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哥哥。”
“哥哥,醒醒。”
是......奚盐的声音吗.......
在长长的沉睡时间了,他梦见了很多很多。
他梦见,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是神境的一个小小神侍,然后和奚盐一起经历了寒山村民的刀入心脏,双腿尽废。
然后在极寒之域修养,遇到季寒,人间杏花,寒域冰霄,两相开放,却在大雪漫天的雪地里因为季寒心智未开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丧失理智。
在双腿还没好的时候,沈约与季寒就像是现世他们两个一样,在一起了。
但是离霜恶念摧毁五岳十社和善果花,人间大水,妙红亭中听到清文和离霜的对话,自己身为书灵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中。
一切都结束了。
书灵献祭是唯一的办法,人间的大水停了,神侍沈约也永远地困在了千丈寒冰里。
沈约睁开眼,四周都是虚幻的水泡,蓝色的、绿色的、青色的,许许多多鲜亮夺目的颜色,在他所处的地方漫散开来,他似乎又听到有人在说话。
“准备好了吗?”这声音像是奚盐的,轻软,但是却莫名其妙语气冷得刺入灵魂,像是大雪深深埋葬的青竹,不复以往的温暖懵懂。
——准备好什么?
——阿盐,你到底怎么了?
沈约想要睁开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蔓延上心头,他的脑袋、他的脖子、他的手,都像是灌了铅一样使不上劲,特别是他的腿,撕心裂肺,就像是全部浸入了冬日寒地的冰水之中,从每一骨骼相接的地方开始啃咬、撕裂,要活生生将他的膝盖断裂一样。
“嗯。”仅仅是一个字,沈约就知道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季寒。季寒的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冷淡,声音比奚盐的较为低沉不少。
——季寒,你,你们到底在准备什么?
无知无觉,一切在慢慢轮转。沈约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模糊。
曳曳青竹,无端覆雪。
良善原来不堪一击。
*
“听说了吗?燕云大军骑兵已经到了青州寒山,指不定啊,什么时候就要攻陷附近的陵比了!”
“哎呀!之前听说燕云王与当今陛下情谊深厚,没想到,竟然还是到现在这种打仗的底部,哎!”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妄议前线之事!”
青叶的尖锐的声音响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边的人。
青叶边的人身挺芝兰玉树,眉目俊秀浓烈,一身雪白大氅缀着红穗子,只是眉宇之间原本骄矜傲气的情态已经全部被淡淡忧愁给替代。
在讨论的侍女闻声一瞬间噤若寒蝉,只是轻轻看了一眼来人,又赶紧将头低下回答道:“婢子是元清宫侍候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这可不是就是在寒山郑隐遇刺时一同身陷险境的小侯爷爵位在身的内阁侍读沈约?听说沈大人在寒山为郑隐挡了行刺逆贼一刀,幸好少傅大人赶来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约道:“罢了,你们都下去吧,这些推波助澜的话,不可再说 。”
那侍女结结巴巴道:“......婢子并非有意妄议前线之事......谢大人!谢大人!”
“青叶,我睡了很久吗?”等那些婢女下去后,沈约才开口问。
青叶道:“对啊,大人,您睡了整整五日,可把小人们都吓坏了!”
沈约道:“我是怎么回来落京的?”
青叶叹了口气,道:“大人是忘了。大人和陛下微服出访寒山,结果竟然遇到燕云王。燕云王假意带大人与陛下夜游寒山,不想被季少傅撞见了。青叶只听外边人说,燕云王欲行刺陛下被季少傅压制住了,这才没成功。而大人您为了救陛下身受重伤,昏睡不醒。季少傅不放心,将您亲自送回了落京。”
唐夜行刺郑隐?这怎么可能!沈约昏睡五日醒来,就发现京中局势变了。但是即使如此,唐夜怎么可能会行刺郑隐呢?他们明明是......
等等,沈约道:“季少傅呢?”
青叶欲言又止,最后苦巴巴道:“大人是要见季少傅吗?只是,少傅大人在送陛下回落京之后,听说是因为寒山时燕云王对少傅下了毒,至今未醒。”
“什么!”沈约心下一惊,心中有什么猜想渐渐浮出水面,只是,他不明白,他大步径直往宫里走。
“大人,大人,少傅府不是这个方向!”青叶连忙跟上他。
沈约的声音显得很轻:“我要入宫面圣!”
“大人,陛下说了,只允许大人一人进去。”南书房的侍卫毕恭毕敬。
沈约示意了青叶,自己进了去。
南书房中,那白玉椅上坐着的人容色昳丽,双龙戏珠白褂,金色的丝线绣的精致的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腕,正轻轻抵着鬓角,双眸波澜不惊,抬眸看着沈约,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示出年轻帝王的威严。
“拾得,来了。”他好像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约行了个礼,表情淡淡地看着郑隐。
郑隐语气温柔清冽:“你想问什么,问吧。”
沈约觉得这个笑特别的刺眼,但是还是压下心中所有情感,语气温和道:“陛下,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郑隐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勾了勾嘴角,道:“唐夜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陛下,所以,”沈约抬眸,对视着那双熟悉的温和的眼睛,“陛下是怎么回答他的?”
“拾得,你知道吗?”郑隐道,“你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当你一个人登上帝位,而你的母后死在藩王手上,你举目无亲、如履薄冰,你会做什么吗?”
沈约道:“陛下,你有我们。”
这个“我们”包括很多很多人,唐夜、唐隽、沈约、杨听昶,无论是哪个,他都觉得无所依靠吗?
“你们?”郑隐重复了这个词,“我知道你们会帮我。但是,你们会帮我,你们身后的燕云、沈家、杨家都会帮我吗?拾得,你们不代表你们背后的势力,这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你骗了默之。对吗?”沈约道。
郑隐面容平静:“燕云本来就会反,无论我在寒山有没有这样做。”
沈约闻言,沉默了很久,才问:“所以,季寒也是你的人?”
郑隐笑了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以前季寒总是说他太天真,现在,沈约才发现,他简直是愚蠢。
就像是自己曾经是书灵的事实,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那些有迹可循的预兆都曾经在他的脑子中提示过他,但是,沈约还是选择性地忽略了他们。
现在想来,只有连起来,才能想通。
从青州发大水开始,一切都开始不对劲。父亲被污蔑贪赃枉法,河堤失修导致了那一次最严重的大水,而那个时候恰好是青州和大月氏商议边贸之时。如果青州真的和大月氏边贸成功,那么燕云十六州就能够通过青州,悄无声息地来到京城背后。
当时,燕云十六州的燕云王唐夜与郑隐表面上如胶似漆,太后忌惮已久,所以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父亲沈长耀是故意让河堤失修,导致大水冲毁寒山基建,达到阻止大月氏与青州边贸的目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想想那次的结果——
他和季寒查出了杜笙与孙与非私通敌寇的书信,最后才救下父亲。至此,孙家为首的新文官势力倒台。
而太后因为牵扯进了这件事情上,也受到了打击。
整件事最大的赢家,就是郑隐和季寒。季寒一跃成为了正一品太傅,而郑隐也凭借季寒将文官势力控制了大半,权势大增。
但是,为什么呢?
“我还是不明白,陛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沈约看着郑隐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郑隐道:“这个问题,还是让薄山来回答你吧。”
沈约看着季寒从屏风后出来,觉得心像被扎了一样痛,但是他面上反而笑了,瑞凤眼的眼尾毫无征兆地红了。
季寒声音很轻:“杳杳,你身体好点了吗?”
“别叫我杳杳。”沈约道,“说吧。”
从落京到寒山,一路上,整整两年,季寒都在骗他。
季寒沉默了一下,道:
“其实,杳杳,无论是你的父亲、青州王、还是南月馆主慕音,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
沈约瞳孔一下子放大:“这怎么可能!?”
“太后那边确实是有意让你的父亲毁掉堤坝以阻止边贸建设。但是,你的父亲虽然为官平平,心里却不忍心让青州百姓受此灾祸。只是,寒山堤坝被毁,无论你信还是不信,这确实是一个意外,而非人为。”季寒解释道,他的眼睛全程看着沈约,只是沈约眼眸中现下的愤怒平息了不少,像是在努力消化他的说的话。
沈约不解道:“可是,怎么会呢?”
季寒道:“这一场大水,是灾难,也是机会。如果能够以此一举扳倒孙与非,削弱太后势力,岂不是很好?”
郑隐点了点头,按住沈约的肩膀,道:“拾得啊,冷静冷静,你好好想想,能让政局稳定下来,于天下百姓而言,难道不是幸事吗?”
沈约深呼吸一口气长长舒出来,道:“继续说吧。”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慕音的双亲,当年是被杜笙的父亲间接害死的。慕音被我们安排进入有善堂,凭借着他的聪明,成功混到杜笙的身边成为关键的一步。”季寒道,“但是,杜笙做的,却是是丧尽天良的坏事,他死有余辜。”
“所以,”沈约道,“青州大水一事,你们扳倒了孙家,打击了太后势力,难道还不够吗?”
沈约的语气太冲,郑隐看着他,纯净漂亮的眸子忽然落了泪:“不够,当然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