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被带到了仙试大会,他却还沉浸在得知子虚真面目的震惊之中,他与子虚确实不亲近,但到底是自己敬仰多年的师父,虽然师父没有亲自教导过他什么,但什么好处师父都是第一个想到他,他一直以为师父是信任他的天赋,是看重他的,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敬重的师长,竟抱着这样的目的培育他……
放任他!
姜林将本该化作粉尘的小松鼠的尸体于高空掷落,余光看到楚宁的视线随着松鼠的尸体一道移动,他侧头看过去,笑着问:“回过神来了?现在有什么想法?”
楚宁眸光微动,他问道:“你知道我折回来了,所以你是故意让他说出那些话的,为什么?”
姜林歪歪头,有些诧异,他问道:“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在泛叶宫协助九渊的话,他会少很多顾虑,伏魔大会上,他赢的概率会更大一些,还是说,你真的想与他刀剑相向?”
“……”楚宁沉默了下来,他不想与段渊对立,但段渊的立场已经非常明确了,以他现在的能力,他也不可能将段渊带离泛叶宫,而且最初他们相识的时候,段渊也从未将自己放在正道的位置上,段渊很有可能也不会跟他走,但如果让他真的加入泛叶宫他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他陷入了迷茫,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思忖片刻,问姜林道:“我不明白你现在的这一系列的目的是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泛叶宫里的情况,只要你不说,就没有人能知道殷非已死,你也明白段渊的身体状况,你却还是将他置于危险中,我以为你想借正道的手毁灭魔道魔众,但言语之中,你又希望魔道能在即将到来的伏魔大会上不败,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姜林呵呵笑了一声,道:“你有立场,怎么就认为所有人都要有什么立场呢?我就不能是哪边都不是,哪边都掺和吗?”
“……”楚宁一时哑口无言,这世上总有人擅长将一切搅浑,让任何人都得不到好处的时候,甚至损失利益的时候,自己从中得利,他相信自己不可能从姜林口中问出他这么做的目的,姜林不想要魔道好过,也不想正道得意,正魔两败俱伤,生灵涂炭,他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
姜林看楚宁眉头紧锁,便再次开口邀约道:“你若是想要去泛叶宫,我可以让泛叶宫的人不为难你,还可以让人直接带你去见九渊,你们之间应该还有误会吧,可以好好说个清楚,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楚宁心头微动,他想到了楚安,他问:“楚安是泛叶宫的人吗?”
姜林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楚宁居然还会想到楚安,他笑道:“不是哦,他是我的人,怎么,你是觉得他可以代替你的作用吗?”
楚宁没有说话,姜林便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他说道:“你觉得我这百般引诱你,是为了什么呢?”
“……”不置可否,姜林所做的一切都是明着来的,他想要挑起正魔两道纷争的心思向来不藏不掖,还将自己的计划光明正大地告诉一些相关之人,但楚宁仔细去想,发现也并非如此,当姜林毫无顾忌地挑明自己的目的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去挽回什么了,所有事态的发展必然会遵循着姜林想要的样子发生,他让人清楚明白地走向崩坏,但这没有任何的意义,楚宁看向姜林,这似乎只是他的个人爱好,一个无关紧要却又折磨人心的趣味,他问:“楚安平时都在哪呢?”
“你要去找他?”姜林弹出一束金芒,直冲向楚宁的胸口,“叮”的一声,金芒撞上了什么东西,楚宁一愣,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将那物什取出来,耳边传来姜林后面的话:“他在镜子里,你若想找他,便只有到九渊的身边去。”
楚宁大惊:“镜子?”他看向自己取出来的铜镜,这面镜子还可以收人?楚安在这里面?
“不是这面,是黎号镜,在泛叶宫,九渊的手里,这世上唯一能使用面镜子的人,便只有九渊了。”姜林看向脚下,说道:“不过嘛,楚……安应该不会轻易再出现了,楚宁,仙试大会没有几日了,你也没有多少时间去纠结选择哪一边,作为九渊的好友,作为姜林的我,由衷地希望你们一生顺遂。”
楚宁一头雾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你好运的意思。”姜林莫名地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再见!”
楚宁茫然地看着姜林离开的身影,他有一种预感,他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姜林,但他却又不认为在之后的事件中,姜林会彻底不再露面,只是这一刻的姜林好像会离开再也回不来了,古怪的感觉。
许久的沉寂过后,一丝寒风拂来,楚宁这才惊醒,日落了,天边的最后一缕赤红晚霞也看不见了,只有与夜色过渡下去的深蓝为山脊粗浅地勾勒出一个轮廓来。
姜林没有将观世镜拿走,子虚也没有来找他,他在这万米高空被黑暗渐渐包围吞噬,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一丝孤独感侵蚀进内心。
他现在该怎么办?允式的复兴似乎没有了意义,他们投靠了魔道,当年子虚与刀宗的约定变成了一个笑话,子虚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自己参加仙试大会的目的也不复存在,他现在该去哪?
对了,姜林为他指出了一条明路,去泛叶宫,去找段渊……
可姜林让他去往段渊的身边本意就是为了让段渊毫无牵挂,心无旁羁地应对必然到来的伏魔大会,姜林要魔道胜,但似乎这个欲念却并不强盛,否则姜林不会让他自己去决定去还是不去。
自己于正魔的这场战争当真能起到什么作用吗?他在段渊的身边,段渊就一定能带领魔道胜过正道吗?若是自己不去,段渊又会如何呢?正道会因为段渊的顾忌而占一分优势吗?
他不敢赌,但如果段渊不参与这一切便好了,如果……
楚宁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看了看手中的镜子,感受了片刻,最终,他取出一只千纸鹤,送给了段渊。
……
有一段时间殷九渊没有出来走过了,殷千星并不怎么听姜林的话,但姜林离开前吩咐的事也不敢一件不做,其中就有劝殷九渊出来走走。
殷千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要与他交代,段渊如果不愿出来,他还能强行把他拉出来不成?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愁苦了好些日子,今日天太晒,太凉,风大,降温,要下雨,他接口一堆,日子一推再推,终于碰到了一个合适的天气,他鼓足了勇气,找到了殷九渊如今的住处。
细说来,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殷九渊了,当年他刺杀殷非养伤,自己头几天看过他两会,见他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便不再关注他了,哪知再一次想起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姜林下毒封印到了那口寒潭,那时他才知道,那深潭竟是为殷九渊准备的,他为了那一天准备了多久,等了多久?
他原以为姜林毒杀殷九渊是为泛叶宫主之位,但对方却封锁了殷非的真实状况,以一手遮天的本事,当了一个代理宫主,莫名其妙的行为,后来殷九渊从那寒潭之中逃了出来,姜林竟然也放任其离开,殷千星想着,可能他是让殷九渊自生自灭,毕竟身中剧毒,没有解药,毒发不过是早晚的事。
然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在他的预测范围,殷九渊没有死,姜林有意挑起正魔两道的纷争,殷九渊被姜林接了回来,泛叶宫上下对殷九渊又惧又怕,即使姜林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也没有人敢去招他不虞……
他猜不透姜林想要做什么,但却格外的忌惮姜林,他像一只笑面狐狸,修为实力古怪忽高忽低,连体内的妖兽都要他离姜林远一点,他便更敬而远之。
所幸殷九渊没有这么危险,甚至比之当年还要无害。
见到殷九渊的时候,他有些诧异,殷九渊不爱出门,说到底是太懒的,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向来是能不做就不做,晒太阳这种事就属于可以不做的事。
但现在的殷九渊竟然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或者说在发呆,他疑惑地走过去,靠得近了,他惊讶地发现段渊曾经如泼墨般的长发中,多了许多白发,在白日下格外刺眼,他的样貌并没有变得苍老,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血色,大病初愈一般,也没有什么精神。
兴许是脚步声惊扰到了对方,对方转身看向了他这边,殷千星看着他眼中的漠色,却觉得与曾经的淡漠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来,没由来的,让他心生畏惧,对方如今不再是自己的对手才对。
“殷千星。”对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殷千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褪尽,他下意识捂住耳朵,这声音像一把刀子,搅进了他的脑子,刺痛难耐,殷九渊的声音充满了攻击性,他不知自己是惹到了殷九渊还是如今的他就是变成了这样,他有些恐惧对方再开口,于是连忙先示弱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并没有恶意。”
殷九渊的神色不变,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着眼前这人是否在撒谎,殷千星在对方的注视下出了一身冷汗,阳光落在身上,却驱散不去由心底生出的寒意,错了,今日依旧不是个好天气。
而这时,殷九渊又开口问道:
“殷非现在还活着吗?”
活没活着,你不比我清楚吗?殷千星暗自腹诽,但既然对方问了,他还是要老老实实回答,他想了想道:“魂魄还在。”
“魂魄?”段渊微怔,他捻了捻手中被他捏成一团的东西,随后将其绞为碎片,散于风中,转眼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向殷千星,说道:“那便是还活着,你陪我去看看。”
“为什么?他现在已经只有一摊血水了,没有什么好看的吧。”殷千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抗拒两个字。
段渊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怕什么?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没有你玩那些邪术造成的死相可怕才对。”
殷千星疯狂摇头,他拒绝道:“这不一样,我杀的人我了解,我知道他们该是什么样子,理应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殷非变成这个样子是超出我的理解范围的,我害怕。”
段渊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淡淡地说:“那我就杀了你。”
“我给你带路,泛叶宫这些年重修了好多次,你应该已经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