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商道

3 / 70 章 · 3,412

所有新科进士都低着头,沈约却不知道想到什么,恰好抬起头来。大殿之上,沈约这一抬头就格外的显眼。

“沈约。”

坐上的少年天子面容温和,因为快要及冠了,那清绝的眉眼风采却更显得浓郁了几分。沈约道:“臣沈约,叩见陛下。”

因着沈约那一抬头,礼部尚书的眉头有些蹙起。

郑隐却是笑道:“朕听闻你前些年一直身子不爽,静居金陵这些年,不知道身子好了些么?”

沈约道:“沈约谢陛下关心,臣的身子已无大碍。”

郑隐看了看沈约,拂了衣袖走下来,走到沈约身边,轻语到仅有两个人可以听到:“你若是待会不想在琼林宴上拘束着,可以说自己身子不爽先行离开,我会应下。”

沈约心下压住惊诧,小声道:“谢陛下。”

?“你我之间,无需客气。”郑隐小声道,“你还真是把我们都忘光了。”

沈约不再说话,心中微澜。

郑隐离开,重新坐到高位上,道:“薄山何在?”

“臣在。”

那人眉眼清隽,身姿芝兰玉树,面皮冷白,低眉顺眼却还是能看出那人身上的桀骜不驯。

沈约因为这人的好面皮不由的多看了一眼,不想却正对上那人的眼睛。

沈约避开他的目光,觉得这人的目光不知道缘何有些烫得慌。

季薄山?

沈约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薄山,拾得初入朝堂,许多事都不甚明白,”郑隐微微阖眼,“朕思量着你处事谨慎,想来拾得由你来教导最为妥贴。”

季寒瞥了一眼沈约,那人今日的官袍朱红得像水墨朱砂抹上去的一般格外惹眼。

“沈探花为人机警,少年才高,然而才高之人向来心性颇高,想来做不得臣身边的翰林院编修。”

沈约闻言蹙眉,而朝堂上的其余百官也是一阵沉默。

百官心里也拿捏不准季寒心中所想,前些儿沈约是被季寒力荐为探花的,现在说什么做不来翰林院编修,竟然是连个正七品的官也不给了?难道真的是要对太后党的这一点点文官势力赶尽杀绝了?

郑隐看了眼沈约表情,不由一笑:“薄山的话是直了些,不过话里的’心性颇高’也确实没说错,不过少年人心气高些也没事。既然薄山担忧拾得不肯高位低就,那就让拾得在翰林院典簿的位子上好好历练着先吧。”

本来探花应予以正七品文官品阶才是,而沈约这竟然生生成了从八品,真是一口新血没澎涌而出。

沈约看了一眼罪魁祸首,想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季寒的名字了。

世人皆道,奸臣权佞季寒,忘恩负义。

面皮再好也掩不去心中污垢。

沈约面容平静,正要上前谢礼,季寒却上前道:“陛下误会了。”

“臣认为沈探花年少高才,本来在臣身边做事便是辱没了沈探花的才能,如若沈探花为内阁侍读,不仅不会辱没探花,也正是臣职能所在。”

官员们面面相觑,虽然都是老狐狸,但是这从翰林院典簿到内阁侍读跨度太大,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内阁侍读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官阶,探花出身再好,也没有直接进阁的先例,更何况沈约还是沈太后的娘家人。

没有人觉得与太后不和已久的郑隐能够答应。

郑隐听闻略略做了思索:“朕觉得这还是有些不妥。”

季寒清隽的眉目笼着漫不经心:“臣觉得,探花郎本来在国子监读书便少有才名,五年前世子因故误了科考,没有和世子同生,臣深感遗憾。”

都说文官间会因为一个人的才能与文章会相互有些惜惜相惜的感情,难不成这季寒早在五年前就对沈约颇为赏识?

满朝的官员不敢说话,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浮想联翩。

不过季寒后面称呼沈约为“世子”,实则是为了提醒百官,沈约并不是一阶白身,而是可能会继承候位的官宦子弟。

郑隐像是思索了些许,道:“那这样吧,让朕再想想。”

新科进士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一个年轻的月白色官袍男子出来一步,道:“臣孙宇有本启奏。”

郑隐应下。

“我大燕疆域辽阔,物产丰硕,而大月因身处子牙内陆,天工不作,时维旱涝,多有不足,大月请求与我大燕修定青州便道,互通商有。”

孙宇作为户部中侍郎,又是孙与非的嫡次子,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帝党了。

“臣觉得不妥!”

另外一旁走出一个身形微胖的红袍男子,他胡须和眉毛一样皱起,表情很严肃:“青州寒山本是大燕西南屏障,大月氏一来与大燕素来没甚么交情,其心可议,二来青州寒山本就大水肆虐,无法保证商事的安全,若是出了事,是找那天堑之外的大月负责吗?”

沈约点了点头,沈约觉得这提议本来是好的,但是后患太多了,只是听到寒山大水肆虐之后,沈约觉得好像什么东西梗阻了似的。

似乎好像自己就是因为在寒山三年受了寒热,发了一场要命的热,差点小命不保,或许是天生对寒山没甚么好感罢。不过,大水肆虐,为何上面的人都没有派人去修治呢?

沈约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就来到季寒小小的墨蓝色一角上,恍惚抬起头,撞入季寒正含着笑的一双眼中。

沈约难得地有些慌乱,微微低下头,不过一瞬又觉得:自己躲什么躲,自己又不是小姑娘,没理由被个面相好看的人给弄得慌了神。

又理直气壮地抬头去看季寒,这一看,在季寒眼里看来像一只带了意气和骄矜的小凤凰,季寒笑了一笑,将目光落在坐上的君王。

郑隐沉吟道:“大月与大燕虽然少有来往,不过,大月与金印素来有边境水域之争,金印与大燕不合已久,如果能与大月联手,要铲除金印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红袍胖官员欲语,却被郑隐堵住了:“薄山,你怎么看?”

季寒上前一步,道:

“臣的意见与孙中侍郎一样。臣以为,寒山本是青州寒山一地贫瘠,车马驿站少之又少,遑论道路,且寒山多水,百姓生活困苦,如若能够借此机会整治河道,让寒山居民有所依靠,也是极好的一番美事。”

郑隐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有些发呆模样的沈约,心中没好气地笑,面上微笑不变:“拾得,你怎么看?”

沈约倒也没有真的走神,只是在思索大月的地理位置和此事的利弊,他正声道:

“臣以为,此事须再好好刍议。寒山身处天堑前,如果不修与大月的相交便道,我朝西南大月便有了天然防范,如果修了便道,寒山百姓或许会从中受益,但是寒山大水的修治想必已经派过工部相关人员前往勘察了罢?”

工部尚书点了点头,道:“正是。”

沈约正色道:“如果寒山的大水能妥善治理,想必寒山早就不是贫瘠之地,想必是棘手非常,工部就算是尽力,也没办法改变寒山天然的地势劣势。”

“因此,互市中大燕难以保证寒山地区的安全,如若一旦出了事,大月若有狼子野心,必将兵戎青州西南。况且,和大月互市,除了能够与金印抗衡压制,以及可能带来的互市商业发展之外,似乎没甚么其余好处。”

换而言之,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郑隐闻言,一言不发。

季寒看向沈约,笑的里面有些失望,但是被沈约一眼就看出来了。

季寒在落京乃至天下的名声并不算好,甚至和唐夜有得一拼,因为一些事,季寒与孙家已经切割了,曾经被有天下清流之首之名的孙与非骂过利欲熏心。

虽然还没有到天下书生都唾骂奸佞的地步,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约适才的话中没有把寒山的百姓考虑进去。

沈约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寒山的百姓,但是有人告诉过他:在大局面前,百姓和芥草一样,不值钱。

季寒道:“臣觉得沈探花所言有理,不过臣认为这寒山的大水,是可以治的。”

闻言,工部尚书蹙着眉道:“季少傅此言差已,寒山地势实在恶劣,工部已然尽力,也无法有些改善。”

季寒轻轻瞥了一眼工部尚书,道:“夏大人,寒并没有指责工部的意思,只是这寒山治水,寒想一试。”

“这?”工部尚书是个温和脾气的,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少傅不精此业,如何治水?”

季寒道:“寒,少时曾拜一位文士为师,师长除了文道之外,颇通治水之道。”

这倒是引人意外了。不过想来会治水的文人也就那样。百官心里这样想着,但是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毕竟,那季寒可是当今皇帝面上的红人。

工部尚书不置可否,只是略微叹了口气。

郑隐点点头,道:“薄山,朕命你夏末立秋之时前往寒山,主管寒山治水一事,可有异议?”

季寒道:“臣必不辱使命。”

这意思明摆着,就是要答应大燕和大月的青州边境商贸了。红袍官员看了下沈约,道:“陛下,此事......”

“此事待薄山归来再议。”郑隐道。

沈约往上看了看,只觉得这个年轻、容貌绝佳的帝王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威严,这种和季寒给他的感觉很像,只是季寒的笑是带着寒意的气势压迫的,锋芒毕露,而尽管郑隐的唇角是笑的、温和的,但是却给人一种雨润风化却不可抗拒的感觉。

郑隐对上沈约的眼睛,那种气势隐隐藏了藏,对沈约的笑倒是有几分真心。

沈约觉得这个发小应当是真的将他视作了朋友。

不过沈约也明白朝堂的局势。就算是郑隐视自己为朋友,但是沈约姓沈。沈约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之前自己的态度,但是在郑隐的笑里,他似乎隐隐瞥见了自己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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