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段渊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这么久过。
娘亲的精神状态太差,自己的存在并不会让她安静反而会让她更加地失控,所以很多时候他见到了母亲之后不会留下太久,只有母亲不愿见他时,他才会多等一会。
楚宁也没有催促他离开,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段渊的事,有些事还没有发生,有些正在发生但他却看不到。
段渊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段渊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可以看出他对很多事情无欲无求的态度了。
算算时间,他现在也不过二十岁,修士的二十岁不过弹指之间,理应对很多东西有好奇心才对,但到现在,段渊从来没有问过除了他们之间的事之外的问题,包括他以为段渊可能会好奇那个殷千星的事。
“段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楚宁撩起他的一缕头发,他觉得段渊在这里再待下去可能会有人来找他。
“我又不会记得,不想问。”段渊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楚宁正无意识地在编他的头发,他发现楚宁好像很喜欢他的头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把玩。
“你为什么不好奇?”
段渊沉默片刻,他闭上了眼睛,说道:“在这里好奇不是什么好习惯,你看白日殷千星就是因为好奇才找到了这里,我不知道殷非会怎么对他,但绝对不会让他好过的。”
“卡尔塔很特殊,他被安排在你的身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楚宁皱着眉,他不太希望段渊和卡尔塔走得太近,他看得出卡尔塔被殷非安排在段渊身边的真正意图,他们相处的时间会比自己与段渊相处的时间长得多,也会更加亲密,这让他有些不安。
“你知道?”段渊对此一直是抱有疑惑的,若说以往的殷千星是为了陪伴他成长,那么这个叫卡尔塔的殷千星则有别的用处,这是他一直猜不透的。
“知道,我和他是一样的,段渊,你不要和他太亲密了,我会难过的,我都看不到你。”楚宁长叹一口气,幽怨地说道:“我就像望夫石一样整天站在房顶上,那里看得最远,我天天盼着你能出现,可从来没有,你怎么从来不到这边来?你不思念你的娘亲吗?”
“……”段渊猛地睁开眼,他无视楚宁后面的玩笑话,神色严肃地盯着楚宁的脸:“他和你一样?”
“嗯。”楚宁眉眼含笑,神色泛着苦涩:“我猜他是你父亲为你找来的炉鼎,你会用他吗?”
“不!”段渊冷漠地坐起身来,他撩开楚宁的衣服,细细抚摸他的胸口,无视胸口那些斑斑点点,在楚宁的心脉处,有他刻下的灵阵,是两个灵阵迭加着,楚宁说这是他的作品,但以他目前的实力完全无法破解这两个灵阵,也完全是现在的他无法刻下的,他有一瞬间的怀疑,但这又的确蕴含着他的灵力。
“你未曾被采补过。”段渊说道:“是因为这两个灵阵吗?”
“我不确定。”楚宁仔细回忆了片刻,他当初主动将自己的体质告诉段渊的时候,段渊好像完全不在意,后来还直接给他刻下了噬反阵,使他无法被人强行采补,后来他穿越到了另一个时间点上,段渊依旧不在意他的体质,而且每次都是最本能的欢愉,拒绝与他双修。
他抿着唇,问这个时间点的段渊:“你为何不与我双修?”
“你想双修?”段渊眯了眯眼睛,有些不理解:“你是被采补的那个,你为什么想要双修?”
“……”楚宁有些不敢看段渊,这种话实在太过于羞耻,双修有别于普通的欢愉,他总不能说这样可能更舒服?
段渊将他的衣服拉拢,遮住了所有暧昧的痕迹,说道:“我不喜欢修行,我曾经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个?”
“……有过,但是……”但是那个时候段渊还是个小孩,不喜欢修行只是因为娘亲不能陪着他,怎么如今长大了,还是这个想法?当真有人不愿求长生吗?
“所以我也不会想要殷千星的。”段渊说:“我想做的事,不需要多高的修为便能做,我不需要活得那么累。”
“那之后呢?你想做的事做完之后,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了吗?”楚宁有些难过地抓着段渊的肩膀,他从段渊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双黑漆漆的眼里,自己也是一片模糊的,只有背光勾出的一道轮廓,或许是天色太暗了,他看不到更多的东西,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怎么都无法真正地了解段渊。
“楚宁,你不明白我多害怕修行途中看到的东西,我贪生怕死,可我也怕这种时时刻刻都要担忧自己被别的修士杀死的生活。”天道并不庇护修士,他总觉得自己该生在普通人家里,这样他可以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一生,他不够强大到可以忽视所有危险的,特别是在他的灵丹被毁,一切从头再来的时候,那种恐惧几乎抵达了令他崩溃的临界点。
楚宁无法理解段渊的想法,既然不想死,为什么又不愿意长生呢?只是因为害怕吗?
段渊知道楚宁不可能与他感同身受,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说:“就这样吧,我该回去了。”
“……”楚宁没有动,他沉默地望着段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世界,这座宅院自从段秋水死后便再没有亮过灯了,他逐渐看不清段渊的样子,而段渊没有回头,融入了夜色之中,当彻底失去段渊的背影之后,他的心骤然塌了一块。
段渊还有没有离开宅院,他在门口停了下来,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他开口道:“楚宁,这座宅院的秘密是不是和你有关?殷非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或许吧……”
“这里的灵力越来越混杂了。”段渊说道:“像极了黎号灵湖的气息,神器在这里对吗?殷非不是黎号族人,他拿不动神器,他之前安排的殷千星是为了让我和他们建立感情上的联系,可惜都失败了,所以他们死了,但这一个不一样,我对他很不一样。”
9
楚宁心中一跳,段渊又说:“那日殷千星的蝴蝶是来找你的,还是因为这神器而来?”
“殷千星将蝴蝶送给我,或许是因为我是黎号族人,因为我身上附着的灵力有神器的气息,不过你无需担心我和他的关系,我对他不感兴趣。”段渊说道:“至于最后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后,而我还活着的话,我应该会改变一些我现在的想法的。”
“你想要做什么?”楚宁心一紧,他追问:“很危险吗?”
“不知道啊……”段渊长长叹息,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我不想被噩梦缠身了,我总觉得我得做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放过我,才能让他们安息……”
这话他曾听过类似的,楚宁有些惶恐,当年段秋水也说过这种话,然后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一无所知的段渊身上,那一切的真相成了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楚宁害怕他走上相同的道路。
他追上去,但段渊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踏出了宅院:“你明明可以离开这里的。”
楚宁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他不能离开,他的身体里有神器的一块碎片,他与神器共为一体了,他怎么能将自己带离这里?
段渊走后,一直不见踪影的蝴蝶便悄然从荷叶里飞了出来,落在了楚宁的肩膀上,蝴蝶散发着淡淡的青色灵光,成了夜色里唯一的一点荧光,他看着这只小小的蝴蝶,突然明白了。
他将蝴蝶抓在手中,水灵将蝴蝶笼住,蝴蝶分明是没有生命的存在,但此刻却感到痛苦了一般挣扎了起来。
卡尔塔的族部是一个特殊的族部,他们侍奉着一只妖兽,那只妖兽从来不会庇护他们,反而只会索取,但同时,妖兽所散发的力量也影响着他的族人,使他们对灵力的感知要比任何人都要敏锐,他们甚至能将自己的灵魂剥离分解成自然灵力,化作一只只蝴蝶。
楚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或许这便是他们记载在古籍上的原因,若是普通修士,或许一辈子都做不到分离魂魄,但楚宁会相似的一种术法。
段渊或许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是黎号族人,纵使不知道怎么使用神器,但神器绝对会响应他,而楚宁也因为段渊而被迫成为了黎号族人,段渊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认为他是可以离开的。
但神器从来不回应他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方法不对,不过他从来没有去研究过,也许在某一天他能找到呼唤神器的方法,但他不想等了。
殷千星为什么要将蝴蝶送给段渊呢?除了他能察觉到段渊身上那属于神器的气息,便是因为他是殷非的儿子,蝴蝶在他身上是最安全的,但估计他没想到,那只蝴蝶会跑掉。
楚宁将蝴蝶里的自然之灵抽了出来,又将自己的灵力包裹着,然后塞进藏在水池中的神器里,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阵排斥感,他松开了手中的神器,神器散发出淡淡的青光,那一块残缺的地方被这灵光填补。
神器变得巨大,他站在神器前,镜子照映出他的模样,但却很模糊。
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既然那个孩子利用段渊来获得自身安全的保证,那么他便将这保证完善得无懈可击好了,这算是他借用蝴蝶的报酬。
剩下的蝴蝶残余失去了生命一般,它飞到镜子上落下,合上了翅膀,楚宁观察着蝴蝶,发现蝴蝶在以
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消散,他用灵力填补蝴蝶的损失,使它保持着完整性。
他的时间并不多,必须挑选合适的时间出去。
但他没想到第二日,姜林却来了。
姜林站在镜子面前,镜子没有照映出他的模样,和段渊一样,他摸着下巴,打量着那一片青色的灵光:“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被这只小小的蝴蝶侵蚀?”
楚宁盘腿坐在镜子边上,侧头靠着镜子,他睁开眼便看到那几乎垂到了地上的红色辫子:“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找他。”
“真是疯狂,明明有更简单更安全的办法。”
“你知道段渊的想法吗?”楚宁问。
“段渊?这是他曾经用的名字吗?有点普通哦。”姜林蹲在了楚宁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说道:“我感觉你对我有些误会,我不是全知的,特别是九渊,我没办法去了解他。”
“你和他相处了很久。”楚宁说着,心中却有些泛酸。
“虽然是这样,但我也没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呀。”姜林突然意识到不太对:“是发生了什么吗?你可以和我说说。”
“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段渊也做了和他母亲一样的事,我该怎么办?”
姜林陷入了沉思,许久,他说道:“他没有退路,也没有可以托付期望的人,除非他立刻生一个儿子出来。”
他站起来,对楚宁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楚宁愣了一下,问:“你要什么呢?”
“我要这神器。”姜林轻轻叩了叩境面,他说:“我保证你不会被小蝴蝶侵蚀,而你在小蝴蝶消失之后,将神器交予我。”
楚宁摇头:“我没有资格决定。”
姜林笑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神器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