互看了一眼,很深定的一眼,她想问为什么是你,他想说孤爵指的新星是你吗,但他们都没说出口。
她往里走的千分之一秒,他往外走的意念完全消褪,双足改变行进方向,跟住她,走在她的棕发飘香里。
“很好。”祭广泽终于感到满意,坐回他的大椅里,摇着杯中酒液。“很好,你们做得很好,可以了。”悠悠缓缓的语气,仿佛他前一刻没在生气。
四片胶贴的唇瓣,并非听见男人嗓音而分开,两名年少男女有那么十来秒钟的耽溺,是真实的呼吸困难,教他们醒觉这非梦。
只是演戏!他们视线交缠,呼吸急促,脸庞像是上台表演时搽抹腮红那般绯艳。
“亚当、夏娃皆有叛逆心,我可没给你们苹果吃……”这呢喃犹似神谕,传述危险只剩一个喘息的距离。
少男少女齐齐急转脸庞,以为这样能避开烧人的热烫。
“你买了他的梦了。”祭广泽喝口酒,看着景未央。“而你,”长指朝向罗煌。“卖了。”摇摇酒杯,他情绪变换相当快,一忽一瞬,换上比闪电刺亮的笑容,搞得年轻人遭雷击似地一震,再次动作一致,双双站起。
“你们默契很好。”祭广泽点头喝酒,继续说道。
男人回绕的声调如带魔力,使他们距离拉近又回眸,下意识地对望,两人眼睛都像镜子——他在她的幽蓝之中,她在他的邃黑深处。
“你们两个抓中精髓了——”祭广泽从他的橄榄宝座起立。
一个眨眼,景未央先回神,撇头走离地毯,走得离罗煌远远地。她去向潘娜洛碧要水喝。潘娜洛碧给她一杯加了鲜柠檬的水。
她询问潘娜洛碧,她的管家来了没。伊洛士对于她所做的决定仍存顾虑,送她过来后,说要去律师那儿。
“我们不需要签什么纸上契约,我说的话就是合约。”祭广泽自信的嗓音很响亮。
景未央反射地将目光瞅往他。
祭广泽举起酒杯。“过来,我的宁菲阿玛宗。”
景未央朝他行进,用水杯敲碰他的酒杯。
他说:“喝点酒没关系吧?”没等她回答,杯子一倾,烈酒往她杯中滴淌。
柠檬片浮醉地漂圈儿,映入她眸底,悠然迷离。
“干杯,为美好绚烂的开始。”祭广泽展扬鼓勖的笑容。
景未央点头,捧杯就饮。兑水的琥珀色酒液,温沁麦芽和柠檬味道,掩盖潜霸她唇舌的热息。这酒水比吻好……她大口大口灌进脾肺深处,烈辣之气汹涌难顺,伤喉引呛还逼泪。
“抱歉。”有人夺走她的杯子。
她眼角挂泪、眼睫沾湿,咳了一声又一声,声声成串,无法言语。
“祭先生,你怎么可以给她喝烈酒……”潘娜洛碧急走过来,拍抚景未央背脊。“你不可以傻傻地喝呀——”眼神半嗔责地瞟掠祭广泽,她在景未央耳畔轻声低语:“疯子喝的酒,兑过水还是很烈的……”
“我觉得很好喝……”景未央咳声趋缓,视线微转清明,瞧见拿走她杯子的是罗煌。
罗煌递出方帕,说:“滴着了。”指她迭襟裙衫上贪饮的迹渍。
潘娜洛碧接拿少年的方帕,帮少女擦拭脸上泪光和胸前酒水。
“麻烦你再给她一杯水。”罗煌对潘娜洛碧说,他不准备还她那杯好喝的饮料。
景未央冷颦眉头。“你以为……”音调不受控制地软柔含糊。“你以为你是谁?杯子还我……”白皙手心朝他要讨。
罗煌目光凝在她细致、泛红的脸庞,沉吟三五秒,把她饮剩的酒水喝掉,还她杯子。
杯里这下只有柠檬片。她狠瞪他一眼,柔荑收握成拳,不接酸涩滋味,迳自走向餐桌。
潘娜洛碧对罗煌摇了摇头。“你怎么也喝呢?别醉了……”美颜带着没辙似的淡笑,她移身去照料微醺的景未央。
“怎么?罗家的小鬼——”
罗煌正视始
终在看戏的祭广泽。
祭广泽昂首饮酒,微眯星目,睥睨罗煌。自投罗网的鱼儿,岂难掌握?他鄙夷一笑,视线落至小鬼手上的杯子。“决定留下用完餐再走?”
罗煌定眸,毫无回避地说:“打扰了。”直朝餐桌走去。
景未央歪斜地靠在垂着帘束缨穗的窗户边框,潘娜洛碧正递给她一杯新水。景未央喝了一口,说这不是,她的杯子不是装这个,是戴奥尼索斯的神秘饮料。潘娜洛碧笑着告诉她,戴奥尼索斯的神秘饮料是葡萄酿制,早前那个麦子做的,是毒药,已经被她的护卫骑士喝掉了。景未央听得迷迷痴痴,再问是不是她的管家来了。潘娜洛碧说,今晚访客只有他们两人。
潘娜洛碧将景未央和罗煌当成一起的,明明他们不同时间来访,对了一段词后,喝了同一杯酒水,就成了一起的一对?潘娜洛碧为自己这样想法感到好笑,仿佛她是乱射金箭的邱比特,不是潘娜洛碧。
“祭先生——”美眸巧瞪,微笑寻望她的老板。
祭广泽双脚立定,离餐桌两公尺,细瞅她脸部表情。每当那张娇丽容颜出现鬼灵精似的神采飞扬,就是她要奉献她自认的妙意的时候。
“以后有年轻情侣的角色都让他们演。”她说。
他的剧作未曾出现过少男少女梦幻情侣,少男少女在他的创作中不会是情侣,他不搞纯纯的puppylove,但在他们长成世故大人前,弄个“苍蝇王”式的“蓝色珊瑚礁”会是个不错点子!
祭广泽眉眼一亮。“你真是我的缪思!”大跨步,抱起他的女奴,猛转两圈,放下她,给她空杯。“酒,倒满送进工作室。”
旋足走开。
“饭呢?”潘娜洛碧晕着头,走起路来特别婀娜多姿,她跟他至楼梯口,拉住他的手。“你一口都没吃——”
“我允许你把我的份吃光。”祭广泽斜咧嘴角,拍拍她柔细皓腕。她松手,他长腿一提,下楼去。
她又叫:“客人还在呢——”
他没回答,沉浸在新构思之中,弯出楼梯间外。
“潘娜洛碧,马上过来,别忘了酒。”看不到人影,他的命令依然强势。
“讨厌……还说什么允许吃光晚餐……”潘娜洛碧嗔瞪美眸,嘟囔几句,回小餐厅里。
餐桌那头,少年和少女坐在面窗、相邻的两张餐椅。少女不知何时趴下,脸庞偎贴桌面,眼蒙?,对住品尝道道料理的少年。
“好吃吗?”
潘娜洛碧走近两人背后,听见景未央问着罗煌。
“很美味。”罗煌说:“你要不要尝一点?”
“嗯……”景未央应声应得绵绵嫩嫩,像梦呓,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又说:“我的手怪怪的……”头也是,整个身体有股钝重,同时亦感某部分是飘飞自在的,要窜向天际一样轻,好奇怪。
“我是不是病了?”可是怎么会这么舒服?她觉得自己在扩大,像气体、像液体,流逸于无形。
“嘿——你有没有看到伊洛士……他是不是找不到我……”因为她散掉了,成了树叶、成了云、成了雨,还成了不会结果的苹果花……
少女醉了,语无伦次。少年妥着汤盘里温烘喷香的松蕈清汤,手掌往少女颈后包绕,将少女脸庞托扶起来,喂少女喝汤。汤汁淡金的色泽与灯光相同,暖人胃也暖人眼。
这真是令人泪下的画面!潘娜洛碧好想哭。两个相配的孩子到现在还对着戏?没错。故意对给她看!对得和谐、完美、烂漫而纯净,使她不敢上前为祭先生倒杯酒,就怕有人跳出来喊卡、喊NG。
“好喝吗?”汤液在她唇畔闪润,他取口布帮她擦了擦嘴。
她点头舔唇。“没有了吗……我能不能再喝一点——”
他瞧见她粉红的舌尖,放下口布,低抑嗓音说:“可以。”
少年像在灌溉需要滋养的娇嫩花苞,温柔地继续喂着少女。
潘娜洛碧这会儿会心微笑,悄然退离。
好长一段时间,银匙舀汤偶尔碰响瓷器的细脆声取代了交谈。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外头雨也歇了,静得出奇。窗扉蒙染鹅毛黄,世上就苹果花屿的雨后月华如此明朗饱满,辉泽反射雨滴,烁缀点点碎星。
望着窗,景未央喝下罗煌喂的最后一口汤,发出比瓷器清腻悦耳的嗓音。“雨停了——”
“嗯,”罗煌微移托扶她脸庞的手。“雨停了。”
她笑了一声。“好痒……”
他的小指摩着她下颊,她缩了缩脖子,已经可以自己抬头,无须借力于他。
罗煌说:“抱歉。”缓慢地收回手,他握了握掌中余留的馨香。
“那是你吗?”她指着窗上倒影。“你叫什么名字?”
“罗煌。”他盯着她仍醉红的侧脸,回答她的问题。“那是我,你也在那儿。”在他的旁边。这次不演戏,酒精让他见着她的笑容、感觉她是热的。
“罗煌……”她轻吟他的名字。“罗煌,你认识伊洛士吗?
他不来……你带我回家好吗?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对不对?”
坐在这儿很好,可是她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伊洛士不见了。她信任身旁这个罗煌。他喂她喝汤,她知道他喂她喝汤。他一口都没喝,舍不得喝,全保留给她。
景未央转头看他拿起一只水杯,杯里没有水,只有柠檬片。桌上摆了好几个水杯,都装着水,没缺柠檬片,他却选中没有水的。她笑了起来,说他是不是喝醉了。她尝过酒的滋味喔,嘘——这事不能告诉伊洛士。伊洛士反对未成年喝酒,但是伊洛士曾跟她说,她得与哥哥一样有个继承者,这对Red Anchor很重要。她的身体早可以生下一个继承者,哪还不能喝酒呢?
她的醉言醉语,流露叛逆一面。
罗煌没回应她,挑起杯底的柠檬片,含进嘴里,酸味漫开。
一个继承者吗……她才十三吧?他想,她绝对不超过十四!比他离成年还远,竟已谈论继承者。人们不是该先谈恋爱吗?
“景上竟是跟他妻子谈过恋爱,才有继承者。”声调若有所思地幽微浑沈,视线穿透窗上倒影,遥飘夜色尽头,他咀嚼着,咀嚼着汩汩无止的满口酸汁。
“那是什么滋味?”女孩语调懒柔,带甜味。
罗煌回过头来。景未央柔荑支颐,歪垂的姿势似要将脸庞再一次贴伏桌面。
“那是什么滋味……在你嘴里……”这口气,浮泛睡意。
罗煌看着景未央带笑的虚幻表情,伸手摸摸她的眉眼。“你想尝吗?”
“嗯。”景未央眨一下浓密睫毛,眼睛闭上了,撑拄颊畔和桌面的手臂无力地滑平。
罗煌捧住她的脸庞,她张眼,又掩合,他随即将嘴往她唇上压,让她尝那滋味——
怎能不恋爱,就谈继承者?
景上竟说神都需要爱情了,何况人。
她应该和他一起尝这滋味。
罗煌将嘴里的柠檬片分给景未央,用舌尖顶进她唇中。她跟着他搅动,一个抽气,略带苦涩的清酸通过她咽喉。
他放开她。她睁眸,芙颊透红,不单是喝醉的红。
“好奇怪……”她瞅他一眼,低垂眼帘。
他说:“你喜欢吗?这滋味——”
“嗯,酸酸的,我刚刚有尝过,我记得……”她柔缓趴回桌上,闭眼欲睡。“是毒药……潘娜洛碧小姐说是毒药……”嗓音闷弱,脸埋在纤柔的肘弯内。
罗煌抚着她披下桌缘的美丽棕发。“别在这边睡觉——”
“那么……”她微抬脸庞,换边,再趴伏,眼睫半掀,像在看他,或者看一个梦,半醉未醒的她变得爱笑、会笑,唇角勾抿即是可人甜蜜,呢喃式的语调柔情传递。“罗煌,你是那个护卫骑士吗……罗煌——”
她记得他的名字了,喝醉更加记得、记深。
“罗煌,你带我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我知道。”罗煌挪移座椅站起,双手揽抱她清瘦的身躯,说:“我今晚还要住在那儿——”
你的房子、你的梦里。
我们一起尝——
尝什么?
经典里面说的滋味——
苹果吗?可是,苹果花屿的苹果树只开花,不结果的。
不结果,如何有继承者……
街边的电视墙中,年轻男女坐在树下,眉目生辉共食甜美果实。那像是圣经故事,搬到苹果花屿,变成浪漫奇拔的爱情剧。
罗煌背着景未央走过那一幕幕。她在他背上睡着了,芳煦气息均匀地吹吐他耳后。这不是故意,却像恶作剧。
新月威力不足,重现没多久,再次遭夜之雷云吞袭,不到三分钟,雨滴打得行道树沙沙响,落下不少苹果花。花开期总是遇上狂雨,几天下来,花掉光了,自然没结果。
担心景未央像苹果花一样受雨,罗煌在店名“空间”的餐馆遮檐下停留。
雨线密密麻麻织挂成帘,行道树影模模糊糊,像电视屏幕坏掉。
看不清,难分辨。是苹果吗?这种一年四季都吃得到的果子,在这儿的树只有花,如此一来,苹果花屿不会有人犯亚当夏娃最初的罪?这是神的预示?或者仅是品种改良开花不结果的苹果树,娇艳落瓣,比樱花还美,比玉兰还香。
罗煌视线专注雨中路树,背上绕覆一弯柔软暖泉,也许在他分神的一刻,就流过、消失。
无果也罢。
无果也甜。
他呼吸雨中神秘沁香,心定神固。
无果对他不影响,没人跟他讲过得有个继承者。
罗煌突感背上的景未央不只像会流过、消失的暖泉,更宛似一根羽毛,轻得可怜,会被风卷吹。他把她抱到身前,搂紧了,走往店家门厅的候位座椅,坐下来。
一个人影急忙推门出来,不是服务人员,是用餐用一半接到难搞客户来电的汤舍。
“我先吃个饭,反正你也要和你美丽的女奴共享晚餐
——”顿住语气,听对方凶骂,找机会插道:“你交代的工作,我哪敢拖……我知道我欠你一大笔——布景草图我全画好了,前天拿给你看过,你当时烂醉——”对方结束通话,他来不及展开全面反击,又一次败下阵。
“可恶!”啐了声,汤舍收线,决定将晚餐吃个彻底——甜点、浓缩咖啡、消化酒缺一不可——喂饱自己,再去理那个欲求不满、发酒疯的孤爵。“潘娜洛碧真是的,没好好伺候野兽吗……”自言自语,足跟一转。
“你好。”一双年轻炯亮的眼睛对上他。
汤舍明显惊诧。“大爵士的儿子!”他完全没注意到门边的红唇造型沙发坐了人。
一个人,不,一个少年,一个抱着少女的少年!他坐姿大气,仿佛怀中少女为他所掳获。他的手恣意抚着她的发,好像在思量着该怎么吃了她。
汤舍揉揉眼睛,抬望天花板那盏不真实的梅杜莎头颜吊灯,再看少年。他怀里的少女是景未央!“你这样抱着你姑姑在这里做什么?你父亲呢?”话问得很快,汤舍自觉这一天从早到晚,很难抑住气。
先别说少年少女有血缘关系,是姑侄;若有个家伙如此这般抱着、摸着他女儿,他铁定宰掉那不要命的小浑蛋!
罗煌收起掌中用来摄吸景未央发间湿气的方帕,不忙不乱地说:“可否麻烦你叫一辆车?”
“叫车?”汤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帮你叫一辆车?”详细问道。
罗煌点头,半垂眼眸盯着景未央。
汤舍皱折眉头。景上竟这个儿子未免太狂妄!“你还真是得了你父亲景上竟的真传,那家伙好的不传,专传坏——”
“敝姓罗,”罗煌开口打断汤舍。“罗煌。”他早上曾经这么对汤舍自我介绍过,显然这方式不够清楚细腻。
汤舍或许以为他从母姓,硬是要误会。
罗煌改以汤舍的方式说:“荆棘海罗布尔瑞斯有头有脸军队武术教官罗本的儿子,我母亲魏末,人称心灵疗愈歌唱家,罗布林瑞斯一半以上退伍将士靠她的歌声抚平战争所受的内心创伤。另外,我还有两个弟弟——罗炀和罗烽,亲叔堂叔二十一位,我的家族至今尚未出现称谓‘姑姑’的女性。”
他和景未央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
汤舍听明白了,显微镜下观察染色体分裂般的明白。“你不是大爵士景上竟的儿子?!那家伙早上说你是他儿子,耍我吗?”
存心向他这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炫耀!
“他说我‘算是’他儿子。”罗煌还原景上竟早上的说法。“在苹果花屿,他算是我的监护人。”
汤舍盯着少年。这少年,姓罗名煌的少年,双眸黑凝透澈,头发蕴蒙水珠反射梅杜莎释放的橘黄光芒,依然未现一丝棕金。
“好、好,我清楚了。”频点头,嗓音有点咬牙,汤舍摊手。“就算你不是大爵士的儿子,这么抱着未央坐在这儿是怎样——”一靠近,嗔着酒味。“你带她去喝酒?”语气转为严厉。
“你居然带她去喝酒!还让她醉得不省人事!”汤舍跳脚了。
“我不清楚苹果花屿哪里有未成年进得去的酒吧。”罗煌淡淡表示。
言下之意——他要知道,一定带她去!
汤舍瞪大眼。“我想,我有必要和你的监护人谈谈,你这个不良少年。”虽然很淡,但他闻出这毛头小子也喝了酒。他不晓得两名未成年者在哪儿喝的酒,不过这种感觉像耶和华得知亚当夏娃偷吃苹果……那条邪恶的蛇是少年本身?还是谁?
父亲真是一个教人劳累的身份,特别是见不着自己的女儿,看到和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情感上的投射轻易引出了父亲的神绪。
“你把她灌醉,”汤舍字句针对罗煌。“以为我会饶过你吗?”
罗煌一脸无动于衷的沉静。
汤舍掏出手机,拨号,讲了几句,结束通话没七秒,餐馆门后铃响当当,一名女服务员走出来。
“汤Sir,你的外套、公文包,还有车钥匙。”女服务员一张亲切脸庞,递上汤舍的个人对象。
“谢谢。账本我过几天再看。”
汤舍接过西装外套穿上,一面提过公文包,拿取车钥匙时,女服务员和善提醒。
“汤Sir,你连晚餐也没吃完,不吃完再走吗?现在雨势挺大——”
银丝穿挂苹果花,串串朝下流荡,像项链,装饰这岛屿女神的脖颈,优美的躯体。每条夜路都积留花香雨气,塞了车。
女服务员说:“岬口公路有几辆车滑落海崖,救难局进行管制,封闭那一带交通网,你吃完晚餐再走,可以避开壅塞。”
“不打紧。”汤舍谢了她的建议,指着沙发。
“啊!客人吗……”女服务员低叫,绕过高大的汤舍。“欢迎光临,请问有预——”
“他不是客人,是诱惑女孩偷尝成人滋味的不良少年。”汤舍打断女服务员专业的招呼,作个手势要罗煌站起。“走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接受管教。”
“谢谢你。”罗煌抱好景未央,起身走过开始积水的停车场小道,脚步经心没踩着水上独漂的苹果花。
这晚,汤舍没见着罗煌的监护人景上竟。
塞车塞了一路,倒是他的手机线路无比畅通,孤爵催命地来电,咧咧骂骂轰炸他脑神经,要不是他驾驶技术了得,大概也载着少年少女滑落海崖。
没时间多留,汤舍看少年背影没入屋门,就撑着伞离开。景家有个全意保护景未央的管家,汤舍相信伊洛士知道怎么教训一个带着景家小姐夜出喝酒的不良少年。
罗煌无法肯定景上竟在不在屋子里。可能在。一楼客厅有几个Blue pass成员坐在壁炉前下西洋棋、喝酒聊天,他听见玛格丽特的粗鼾声,十分钟前,汤舍按下大门对讲机,响应的人是葛维铎。
“小煌弟弟——好样的!我们才刚下船,你已经带女人回来了。”戏谑的口哨响在二楼过道小厅。
廊口转角两盏鹤鸟立灯啪嚓亮起,一抹人影跟着乍现——
正是葛维铎!他一身蓝色罗盘T恤、粗布工作裤沾着油污,未做更换,隐然身处船艇轮机舱的自在。
“看看这个——”他拍拍两只光灿鹤鸟。“你父亲送的,说要让我们装在新总部——”
“已经确定这里是新总部?”罗煌问。
“当然,灯都点亮了,”葛维铎摩抚下巴,欣赏着自己亲手装好的两盏灯。“总部开张营业。”大掌一拍,满意极了。
“葛哥,我先去休息,晚安。”罗煌微敛双眸,瞅着景未央的睡脸,走入两只发亮鹤鸟伫立的廊道通口。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像回到家,”葛维铎脸庞挂着大哥式的微笑,跟上罗煌,道:“还有两只鹤为你站岗。”
鹤是他们罗氏家徽,今晚飞进这屋子,确实如归返。
景未央要他带她回家,现在到了。
“你看起来需要一间房间,”葛维铎搭着罗煌的肩,漫不经心瞥瞧他怀里的女孩,压低嗓音在他耳畔说:“你知道房间在哪里?懂得怎么进去吧?”
罗煌一个停脚,手里生出钥匙,开锁,进房间。“这是我的房间,葛哥,你留步。”站在门内声明完毕,关上门。
“好、好,不打扰。”葛维铎识相地笑了笑,转身低喃:“王子哪来的钥匙……”
钥匙是景上竟给他的。景上竟一面叮嘱现在不是他谈恋爱的时候,却在更早前把钥匙交给他,说一登陆,他就住他年少的房间,他要在上锁的房间做什么夸张事——甚至来一场祭祀——他都不会千涉他。
罗煌直接把景未央抱进卧室,放在他昨晚睡过的大床。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作着梦,唇角微微上提,像在告诉他是美梦。
是坐在树下,品尝她要的果的美梦。
她不是苹果花屿开花不结果的苹果树,是乐园里诱惑少年春心的无花果树。她不要花,只要果,那果还是甜,还是让少年陷落。
罗煌眸光沉了沉,跨上床,俯身,分享景未央的美梦。
【第四章】
梦醒仍是梦,真假难分。她用吻买了他的梦。她自知。
兑了水的烈酒,掺和柠檬香,她喝一半,他也喝一半。她醉得比他早,梦在延长。
贝壳张开的大床,颠茄彩绘的夜灯,芳馥暖溢的枕被,暴虐青涩的年轻战神,维纳斯叛变的双腿……
谁的梦?
谁入谁的梦?
睡长了,张眼瞬间,分不清虚实。
景未央瞧见罗煌横占法式躺椅的模样,俨然一个浪荡堕落者。他衣衫不整,胸口敞露,一条长腿斜垂椅下,两臂摊挂靠背连扶手,看来醉得比她久。
阳光披着纱帘偷渡,伪装地畅游她用吻买来的梦境。这是罗煌的梦,所以他睡着,让她得以观览。
她在他梦里是躺着的,躺在一张没有高挑四柱床架、没有床帐帷幕掩罩的国王铜床。他闭上眼也想将她看透,他真的满头满脑都是她。
景未央掀撩被子,往床边移,轻巧无声地放下双脚,踩着迤逦地毯的窗影,走到躺椅前,身躯弯着优美的弧线,给罗煌一个吻。
他该得。
温柔的暖息撤开,罗煌即睁亮双眼。不是醒了,他没醉没睡,梦她一整晚。
望向床,她没回那儿,盥洗室拉门滑轨声代替更多幻想。他屏凝神思,起身站立,面朝落地门外的露台,深层吐纳六、七次。
你的肚子是一场根的争门,
你的嘴唇是模糊的黎明,
“剥裂——”
剥裂横卧女子过于激情的气氛,他甩头沈喃。
“剥裂、剥裂——”
带盐味的晨光剥裂,剥裂。
“剥裂、剥裂、剥裂——”
释放。呼长气,他睁眸望出露台之外,将Lorca从脑中抽除,旋脚往内,走向留了一缝的蓝雾门板。
盥洗室太大,几堵隔墙都是镜子,要不是有沙龙床、淋
浴亭、大浴池、卫生间,这儿可做迷宫。景未央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长及大腿的白T恤,胸口一个大大蓝色罗盘。
她没有这样的衣服,要有,也得是红色船锚。她微扯一角衣摆,正面、背面成群的景未央露了髋骨半边臀,她惊慌地回身。
“你夜里吐了全身,要我帮你更衣清洗。”罗煌站在卫生间门外边角,巧妙避过所有镜墙映照,像个偷窥者。
不。他的眼神大胆坦荡,毫无别扭,倒是她双颊胀红,倏然背对他。这一转,他出现在晃晃灿灿镜中世界。
都说镜子连接记忆,告诉人们过去发生的,何况只是几个小时前,怎么会遗忘。
那是深刻的第一次,笨拙、粗鲁,还有不纯粹的痛——有点接近快乐。
雨阵放纵卷流苹果花的夜,景家大宅飞进侵略的鹤。昂然亮起霸占的灯,看守地,让少年自在行事。
罗煌将脸庞俯向景未央,吻住她的第一秒,她就醒了,睁着晶润闪烁的美眸,对着他。他移开唇,她目光流转,往上睇住天花板。吊灯是嚣张的八爪鱼,尖勾触手八种起伏,深钻湛湛海蓝,大头颜悬空欲落。她的房间不会有这种危险东西——一只吸在天花板上的大章鱼。
“这是哥哥的房间……”她说。
她很小时候曾经进这儿一次,那是在她的生日派对热闹缤纷氛围中,父亲告诉她哥哥回来了。她没看过哥哥,一直很期待和这个哥哥见面,从出生开始期待着。
他们说哥哥在海上比她故事书里的海神、海王子厉害精采。画廊博物馆一楼大厅,庞巨雄伟的古战船模型是哥哥的杰作。客厅壁炉炉额摆放的冰海长泳奖杯,刻着哥哥的名字。
父亲猎枪室里,铺地的野兽皮毛、展翅的猛禽标本是哥哥猎来的。
哥哥的事迹她听过太多。这世上,她最崇拜的人除了爸爸,就是哥哥。
那年,她小得还会在大宅里迷路,懵懵懂懂走进二楼那扇终于开启的神秘门。黑漆漆的起居室有个猩红点飘白烟,像影片中独目鬼怪的充血眼睛。
她吓坏了,拔腿乱跑,摔了一大跤,勾坏父亲请人订制的蕾丝蓬蓬裙。她大哭出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自地上抱起。
“你就是未央吗?”男人抚着她的脸,长指揭去她的泪珠。
“你是谁……”她点着头,吸吸鼻子。
“我是哥哥。”灯亮了。男人走到床边,让她坐在他身边。
她看见哥哥和她一样,有双溢着水的蓝眼珠,只是哥哥的更蓝些,像她的薄荷糖球。那糖,她每次吃,都会凉得沁出泪滴。
“乖,别哭了,今天你是寿星,很多人来祝你生日快乐,怎么能哭呢?”哥哥揉着她的头发。
她发现哥哥的头发也和她一样,棕金色的。她抹了抹泪,说:“哥哥也祝我生日快乐吗?”
“我祝我儿子生日快乐。”哥哥对她温和微笑。“真巧,霞跃跟他的姑姑同一天生日——”
“霞跃?”她眨了眨湿湿的眼睛,好奇又不太明白地抬头盯着哥哥,稚嫩嗓音呢喃着。“霞跃……”
“霞跃是我的儿子,要叫你姑姑。”哥哥清楚地解释。“你们生日同在今天——”
“真的吗?”她不哭了,仿佛找到新朋友,开心地对哥哥说:“霞跃在哪里?等一下让他跟我一起切蛋糕好吗?”她还掏出藏在裙子里的薄荷糖球,要送给霞跃当生日礼物。
“霞跃没办法和你一起切蛋糕——”
“为什么呢……葛婶婶做的蛋糕好大好多层,为什么霞跃不能和我一起切蛋糕?”
哥哥说:“因为霞跃不在这里——”
“他像哥哥一样离开爸爸吗?”这个问题使哥哥掏出胸前的项链给她看。小小的宝石相盒中,一边是嫂嫂,一边是霞跃。
哥哥说霞跃没离开他,嫂嫂也一直住在他心上。“你送给霞跃的礼物,我代他收下。”哥哥吃掉她要给霞跃的糖。
她瞅着哥哥吃薄荷糖球和她一样沁出泪滴的脸庞,唱起生日快乐歌,把霞跃的名字唱在歌里头。哥哥回送她一个漂亮大盒子,盒中装的小洋装有个红色水钻船锚图形。哥哥帮她换掉勾坏的蕾丝蓬蓬裙,穿上这件红锚洋装。
“这是哥哥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好喜欢!”她站在床上转圈,裙摆像船摇啊摇地。
哥哥说:“未央,你记住,你要漂亮裙子、要红锚,都可以给你,就这宅子这房间,你不能再进来。这是哥哥给霞跃的生日礼物……只有哥哥的继承者可以使用,懂吗——”
“嗯。”她转圈转昏头了,倒在床上,偷偷瞧着哥哥给霞跃的生日礼物有只发亮大章鱼。
像是神话里的海怪——
监视着她。
兄长老早警告过她,这房间……
这宅子,即使父亲给了她,兄长还是有办法、有能力弄到手。
“继承者……”眼睛从午夜的大章鱼瞟望回少年脸上——哥哥的继承者,被允许使用这个房间。“罗煌……”红唇喁喁细语,
她柔软而出人意料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会给我一个继承者吗——”
那当是醉语。
他喝了酒,大可拒绝天生的敏锐,不判断她清醒与否,何况,她把红唇紧贴他,叫对了他的名字,就注定他们是一样的,得共同探索感官的啧淌,在疼痛之中过欲望之瘾。
胸口评评跳,景未央闭了闭闪烁的美眸,稳定呼吸,转身直勾勾对上罗煌,不看镜里千百个他。已经回忆够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还是说:“你碰我了吗……”
“你也碰了我。”这回答像他站定不动的姿势。
她又说:“我吐在你身上吗?”
罗煌静默不语。然后,他们视线交凝,镜子全消失了。空气松软软,像他们喝醉时的感觉。他走向她,将一杯水递给她。
景未央没接拿,摇摇头,退一步。镜墙挡住了她,她被他给包围,逃不开,只得喝下那杯清灵灵却可能是迷幻药的水。
“还要吗?”他的嗓音响起。
她竟然喝一杯水,喝得痴醉,失魂似地滑坐在地上。
“头痛吗?”他单膝跪地,真心地询问。祭广泽那杯与毒没两样的酒,使他在凌晨时分靠打坐度过生平首次宿醉的不舒服。
“我想吐……”景未央呕了一声,刚喝下的水全吐在罗煌身上。“对不起……”还没完,她捣唇,推开他,踉跄地要站起。
罗煌将她抱住,欲往卫生间。景未央难以忍住,又吐得两人一身酸液。他只得改变方向,绕过几面镜墙,进淋浴亭。
“你好臭……”又窘又难过,少女被放下后,不知如何是好,一味推打少年。
“你吐在我身上。”罗煌不愠不火,退开三步,站到莲蓬头下,转拧嵌墙的花形开关。
水流如瀑,洸洸泻落。他淋湿了,脱掉脏污的衬衫,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净身。“过来。”他朝她伸手。
蒸气散了聚、聚了散,他忽而清晰又模糊。景未央美眸含水,瞅着烟白水幕里探来的手。那是兄长的继承者,即便他不是霞跃,他仍进入这间房,带她进入这间房——好久以前,兄长警告她不准进入的……
景未央眸光沉闪,抬起自己的手,停定许久。罗煌抓住她。
这是只怎么样的手?握了什么样的命运?他是继承者,继承兄长要给他继承的。景未央随着罗煌的手劲移动脚步,身体一下就湿了,头发滴着水,滴入眼睛里。
罗煌将水流调弱些,大掌抹拭景未央脸上的湿气。她也是继承者,终于再一次走进这间房,某种隐藏的希冀,像水一样冲着她,旋流她心头,她知道,她会和他一起躺回那张铜床。
“你也要演祭先生的戏吗?”她的目光穿过他,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他说:“梦用钱买不到,只能用吻买。”这是台词。
“祭先生不是要我们演成年的男女主角。”她说着,踮脚尖,吻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比起之前对戏的、莫名的、冲动而晕醉的,这简直不像吻。
“我昨晚没作梦……”梦成真,也就不是梦。没得卖,他回她一个吻。
不吝啬的一个深吻。他给她的,多过她付出的。他自小习武,在空气稀薄的寒冷地带成长,肺活量超越专业歌唱家、职业长泳选手,碰上她,他把满腔热意都给了出去,不在意没了呼吸——没了命。
“罗煌……我不舒服……”她拍打他的胸口,发出急喘、断续的嗓音。
罗煌微睁眼眸,从少年失控的不要命激情中醒悟,离开她,在水花绵细溅洒中,冷静盯着她被吻肿的红唇,双手却已是掀高她的T恤下摆,将她洁白娇腻的年轻躯体,紧密抱扣在他灼烈的欲望之上。
“抱歉。”他放下她。这不是梦,没那么简单,至少跟昨晚相较,少了酒。他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喝了酒,才会与他说那么多话,说她需要一个继承者。
景未央摇头。“我会请祭先生让你跟我一起——”
一起什么?她没说。罗煌看着水滴自她眼睫滑淌,他关掉沥沥水流,转身取门边挂环上的大浴巾,回头将她裹住。“他要我演你的护卫。”他说:“我是Blue pass的实习生,随时得出海,不可能为他工作。”
“为我工作呢?”她一问。
这问题定住了他。罗煌不语,跨出淋浴亭。他脱掉湿答答的长裤内裤,她自他身边走过,步伐如羽飞,恬静嗓调穿进他耳里。
“罗煌,我并不讨厌你……”
罗煌顿凛,倏又回神。景未央已经不在他视线可及处。镜墙里,千千百百个罗煌围不住一个景未央。罗煌快步走出自我迷宫,景未央就躺在蓝雾门外的国王铜床。地毯上丢着湿透的T恤与浴巾,她滴水的发梢垂在床沿。
他走过去,说:“你躺这样,要是作了梦,会掉到床下。”
她摇头。“我不会作梦。”嗓音从被子里传出。
他伸手,伸进被子底下,碰到她的肩,一只小手立即绕来抓住
他,要拉他上床。她不作梦,下定决心演这个戏,也要他来陪。
“我一点都不能放心,是吗——”
比摔下床更令人容易梦醒的声调。
罗煌和景未央同时坐在床上,他裸身,她裹被露了诱惑的肩。
“如果罗煌是霞跃……”
静敞的起居室门扉,说话的男人,尖锐地斜对床铺。
“你是要我当撒旦?”景上竟眸光流眄,定向床上少女脸庞。
“你说,在这房间,我做什么夸张事,都不千涉。”少年下床,脸上不见一丝做坏事被抓到的窘迫,神色从容地捡起浴巾,围挡腰际,直视男人。
景上竟说:“夸张事不是荒唐事。”他转身离开门边,在起居室里,拉开教诲的椅子,等少年过来。
罗煌回眸看着床上的景未央。景未央低垂脸庞,发丝蒙住颊侧,像一尊瓷雕娃娃。他摸她的发、摸她湿湿的肌肤,缓缓离手,旋足走向起居室,关上被敞开的门扉。
景上竟坐在东方角窗前,听着少年那修练过的脚步趋近。“走路要像豹,静而无声;站立要像鹤,昂而无动……”他喃念着,等少年像一只鹤立在他椅背后,转折语气道:“还有什么?”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罗煌从无畏惧长辈威势。
景上竟敲着摆放一杯冒烟热咖啡的茶几。“我该说什么?”
罗煌没吭声,眼睛瞅睨那杯冒烟咖啡和一旁的器具。
现在是破晓后四十分钟左右。景上竟每天于旭日出云前煮好一杯费时咖啡,坐定位子,在咖啡香中等朝阳。
沉默一过,罗煌说:“你还要使用这间房间,我会把钥匙还你。”
“不用。我有备份。”景上竟掏出别了蓝色罗盘的钥匙放在咖啡杯旁。
罗煌不太高兴,但他能忍。
“这个时间该是你静心打坐、练拳跑步的时间——”
“我知道。”他回答。
“所以小丫头让你忘了该做的功课?”
“与她无关。”罗煌看着闪在窗上的锐利光芒。“你别针对她。”
“谁?”景上竟停止长指敲点桌面的动作,语气轻慢地说:“别针对谁?”
“未央。”仿佛从心、从脑淌过舌根,自然滑出,罗煌说了第二次。“未央——”这声音有点大,莫名想让任何什么——一
颗微尘、一个星球、或是一个人一整个世界宇宙——听见他在叫她的名字。
“未央?”景上竟端起咖啡,浅啜一口。“我确实吓一跳……”他摇着咖啡杯,白兰地香味飘在空气中。
“伊洛士驾驶的那辆景家小姐专用座车,在岬口公路海崖下被寻获,我以为小丫头连死于意外这点也继承了老头的——”
砰。一声闷重短音,阻断景上竟往下说。罗煌敏感地转头瞥望。景未央歪靠在双折门,脸色一寸一寸翻白。
她像是要昏倒的样子。罗煌快步走过去。景未央猝然奔跑,冲出房间门外。罗煌也旋足,欲追。一个力量扳住他的肩,令他转头。
“伊洛士死了是吗?”压抑不住似地冒出口。
景上竟沈眄少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靠感官行事,容易被妖魔勾走魂——”
“我说了,不要针对未央。”罗煌拨掉景上竟的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快步走往门前,用力一握门把,有股冲动激生,让他想拆坏锁。“下次你要进来,请先敲门。”丢下话,他踏出门外。
这宅子教人陌生。
不过一天而已,热闹了,人多了,却没景未央所熟悉的。
那些衣着上或显或隐都有蓝色罗盘的男人,挡她的路,又挡她的路。她浑身冷汗,眼也出汗。
“怎么了?小妹妹,你在哭?”又一个男人挡住她,在玄关前,仅差几步,她就要跑出门外,脱离开始被兄长的Blue pass渗染的宅子。
不对。蓝色罗盘是好的,伊洛士没有蓝色罗盘,才在雨中找不清前路,坠落海崖。伊洛士当初应该跟随兄长!伊洛士是被沉重血腥的红锚拖下去的……
“对不起……”她害了伊洛士,还对伊洛士说她要像兄长一样、要重振Red Anchor。“对不起——”
“我没事。”一个声音在响应她,就像伊洛士。
景未央抬眸,不见伊洛士。只是一个与伊洛士同等高大的男人——抓着她、挡着她的男人。
葛维铎皱眉微笑,表情困惑带怜惜。“我应该没撞痛你才对……”他刚进门,见女孩冲来,反射地抓住了她,没让她撞着男人钢铁般的硬胸膛。“难道我抓痛你了?”
这才一惊,放开掐按女孩双肩的指掌。女孩嫩得不可思议,不是他这种与大海搏斗的男人可以随便碰,他可真是见识足了。
“未央——”叫声传来。男孩似乎在做什么特殊训练,围着浴巾,奔大步而来。
葛维铎目光一亮,豁然明白。“小煌弟弟,你欺负人家对吧?”女孩容
颜教他眼熟,原来是小老弟昨晚带回来的小甜心。
“小煌弟弟,你不知道怎么跟女孩相处吗?”这武学世家出身的小子该不会以摔角、柔道、合气道结合擒拿术……来同女孩相处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葛维铎摇头说:“小煌弟弟,看来我得指导你一课——”
“葛哥,我没时间。”罗煌捉住景未央的手,往回走。
“唉呀!”葛维铎弹指叫了起来。“小煌弟弟,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大步一绕,碍人前行。
罗煌眉头微凝。“我没时间,葛哥。”平声平调无起伏。
“很精采、很惊奇……”葛维铎才不管他没时间,兴高采烈地说:“我昨天和我爸妈吃团圆饭,赫然发现我当哥哥了!你知道吗,我那个妹妹又嫩又可爱,跟我的年龄差距让我带她到公园散步逢人说她是我女儿,都没人怀疑。很神奇吧!我爸妈在我出外这些年,还真努力不懈……”哈哈笑起来。
“不奉陪,葛哥。”罗煌反应冷淡,紧牵景未央,从葛维铎左边穿过。
葛维铎回身,双手大张,高喊:“你不恭喜我当哥哥吗——”
少年回没应,拉走少女,急着私奔似的。
葛维铎撇唇,昂声喊道:“小煌弟弟,我爸妈就是在你这个年纪生我的,你跟你的小甜心好好相处,也许可以跟我爸妈一样,从小爸爸小妈妈当到老爸爸老妈妈——”
什么鬼!谁管他一个人在玄关发疯。
少年少女早已消失无影。
“这是大惊奇、大惊奇……人生大惊奇!”回音使他不孤独。
背后轻泣声停了,他脚步放慢了,最后止住了。在阳光薄镀窗棂的屋后长廊,罗煌回首对景未央说:“伊洛士不会有事。”
景未央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出奇镇定,好像她并无哭泣,不抖不颤的嗓音从口中传出。“我得去确定。”若非泪痕未干,这份情绪显得冷静过了头。
罗煌眸色深暗,凝瞅景未央的眼睛,手掌用力抓她柔荑。景未央没喊痛。罗煌旋身,再次大步大步疾行,几乎跑了起来。
景未央跟着,机械似地跟着,跑下长廊,跑过青石道,跑到酒精追债,跑得眼泪飞出眼眶。
“你的眼睛是海,流着盐味的水。”
呢喃地呼气吐气,慢吟如诗的男低音。
是谁?
是谁比她还会演戏?老师说没有一个同学能像她,把台词表达得深入情境、摇荡人心。
“你就这样,我陪你。”
男低音渐渐消失,视线慢慢清晰,描绘一幅回忆图案。
后院的老松,梁上的日本弓和箭,敞开的和室门留映一个打坐身影。
眼睑逼出最后摇动的水光,景未央缓过气,移动脖颈,看见是罗煌静坐在铺垫上。
“这是什么仪式?”她侧卧的姿势,仿佛不小心摔进她不该来的空间。事实上,她没摔进哪里,这与当年首次见到兄长不一样。
罗煌拉着她冲快地跑,不管她是否跟上,直到她瘫软倒下,躺在廊道上。他摸着她的头,像催眠,然后跃过门轨,等她恢复知觉的此刻。
“你宿醉未解。”罗煌合眸说话的语调,正是那呢喃慢吟的咏诗低音。“想哭就哭,过后,我陪你去确定。”
他不是说伊洛士不会有事吗……
“罗煌,我是否可以信任你?”不该这么问。他不过长她几岁,还是个孩子,凭什么让她信任?景未央闭起双眸,感觉颊畔的木质竟是湿凉带海水味的。
“你不是说……不会有事……为什么还说想哭就哭……”她轻弱喃言,听见他再一次说——
“我陪你。”
她便像他打坐一样,静了下来。
她想信任他,毕竟他做和父亲相同的事——清晨打坐——并且在同一个地方实行这件事。
三十分钟过去,她静回往常的景未央。有教养、优雅、自持地坐起身,慢慢站立,她临走前,停在门边凝望入定似的罗煌,闻见不可思议的奇特香味,像一股能量从庭园下方拂上来。她转头,眺看这处家中最不出色的庭园,没有妊紫嫣红繁花争艳,偃柏、五叶松、短草皮色调一致,父亲说这叫“佗寂”,朴素之美使人心定神静,褪脱无明。
她明白了,她今天才明白。再看一眼打坐的少年,他浑身发亮,她想起他说的“我陪你”。这一秒,她相信,伊洛士是真的不会有事。
“谢谢你,罗煌……”
徐缓扬眸,目光撷取门边悠然轻溜、闪逝的一角裙摆,罗煌起身,站定五秒,迈步往外。
“弓道旨在内心宁静,召唤精神力量……”他慢行于木质亮珵的回廊,嘴里念着一些口诀。“戒急、戒躁、戒蛮而无礼。”
弯身捡起一只女鞋,走两步,变成双。
这是他拉着她狂奔落下的,她的鞋。
他不是第一次帮她捡鞋了,那双白皙嫩足踩上荆棘路,他会为她找回飞天宝鞋。
光着脚,景未央坐在紫
罗兰色的窗台软榻,这会儿,没人来侍奉她用餐。一台笔记型计算机掀在桃花心木椭圆桌中央,已经连上苹果花屿急难排解与搜救中心地址。
昨晚岬口公路事故报告,四死九重伤,轻伤二十余人,五辆车掉到海崖下,十多辆车撞成一团。死亡名单包含伊洛士——这个说是把她当家人的人。
男人的话都不可信。是谁说过这么有道理的名言?
景未央美颜木然,关闭计算机。她还是得领回伊洛士的遗体,即使他说话不可信。她想亲自埋葬他。她会把他埋在跟船锚沉落一样深度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无限盐味的眼泪,但绝非她的泪。
她的泪,用来演戏流。
景未央离开窗台软榻,进卧房梳洗,换了一件红色洋装,要找鞋。
“你在里面吗?”一个嗓音在探问。
她走出衣物间。房室隔门边,嵌墙的讯号机跳闪着红灯——有人正在她房间外,等她应许。
“未央——”
怪异的呼声。
景未央朝床的方位望去,随即旋回衣物间里,出来时,她提着行李箱,直接走往起居室,又收拾了些书籍,步向那扇被换掉锁的门。
门一开。
罗煌看见她拉着行李箱。“玛格丽特真的在房里是吗?”捧着桃红色的鞋,走进门里,穿过另一道门,他很快地到达帐幔罩合的四柱床边,掀开遮掩。
噗撕撕——噗撕撕——
幼熊玛格丽特睡得熟如冬眠。
噗嘶撕——噗撕嘶——噗撕撕——
粗沈的鼻鼾吹砸罗煌一早所做的功课。不再隐怒,罗煌气躁地甩下帐幔,急急回身往外走。
以为景上竟只是说说,不可能做绝。稍早,他回房更衣梳洗,半心半意听训。景上竟对他饮酒夜归,还与景未央同房同床,非常有意见。他顺势问道,景未央的房间在这大宅哪部分?昨晚的情形,他该将她往哪儿送?伊洛士落崖,这屋子里没人处理她的事。
景上竟说,他在哪里遇见她,把她留在哪里,自然有人处理这个Red Anchor负责人,他不该多事。这儿也没有哪部分,全是Blue pass总部,所有房室有蓝色罗盘造型门把,导引归航伙伴休憩,玛格丽特也有了专属房间,就在三楼东隅,是一间可以看日出的房间,玛格丽特很喜欢那张粉红纱罩飘飘帐幔公主床……
“未央?”离开充满玛格丽特鼾声的卧房,不见景未央在起居室,罗煌迅速走往门外。
行李箱抹过廊底弯角,地毯上单薄的长影曲折地缩退。罗煌追过去,赶上影子的主人。
景未央头也不回,走下三级宽台阶,从廊厅壁炉前走过。她浑身发冷,哪怕阳光填塞整室,实境是烟囱飘冒冰山寒烟,窗棂阴影跟着家具阴影,像把黑刀,切断后路。
“你要去哪儿?”
景未央不回头,直往楼梯间。一个飞影闪落,罗煌立在她下方五阶处。
“你要去哪儿?”阻挡的态势很明显。
尽管楼梯宽敞,她大可绕过他,不用与他多言,但她知道她绕不过他的一身功夫。
“请你让开,Blue pass的实习生。”她像他们在游泳池畔时那样,冷静地生着气,仿佛毫无情感,他却看见她内心哭泣的少女。
“祭广泽来过电,”罗煌眼神坚定,语气也是。“我答应演出为你工作的护卫。”说着,他往上几阶,接近她,蹲跪下来,大掌握住她的脚踩。
景未央震了一下,下意识随着那暖热的力量,微微抬脚,手掌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他脱掉她脚上的鞋,帮她穿上搭配她红洋装的桃红鞋。
这时,她才开口。“死亡名单上有伊洛士的名字——”
罗煌沈顿。
景未央嗓音平静地继续着。“我得去领回他的遗体,伊洛士没有其它家人了。”
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