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房间里少一个人,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身体上并不显眼的某一块。
不会很痛,也不会影响正常的呼吸和生活。
但是却会空落落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舒云鸥裹紧小被子蜷在床上,从这头滚到那头,磨磨蹭蹭到凌晨才睡着。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门外的回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厚重的脚步声。
听上去,像是拖着步子在走。
细长的黑影自方窗一闪而过。
下一秒,舒云鸥就猛地清醒过来,抱紧了怀中的枕头,错也不错地紧盯着方窗那一小块空间。
床头的石英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这么诡异的时间……
肯定不会是家人。
难道,是贼?
现在的贼已经这么厉害了么?
能够绕过门口的一班巡防人员,直接跑到内院来?
无数念头一起涌入舒云鸥的脑海,又一起消失,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她的掌心迅速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顿了几秒,舒云鸥吞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滑下床,踮着脚来到房门旁。
回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是房门被自外向内推动的吱哟声。
那人明显克制了力道,却将这吱吱哟哟的声响拉得更长。
眼看着房门就要被彻底推开,舒云鸥屏息凝神,将手中的枕头高高举起。
下一瞬,房门打开。
男士巴洛克皮鞋踏进门槛的那一秒,舒云鸥双眼一闭,
不管不顾地抡起枕头。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揍。
一边揍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何叔救命啊啊啊!家里有坏蛋!”
“你这个小毛贼,我劝你赶紧放弃,不然我让我老公揍死你啊!”
“我打人超级厉害!你认不认输?!”
聂简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房间内还有这样一招等着他,硬是被逼到连连后退。
长时间的工作,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让他的眼前一黑,险些直接向后摔倒过去。
幸亏有小腿抵住方桌的桌腿才勉强稳住身体。
挺过最初那一阵目眩头晕后,聂简臻又躲闪几下,这才终于找到机会伸手抓住舒云鸥的手腕。
“啊啊你松手!”
“不准你抓我的手腕!”
“我要剁了你的狗爪子!”
蓦地被人抓住手腕,舒云鸥更加慌乱,本能地剧烈挣扎着,双腿更是胡乱踢蹬。
直到被人一把拖进怀中抱紧。
鼻尖传来熟悉的味道。
连体温都似乎是早已习惯的。
会这样抱住她的人只有一个。
聂简臻。
舒云鸥挣扎的动作止住,比起其他想法,委屈最先涌了出来。
眼角都跟着变得酸涩和滚烫。
原来舒云鸥并非不想哭。
只是没见到那个能接住她的眼泪的人而已。
聂简臻:“是我。”
见舒云鸥终于安静下来,聂简臻终于松一口气,干脆向后半倚半坐在桌面上。
却没放开落在舒云鸥肩膀上的手。
“我知道。”舒云鸥瓮声瓮气地应了。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生气。
一言不合就离开,一言不合就回来。
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
还要端出一副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姿态。
舒云鸥揉一下眼睛,冷着脸道:“我只是没想到,有人回自己家都像是来做贼。”
聂简臻望住她的发顶,像是没察觉到舒云鸥话语中的刺。
他低声道:“对不起。没吵到你的美容觉吧?”
?
他……是在怕把她吵醒吗?
这个发展方向是舒云鸥完全没能预料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聂简臻竟然会先开口道歉。
没有丝毫的不耐。
明明刚才还很汹涌的委屈和憋闷在这一声询问中一点点融化开来,几乎要消失不见。
舒云鸥从来没发现,原来她这么好哄,只能强撑气势,努力维持板着脸的表情。
舒云鸥:“反正就是你不对。”
聂简臻:“好。”
舒云鸥:“……”
谁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去,耳畔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聂简臻似乎没有松开手的想法,脸颊若有似无地靠在舒云鸥的发顶,呼吸绵长。
舒云鸥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睡裙的裙摆,没有反对。
她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数着数着,连自己都忘记到底是怎样的节奏。
或许根本就是没有节奏。
就像房间外的夜风。
来了就是来了,没有缘由。
可惜舒云鸥只安分了几秒,就又开始乱动。
理智回笼后,羞耻感立刻超越其他所有的感受,占据绝对上风。
只要一想到她刚才扯着嗓子喊过的话,就恨不得原地掘地三尺,从此再也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想着,舒云鸥的脸不自觉地在聂简臻怀中越埋越深。
圆圆的脑袋摇晃着,看上起像是要直接在聂简臻的胸膛前钻出一个洞来。
柔软的发丝蹭在聂简臻的下颌上。
偏偏聂简臻这个不解人意的钢铁直男还一直试图低头看清舒云鸥。
舒云鸥不满地抖一抖肩。
果然换来聂简臻一声带着沙哑的低笑。
说话时,聂简臻的胸膛细微地震动着:“现在冷静了没?”
“你才不冷静呢!就你最不冷静!”舒云鸥说得咬牙切齿,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她在聂简臻的衬衣上蹭一蹭脸,直到感受不到明显的湿意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从聂简臻怀中退出来。
水汽浸润过的双眸中还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混沌。
有些懵懵然,有些说不清的委屈。
在夜色下变得凉凉的,扫过聂简臻。
聂简臻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疲倦,眼下更是一片青黑。
他空出一只手在舒云鸥乱糟糟的发顶揉一把,浅笑着道:“没想到,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这么正直。”
都到了能徒手砍坏蛋的程度。
“让我老公揍死你哈?”
闻言,舒云鸥尴尬地拍开他的手,死鸭子嘴硬道:“俗称门神,就是凶神恶煞、特别吓人的意思。”
聂简臻双手环肩:“哦~”
舒云鸥:“所以你就别忙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聂简臻点点头,似乎非常赞同:“哦。”
舒云鸥:“……”
应下了?
竟然
就这么应下了?
不仅不反驳,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着舒云鸥。
别扭的反倒成了舒云鸥。
她双手笼紧睡衣,盯着聂简臻一本正经地问:“聂简臻,你是不是脑袋受什么刺激了?别害怕,我肯定把你送去精神病医院。”
边说,边举起一根手指在聂简臻面前晃一晃。
“还认得这是几吗?”
聂简臻:“……”
不待他作出回应,聂老太太和老爷子已经带着一干巡防人员赶了过来。
巡防人员人手一根警棍,齐刷刷地冲进房间,一字排开,颇有阵仗。
聂老爷子站在后方最中央的位置,用力一拄拐杖,横眉倒竖,铿锵有力道:“云鸥,坏蛋在哪儿?!”
舒云鸥:“……”
闻声,聂简臻头痛地闭了闭眼。
舒云鸥心虚地干咳着,往聂简臻身后躲去。
聂简臻挠挠眉尾,难得主动开口同老爷子讲话:“爸。”
聂老爷子一时激动,竟然忘记要应声。
聂老太太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一个来回,很快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外乎就是她这个傻儿子担心舒云鸥,连夜赶回来,结果被人家当成贼了呗。
傻。
老爷子还想说些什么,被聂老太太生拉硬拽地带出了房间,连带着明显已经搞不清楚状况的巡防人员。
何叔留在最后,不忘帮忙把房门关严。
何叔:“那简臻先生和云鸥小姐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房间里再次只剩舒云鸥和聂简臻两人。
聂简臻终于站直了身体,双手环肩:“听说有人生病了,不过据我观察,你唯一可能不太好的地方就是——”
舒云鸥直觉他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戒备道:“是哪?”
视线绕着舒云鸥转了一圈后,停在她的额头,而后屈指轻轻一敲:“这里。”
“你才脑子有病!”
舒云鸥挥开聂简臻的手,气哼哼地嘟囔。
聂简臻只是笑,向前走一步。
舒云鸥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风衣和衬衣都是皱巴巴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圈深色的胡茬。
说是狼狈也不为过。
舒云鸥顿时又有些理亏,硬生生地嘴边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眯着眼睛三两步蹦回床上,扯过小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颗脑袋。
舒云鸥:“其实刚才我是在梦游,我在梦游。”
聂简臻哭笑不得地看着舒云鸥走完一整套流程,最后变成裹在被窝里的一颗蚕宝宝。
一颗心也像是被她裹紧了。
暖烘烘、软绵绵的,又很扎实。
而不再是悬空的,没着没落。
小时候,一直到大学,聂简臻最大的愿望就离开聂家。
离开老爷子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降临的暴脾气。
走得越远越好。
所以得知父亲要送他出国时,他非但没有反抗,而且出人意料地积极配合。
一走就是近十年。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在外漂泊、出差。
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的骨子里,仍旧写着恋家。
仍旧渴望一点能够容得下他的温度。
舒云鸥不明白聂简臻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表情柔了又柔,简直要滴下水来。
半晌,舒云鸥终于受不住地别开眼:“你、你不去洗漱吗?”
聂简臻回过神,不自然地摸摸鼻尖:“嗯。”
说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转身的动作有些快了,眼前黑了几秒,太阳穴处也传来一阵钝痛。
见聂简臻不动,舒云鸥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说话间,她已经下了床,赤着脚三两步跑到聂简臻面前,认认真真地盯住聂简臻。
生怕错过他的一点变化。
聂简臻勉力笑了笑:“嗯,没事。”
直到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舒云鸥悬到喉咙口的心才真的放下去。
前半夜的忐忑和不安都被水声冲走,紧接着,困意便席卷而来。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时,身旁的位置一沉。
下一瞬,湿漉漉的水汽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