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沈约几日都没有什么睡好觉,季寒特地令人将殿中的景致都换成容易入睡的自然事物,连外界的声音都彻底隔绝了。
青萝疏麓麓,碧涧响联联。
大殿中,黑玉玛瑙镶嵌着的软塌上倚着两人。一人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眉宇间还隐隐有着愁结,整个人搭在另一个人怀中,而另一个人只是松松抱着他的心上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捏着怀中人的肩颈,像是给他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那人终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蹭了蹭身上人的温热的臂弯,有些没有清醒一样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季寒。”
季寒闻言轻轻扯了扯给他盖着的毛毯,温声道:“我在。”
“季寒,”沈约忽然出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我的问题,你都会回答,对吗?”
季寒点了点头,语气纵容道:“想问什么?”
沈约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像是不经意划过季寒的手:“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啊?无妄殿下的本体和你的一看就不是一样的。”
季寒闻言,微微敛了眼,认真回答道:“......我,是一块冰。”
愣住了片刻,沈约忽然发出一声笑,紧接着就是一连串长长的笑,一直过了好久,沈约才在季寒怀里扬起脸,有些恃宠而骄地看着季寒,解释的一点儿也没有诚意:
“难怪你总是冷冷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只是,为什么会是冰呐?冰也可以化魔吗?”
“......我不一样。”季寒丝毫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情绪,反而唇角扬了起来,像是非常开心怀中人这些天第一次心情放松了许多,“玄天寒冰,和普通的冰......不一样。自然也是可以化魔的。”
如果是在神境,或许就是化灵了。沈约不切实际地想到。
沈约忽然更加好奇了:“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季寒终于沉默了。
沈约也不闹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只是笑道:“我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明天,我就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了。”
“是要去找那本书吗?”季寒亲亲怀中人,温声道,“或许那句诗不是关键,我已经命人找到了清文的所在之地,明日便可以知道那本书到底在哪了。”
沈约顿了一下,仰头看着抱住他的季寒,双眸弯弯:“真好。季寒,谢谢你。”
季寒沉默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谢?”
沈约静默一瞬,看着季寒。
其实,他一直都是不安的。自从做出了那个决定之后。
极寒殿的冰霄清香淡淡地蔓延着,完全隔离了外界的干扰,也像是解除了沈约一身的疲倦。
沈约轻轻将手指顺着季寒的眉、眼、鼻、嘴轻轻描摹着,像是想把他的容貌记下来。
一闭上眼,才发现,他依旧对无法再看到他这件事觉得恐怖,涌入心尖的都不是舍生为苍生的大善的凌然自得,而是季寒眼眸中无限汹涌沉静的爱意。
沈约想了一想,这才莞尔回答刚刚季寒问的问题:“你说的对。对于自己的夫君,确实不应该说谢谢。”
季寒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低沉:“叫我什么?”
心中明明都是酸涩,但是却因为眼前的人而有那么一丝的清甜,沈约笑得狡猾,显出两个小小的梨漩:“我不说第二遍。”
寒冰与烈火不可共存,但季寒却可以。
毫无预兆一样,季寒狠狠地亲吻上怀中人的唇,但是一接触之后,动作却又很克制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把毕生的忍耐力都用完了,停歇喘息片刻,忽然听到沈约清冽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还带着微微的急促:
“夫君。”
季寒闻声,眸光却越来越冷,语气也带着警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轻轻笑出声,沈约没有停止自己手上的动作,像是挑衅一样,骄傲地看着季寒,声音清冽悦耳:“你......不行吗?”
寒冰被暧昧撕碎了。
在水滴成冰的极寒殿,炽热持续了日出日落。
季寒觉得怀里的人睡的十分不踏实,他亲亲吻了一下怀中人的额头,额头上一个浅浅的冰蓝色光泽若隐若现,怀中人似乎有了些许安全感,手紧紧抱住季寒的腰,眉心还是有化不开的愁。
季寒静静想了想,另一只手缓缓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花,靛蓝颜色,清幽若有若无。
冰霄花生长在极寒之域的山上,极为难得才有那么一株,安定人心,平和心神。
看着怀中人的眼,那些记忆一一流转,在寒山识海中的、在寒山竹林中的、自己身死前看到最后一眼......
但是这一切都忽然在某一处断开了一样,只剩下的是黯然与空白。
季寒微微合上眼,将怀中人搂的力度放松了些,像是睡着了一样。
烛光剪雪,月辉落华。
那个小小的,似乎有些娇气的神侍的眼睫轻轻颤动,他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在黑暗中静默许久,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落在那人眼上,一个轻轻的、带着决绝的吻。
*
发现下了半个月都没有停歇的雨终于停了的时候,寒山的村民的第一反应是欣喜的。
他们摸摸自己脸上已经淡下去的竹纹,心中谢天谢地:“终于,这一场大雨终于停了。”
“寒山啊,”有个村民喃喃自语,“寒山呐,做错了好多的事情。”
另一个大娘叹了口气,道:“但是啊,总算是结束了。”
发现下了半个月都没有停歇的雨终于停了的时候,灵台众神的第一反应是欣喜的。
“人间的信徒差点把寒山观都要踏平了。”三月心有余悸道,将树叶尖那一点残余的水珠引入玉罐之中。
他一边的灵迁却美眸轻敛,语气冷冷:“大水不会无缘无故就停下来,五岳十社毕竟是没了。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是吗?”三月看着天际浅浅映射出的虹,还是笑的很开心。
*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叫喊在偌大的极寒之地响起,远远看过去,天际裂出一块很大的口子,像是能够将所有的黑暗吞噬进去,将所有的记忆都一一吐还。
黑云压顶的雪原,有一个人就站千丈冰霜之上,他的肢干像是被什么紧紧锁住一样,身上的衣服千疮百孔,像被黑色的雷电击中了一下又一下,全身上下基本上都没有一处是好的,全都是血色青黑色的淤青与伤口。
沈约眼角落下一滴晶莹的泪,俊秀的脸上,是趋于死寂的一片隐忍,但是唇畔还是带着决绝的笑意。
沈约隐隐约约想起,当他还是一本书的时候,他的主人离霜上神在灵识初开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那些善神总是念叨着良善是世间常理,可是,良善到底是什么?是善恶到底源于什么呢?是将钱袋中的所有财物给予穷苦吗?是来自人的内心天性吗?
当时的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的他,终于知道,何为良善。
他对世间的善恶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他不相信人间有无条件的善良这种鬼话,但是也不明白善恶到底有没有界线。
在寒山,他得到了真相,不仅仅是关于人间善恶的真相,还有他真正对人间的真相。
良善是宿命。是有条件基础上的无条件选择。就算他极力忽略,他的骨子还是镌刻着对人世间的良善的钟情与渴求。
而他所爱的那个人,还有一切与他有关的苍生,便是他良善的因。
所有人都在狂欢这一场人间浩劫的结束,但是无人知晓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这场浩劫的开始。
只有一人眸色冷厉,像是要找这天地问个明白,将这山川河月踏平,将四海八荒诘问。
“为什么?”季寒的声音整个极寒之域响彻云霄,但是冷冽的空气中不会有人回应他问题。
人间大水平息,但是有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季寒。”
熟悉清冽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季寒的动作一滞,看向那个地方的眸光瞬间化为薄雾笼罩的红。
依稀是季寒印象中的那个骄傲又金贵的灵台神侍,白衣红穗,月牙晶莹的额饰佩戴在额前,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眸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与不舍,眼尾泛着殷红,手中执着一本书,倒是平添一份书生意气的意味。
两人相对许久,竟然没有一个人问出一个问题。
静默许久,季寒才扬起一个沈约从来不曾看到过的笑,声音低沉扬厉,像是尖锐的剑击中了碎裂的寒冰一般:“所以,你一直都想好了,对吗?”
沈约只是沉默地看他,道:“对不起。”
极寒之地是个好地方。也是书灵回归的地方。
风雪狂怒,冷冽的冰冻结千丈。
季寒唇轻轻颤动,但是声音还是温柔:“......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情。”
无论你做了什么,那都是对的。
无论多久,无论柳青花红枯败成泥,无论霜雪寒雨四季更替,纵然时空变幻,你我身份变换,有些东西都不会改变。
比如说春日枝上的徐徐杏花。
比如说人间夏日的疏疏竹叶。
比如说镌刻秋日的铮铮红枫。
比如说属于冬日的簌簌落雪。
四季是你我的矢志不渝。而你的所钟爱的人间四季,我会替你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