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绝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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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着探花郎沈拾得,传闻众多。无外乎是此人当年落京第一纨绔,被青州提督大人,便是沈拾得父亲关进翰墨书阁念书,诸位可知,这探花郎做了什么?”

春风楼中,说书人抑扬顿挫,说得台下掌声连连。

他这一问,下面人也好奇道:“做了什么?先生快说,莫要再卖关子——!”

那说书人神秘笑笑,高深莫测道:“火烧书阁!”

台下更是掀起轩然大波,有人喊了一声:“这探花郎竟然烧了的竟然是落京第一书阁!那后来缘何又成了这风光无限的探花郎?”

那说书人哈哈一笑,道:“话说那探花郎沈拾得火烧书阁后,被遣送寒山,精修三年,而后啊,三年期满 ,不知怎么,竟然高热了一场,杳无音讯,原来啊,是被送到金陵老家养病了!”

说书人妙语连珠,可真谓将这浪子回头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而却不知春风楼阁上,一人执着一杯酒,正煞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

“听到自己的故事被青楼传唱,不知道作何感想?”身侧的友伴推了推身边的人。

那人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尚可。”

*

白日所说的人物,夜晚却正是要应了新科才士骑马游街。

落京之上,红灯白马,长长花路,整个落京百姓都出来看着这举天同贺的盛况。路边稚子嬉戏,笑语晏晏,无论是扎着髻角的幼女,还是被梳成长小辫儿的童男,都拍手欢唱这这流传一时的歌谣: “清方雅隽,一花独簪。落京沈郎,世无其双。”

“探花郎!!”人群中熙熙攘攘,一个声音响起让所以的人都欢呼了起来,长空的碧蓝色、满街的花色,都不及那年轻探花郎一袭探花服的朱红惊羡世人。

粉衣少女看过去,竟是痴愣了许久。

那少年一身褐红探花郎衣裳,持着缰绳,珠玉火光,映出他双眼澄澈,意气风发。他眉目俊秀,举手投足间端是一派书生雅正,眸光落下处,似有千万书卷墨香弥散在这落京冷冽的夜色中。

天潢贵胄,年少才高,冠盖京华,众人艳羡,无外于此。

高楼之上,有二人饮酒,饶有趣味地看着夜游风光。

他身后的黑袍男子走上前一步,道:“大人,小人不明白,这沈约明明是太后一党,纵使他的确是有些才能,但是当今圣上频频皱眉,您为什么要极力进言他为探花?”

那执酒之人回过头来,眼里的笑是虚的:“什么时候,我的事情也要向你汇报的了?”

黑袍男子心下一惊,连忙屈身:“小人不敢!”

执酒之人淡淡道:“起来吧。我点他,正是因为皇帝想要点他。”

黑袍男子不解,又半天不敢问出声。

执酒之人道:“下去吧。”

黑袍男子连忙抹了一把汗,退了下去。站在执酒之人身边许久却没有出声的男子笑了笑,夺下执酒之人的酒杯,笑道:“真有你的。他本是状元之才,你竟然生生将人点成了探花,让遁叶知道了,你季薄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季寒拍掉身边人的手,淡淡道:“我点他为探花,是为了他好,也是保住你和圣上的昔日发友。”

唐夜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

季寒看了他一眼,道:“什么?”

“五年前他发个烧还能将人都忘光,还一声不响地回金陵念书,“唐夜摇摇头,放下酒杯,“到现在,也没见他主动联系过我们这些老朋友。而你,季薄山,明明我们都站在陛下这边,你却还是防我和防什么似的。”

唐夜笑笑,总结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比谁狠。”

“燕云王,”季寒一杯饮尽,微微敛眼,轻轻笑道,“你将他当朋友,但我可不是。”

唐夜蹙眉,忽然想起什么一样道:“也是。说起来,你们好像除了那次你父亲过寿见过,就没再见过了吧?“

季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唐夜继续道:“那这次琼林宴,你们就能好好见上一面了吧。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性子最是骄傲,虽然听外面说他回金陵读书这段时间变了不少,但是你还是别太过了。他也不好惹。”

季寒缓缓将酒杯放下,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夜游的人却躲着雨也要看那惊艳绝决的探花郎。季寒朝那人看去,恰好那人的眸光也撞入他的眼里。

一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

清天葳蕤,落下丝缕剪不断、理还乱。

“那我还偏想惹一惹。”

*

沈府上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叶霜雪被近来的喜事给滋润的人也娇嫩了不少,一身的宝蓝色宫裙也丝毫没有输于那些个年轻的官家新妇。

“母亲。”

进来一人礼数尽至,抬起眉眼,是刚刚还在游街的沈约。

叶霜雪笑开了花:“我儿回来了?”

沈约乖巧笑道:“嗯。各位夫人安好。”

一排的官家夫人纷纷笑脸展开,爱不释手地看着眼前的沈约,夸着他的乖巧知礼、年少才高,恨着自己家的小兔崽子怎么没有沈约这样的风华端正。

其中一位墨绿色宫裙的夫人掩着咳,还是仰头笑着问:“我倒是糊涂了,拾得今年可是已经及冠了?”

叶霜雪笑道:“这孩子正是今年及冠呢。快了快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心照不宣地笑开了。其余宫妇只好陪着笑,知道自己心中盘算着为自家孩子打算的事情没了着落了。

沈约道:“孩儿先行退下,母亲和各位夫人好生着,孩儿已经命人去点上暖香,母亲的手便不受那寒冻之苦。”

“真是孝顺孩子。”宫妇之中窃窃笑道。

叶霜雪心中甜出了蜜来,应声让他去好生休息。

沈约过厅堂,换了身素色衣裳,披个流云朱色大氅,竟然直直往一处林地走去。

那林子好似一片蓝色的云,雪素压着满树,已然分不清那枝头的到底是树还是花。

他眉目冷清,将一支冰霄花拈下,把玩手中。

虽然夜游京华,虽然有些耿耿于自己竟然不是状元,但是也算是圆满了一些期许。

“山寒天下空,约旧此心同。”沈约喃喃自语道。

自从五年前在寒山遇大水高烧之后,沈约就把所有的事情忘个精光,就连父亲母亲,也只是隐隐有些许印象,但是这两句,在他在金陵静养念书时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每当他想去想这两句话背后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空,就好像是雨落在无边的旷野上,只有嘀哩嘀哩是雨声,之后呢,没有一丝的风物,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

他不记得了。

不过,山寒天下空,自然是盛世之景;约旧此心同,说的必然是执念为用罢。

仙人托言,赋予自己开创太平盛世之意。

沈约闭上眼睛,想起那日再春风楼听到的判语:

落京纨绔,火烧书阁,寒山三年静修。

五年前的自己,就像是活在别人口中的一场梦,大梦初醒来,竟然发现自己忘了过往从前,只觉得荒谬无稽。

昨日如死,但曾经的自己,缘何是那个样子的呢?

沈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哂笑了一声,将那冰霄花生生掷在雪地上。

“约哥哥!”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婉转的黄莺啼歌,沈约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沈约转过身,温声道:“雪天里的,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面容娇柔,双手敛着黄鹅黄色貂裘大氅,笑道:“来看看你做什么呀。”

“雪轻,别闹了。”沈约为她系好大氅的带子,“好好回去休息吧,女孩子家家的。”

杨雪轻柔柔一笑,道:“约哥哥,探花了,什么时候娶我?”

沈约无奈地笑道:“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杨雪轻略略一笑,不再端着一幅柔弱姿态:“好吧。我也不想嫁给你,不知道爹娘和伯父伯母想什么,明明知道我是不嫁人,要去游历江湖的。”

沈约无奈道:“行行行,我也不敢娶你这大小姐。对你好吧,就像对着自己妹妹别说成亲想到要和你一辈子都可怕;对你不好吧,我会被你哥烦死。”

杨雪轻道:“你不用管那个二愣子。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事,哪里有权来管我呐?”

沈约道:“听昶?”

沈约想起在金陵看到杨听昶的来信上写的事,就有些麻烦。

他,”杨雪轻摇了摇头,“他还是躲着茗哥哥。”

沈约也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杨听昶是唯一一个在他记忆中出现的发小,而其他那些,或是情感不深或是印象不深,他竟然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杨听昶和唐茗,又是另外一段事情了。

“约哥哥,”杨雪轻有些担忧道,“你最近怎么了?我觉得你之前一直念书那么狠我就有点想问了,现在科考了,你还是好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大家都说你变的乖了,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没有以前开心了。”

沈约错愕了一瞬,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道:“有吗?我没有不开心。”

杨雪轻摇了摇头:“约哥哥,你又在骗人。你明明现在在难过。”

沈约掬起一片树梢上凝起的冰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雪轻,回去吧。”沈约道,“再不回去,你个小丫头片片的可就真的要病着了。”

杨雪轻知道他不想说,也无可奈何。

杨雪轻和沈约相识幼时,杨家来金陵为沈老夫人贺寿,彼时杨听昶恰好有事出去了,但杨雪轻跟着去了。她印象里的沈约是骄傲的,甚至是骄纵的。但是现在的沈约,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杨雪轻故作轻松,道:“好嘛,回去就回去。我才不想知道呢。”

雪落的有些大了。

沈约看了一眼雪中被压的艳丽不减的花,唇角隐隐约约浮现一抹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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