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易元简派人进宫把征军贴呈给楚妙批复,独坐在古石榴树下沉思,等着楚妙的到来。
傍晚时分,楚妙就策马出宫而来,骑马进平王府,不经意的发现了易元简,便勒马而立在枝繁叶茂的古石榴树之外。清风凉爽,苍翠广阔的树荫下,他一袭蓝衫,湛然常寂。
易元简平静的看过去。
楚妙笑了笑,翻身下马,信步走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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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叹道:“你的征军贴我看了,文采斐然,笔法精妙,很极品的书法佳作。”
易元简自然知道她对征军贴中的条款有异议。
“然,其中条款,让我……很震撼。”楚妙确实很震撼,她料到他会用睿智的策略,但未曾料到他会施以公德之策,使用宽仁之略。她认真的道:“你无需大费周章,不如使用兵役,可适当征招流民和大徐国的难民,一经征用则奖赏一升粮食,再论功行赏便足矣,无需给予不必要的恩惠。”
言下之意,便是不征用奴籍,战事结束不奖赏银两和田地。
易元简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是在跟我商议吗?”
楚妙知道他知道那并非商议,而是态度明确的命令,但她和气的道:“是商议,元简,我特意过来,就是想跟你商议征军贴的条款,希望你能考虑我的建议。”
易元简问道:“你有何顾虑?”
见他频频出言不唤母后,楚妙靠近他身边,将手轻覆在他的手腕,动容的道:“联姻一事出了变故,事与愿违,母后很自责也很伤心,母后希望你能尽快接回温汀滢,早日团聚。”
易元简波澜不惊的道:“知道了。”
楚妙端坐在他旁边的石凳,语重心长的道:“奴籍生而属于达官权贵的奴,是他们的财产,你为防止他们阻拦自家奴籍应征,制定了阻挠应征者的惩罚条款,这无疑会令他们不满。”
“还有何顾虑?”
“战事结束之后,奖励每人十两银子、一亩耕田、一亩宅地,颇为困难。”
“还有何顾虑?”
“没有了。”
“至于征用奴籍,”易元简清醒的道:“有很多出色的人,因出身奴籍终身为奴而无法施展。自家的奴得以被征用为国效忠,理应觉得无尚荣耀,不满者皆自私狭隘,何需在意。”
楚妙一怔。
“至于奖励的银子,”易元简冷静的道:“方文堂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天下皆知的公正廉明,何不让他为民除害,去肃清各地的贪官恶商,查抄家产入国库。所得的银子作为奖励,绰绰有余。”
楚妙的眼睛一亮。
“至于奖励的田地,”易元简沉着的道:“有太多荒地被闲置,太多田地被不法占用,户部应在都察院的监察之下严查田地使用情况,吏部应将开拓荒地数量加入各郡的官员考核。所得的田地应够安置。如若不够,还有大徐国的疆土。”
楚妙为之一震。
“至于比银子和田地对于苦难之人更重要的良籍,”易元简笃定的道:“举手之劳的给予,能获得他们的敬意。”
听他说完,楚妙更为震撼,他的策略具有深远的影响,在给与得之间有充分的抉择,他要的是尊敬,是通过恩惠让苦难之人在战场上尽义务,是用开明之举让天下苍生记住他的仁德。
他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深谋远虑。他的不苟言笑、不动声色、不明态度,全因为他思、他知、他明。
他仿佛就像庞然大物,在俯视着高高在上的她。楚妙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在她的培育之下他终是成为了一个明智之人,忧的则是他不被她所掌控,使她心生惧意。
楚妙的心被惧意占据了,要压制住他的庞大,颇为权威的道:“你说得很好,但我不建议。”
易元简心平气和的问道:“母后是在质疑自己的选择吗?”
“何出此言?”
“既然母后选择由儿臣统帅出征,就应该用人不疑。除非,母后觉得儿臣不堪此任。”
楚妙确定的道:“你最为合适,我绝不怀疑。”
易元简亦确定的道:“儿臣出征,必完全按照儿臣的决定。”
楚妙惊讶的看着他,他很平常的回视,有着强有力的意志。面对他旗帜鲜明的坚持,她缓和的说道:“你完全可以冷酷的率领大军,速战速决,杀到大徐国的皇宫。无需慈悲,无需怜悯,无需有后顾之忧。难道你要的结果不是尽快接回你的女人,而是天下人的敬意?”
易元简道:“这两个结果我都要,缺一不可。”
“难以两全。”
“何妨一试。”
楚妙不解的问道:“何必如此?”
易元简冷静的道:“我要和平的秩序。”
楚妙一愣。
“你不会懂得。”
“说出来,让我听听,我能懂。”
易元简沉默了片刻,她不会懂得用武力杀戮去获得的方式是平庸的,她不会懂得宽容和仁义所产生的控制力,他用她能懂得的话告诉她道:“我在意温汀滢的感觉,她极其良善,她不会希望我用杀戮的方式带回她,如果令她失望,我宁愿不去带回她。”
他选择的宽仁宏图,是因为在意温汀滢的感觉,爱情竟然使他理智?!楚妙听懂了,她面临选择,让他统帅出征就要答应他的决定。她要吞并大徐国,只能让他统帅出征。这一次,他赢了。她别无选择的道:“我尽全力帮助你。”
易元简依旧平静的道:“请让天下人知道,大将军出征在外,凡事可自行决断,朝廷皆认可并执行。”
“我会以皇帝的名义颁布这道诏令。”楚妙站起身而去,心地泛起悲凉,他在意温汀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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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受,从而不在意她的处境。尽管皇权在握,她仍谨慎的步步为营,他却逼迫她触动达官权贵的利益去改革。
易元简唤道:“母后。”
楚妙的心中一暖,停下脚步,回首望向他。
易元简语声平淡的道:“母后已派了多人在大徐国探查,请命令他们把消息直接告诉儿臣,以便儿臣能及时迅速的应对。”
楚妙的心顿时像是被冰刃刺入,他很明确的要自己掌控全局,胸有成竹,不与她商议,只需要她做他请她做的事情。她深深望向他,他置身事外般的清静、清醒,一切都似理所当然,她惊诧的问道:“元简,你的每个决策,都不打算提前与母后商议吗?”
易元简道:“必要时,儿臣定会提前与母后商议。”
必要时?所谓必要时无非皆是他觉得必要时!楚妙暗恼着出了平王府,径直去往与方文堂的幽会之处,把易元简的言行都向方文堂叙述了一番。
听罢,方文堂道:“他是以你之道还施于你。”
楚妙错愕。
方文堂情意绵绵的拥抱着她,道:“你生性强势,常将自己的决定强施加于他,不在意他的感受。”
“我……”楚妙一时哑口。
“他有着常人难及的刚毅冷静,决策英明,重要的是他有仁义道德之心,你应该感到庆幸。”方文堂规劝道:“你别再自我矛盾,大胆的让他决策。徜若局势难以收拾,你还有我在。”
楚妙喜欢有他在,这么多年最该庆幸的是有他在,她绽开妩媚撩人的笑容,一遍一遍的把自己奖赏给他。
翌日一早,力排众议之下,楚妙果敢的传皇帝口谕将平王殿下制定的征军诏令颁布于天下。全国哗然,因征军政策非常恩惠且机会难得,奴籍、流民、大徐国的难民纷纷感恩戴德的应征,平王殿下一举成名。
大将军易元简宣布程琦为副将,全权负责征军事宜。
相隔半个月,楚妙再传皇帝口谕,户部在都察院的监察之下严查全国田地使用情况,吏部将开拓荒地数量加入各郡的官员考核。与此同时,授大理寺卿方文堂兼任右都御史,奉旨巡视各郡。
两个月后,按易元简的指令,由程琦整合的十万大军整装待发。楚皇后传皇帝口谕,平王殿下按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
出征当日,楚皇后传皇帝口谕诏告天下:大将军出征在外,凡事可自行决断,与皇帝旨意无异。
随着大军出征,楚妙为了激怒徐凌卿,激化徐凌卿和朝臣的关系,还派人暗中放出了一个消息:此次征伐大徐国,明为大易国公主之薨要个说法,实则是大徐国皇帝强抢了平王殿下的女人封为了皇后。
大易国的大军出征和楚妙放出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大徐国的皇宫。在徐凌卿跟重臣们商讨对策时,听闻以温汀滢为借口,愤而拍案,怒斥楚妙母子阴险,喝道:“朕的后宫里,没有他的女人。朕的皇后,不曾为别人的女人,不容质疑。”
为宣示温汀滢的正当,徐凌卿下令册封刚满半岁的大皇子徐熠为大徐国的太子。
得知孩子成为了太子,卧病在榻的温汀滢惊愕不已。便见徐凌卿恼怒的冲进来,遣退所有人,急需她抚慰他的暴躁,要临幸她。
当他立在榻边褪衣时,温汀滢心骇,尝试着坐起身,而前日抱孩子时扭伤的腰剧疼,便痛呼一声,轻道:“腰伤未愈。”
徐凌卿见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楚楚可怜,烦躁的一拳打在她枕边的榻上。
“皇上?”温汀滢温柔的轻道:“皇上息怒。”
徐凌卿心烦意躁,每次要临幸她,她总是各种身子不适。
温汀滢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今日异常急躁,生怕他做出疯狂之事,她小心翼翼的承受着沉重的命运,柔声道:“皇上莫急,再过几日腰伤就好了。”
徐凌卿的躁动难以平息,不可对她释放,冷冷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