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异种的入侵并没有最开始显现出来的情况那样简单,它们棘手之处就在于繁衍能力极强,而且无处不在。它们甚至能从各种各样的缝隙、墙体中穿裂而出,像蛀虫一般密密麻麻地蚕食着海角的基建。
因为洛橙之前给出的警示是十方海角的空气有怪味道,所以刚刚忙完萝卜那边的事情,凌澜和江子车又在生科所加班加点研究空气中的花粉,结论就是:目前空气中的花粉在成分上与平时无异,只是浓度超出了20倍以上。
花粉浓度过高导致植物变异的可能性是很低的,但十方海角还是只能往空气喷洒大量的冰凝胶,以此来限制花粉传播,但也只能拖延植物异种的繁衍速度,而无法根绝后患。
麻烦的是,限制生长环境的手段不能够大面积长时间使用,如此一来海角原生的健康植物也将无法存活,甚至可能成为畸变的器皿。
十方海角笼罩在人心惶惶的阴影之中。
许慎推门进了总指挥室,很不斯文地喝掉了大半杯茶,把喉间的血腥气浇下去之后才压着嗓子对陆宗停道:“白舰的报告推过来了,博士的毒剂效果非常好,不仅能对单株植物断根,还可以完成片区种群灭杀。”
“正在看。”陆宗停头也不抬地翻阅着报告。
许慎正在摘自己身上装着萝卜的背篓,听到陆宗停的话不由一愣:“你看得懂?”
陆宗停脸一黑:“你怎么和艽艽说话一个样?我是什么人尽皆知的文盲吗?”
抬头发现萝卜正从摇篮边边探出脑袋眨巴眼睛看自己,陆宗停连忙进行紧急表情管理,咧开嘴巴笑,萝卜也跟着咧开嘴巴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慎连忙摆手苦笑,“我是说,时间紧急,这份报告来不及做简化,外行人没那么容易看懂。”
“没那么难,”陆宗停看了个大概,就伸手把萝卜从背篓里提溜出来放在腿上认真看了两秒,道,“天上的灰尘是不是有点大,我娃怎么灰头土脸的。”
萝卜是个非常皮实的孩子,精力又十分旺盛,大多数时候都要趴在陆宗停胸口嘬一会儿才能乖乖睡觉。后来因为某次紧急避险的需求,许慎直接带着萝卜往天上飞,这一飞不得了,每天不飞一轮就不肯睡觉,小肉手时不时就往天上指,看不到天空就指许慎,“呐呐”地示意自己想要飞飞。
这会儿被陆宗停放在腿上,萝卜还在意犹未尽地蹬着两只小短腿,恨不得这一蹬就让自己飞到天上去。
许慎忍俊不禁地道:“确实大,要不是最近喷的冰凝水多,顺便挂了些灰尘下来,你娃就变煤球了。”
许慎在陆宗停对面坐下,看他被萝卜拳打脚踢弄得不太舒服的样子便问道:“没吃东西吗?”
“没什么胃口。”陆宗停摇了摇头,熟练地从保鲜柜里拿出温好的鲜奶。
萝卜一看到奶瓶就笑着流口水,立马在爸爸大腿上乖乖坐好,等爸爸递过来就捧住大口大口喝。
陆宗停捏了一把萝卜胖乎乎的脸颊肉,问许慎:“今天巡检有什么特殊情况没有?”
许慎带着萝卜在天上遛弯当然不是纯玩的,在萝卜迷上飞飞之前他也每天飞到海角上空巡检。雪谷隼视野范围不论纵深都非常广阔,又极其清晰,再配合一些轻便的观测仪器,比坐在军统部云监中心或者陆上巡检方便快捷太多了。
许慎正在喝茶,听到陆宗停开口便迅速咽下茶水道:“正要跟你汇报,植物异种对海角基建的破坏不容小觑,必须要施加干预了。”
陆宗停点了点头:“正好毒剂可以利用起来,在重点地段铺埋,异种就无法扎根生出。已经破坏的基建,直接在修复材料里混入毒剂即可。”
“我也这么想的,”许慎应和着,又道,“但是,你不准备在其他地方利用毒剂了吗?比如异种的日常剿灭行动。目前看来清剿还算顺利,但断不了根终究是个头疼的事情。”
“不到用的时候。”陆宗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用?”许慎蹙了蹙眉,“现在已经越来越多的人到天涯塔要求开放防空舰道,很快就要演变成暴动了。”
陆宗停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个事情:“那是雷普要管的事情。再说了,用这个东西不是为了安抚谁的情绪。”
“我知道你的意思,”许慎表示理解,“但是……”
“不会暴乱的,你相信我,”陆宗停斩钉截铁地道,“我的意思是,十方海角不会因为植物异种横行而发生暴乱的。”
许慎有些不解:“何出此言?”
“你没发现吗,目前为止,没有一例植物异种感染人类的病症出现。只要不变成‘怪物’,他们并不在意其他事情。”陆宗停声音有些冷,萝卜“啵”地一声把奶嘴拽出来,仰起脑袋看爸爸,被亲了一口之后又乐呵呵地低头喝奶。
“……也对,”许慎叹了口气,“那这样看来,陈中岳投放这群植物异种的目的的确让人摸不清楚。最开始我以为它们会把海角全部人都变成什么花花草草的怪物,但持续了好几天,没见到有什么新进展。”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陆宗停靠进椅背里,难掩倦色地掐着眉心,“至少到现在他都还是在试探或者酝酿着什么,毒剂算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底牌,亮出来就很有可能被马上破掉。”
“洛橙状态怎么样?”
陆宗停摇摇头:“基本上都是半昏迷状态,没办法交流。”
许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铺埋毒剂的事情,我去安排。”
陆宗停说着站起身,把萝卜放进背篓里,习惯性地背在前面许慎愣了一下:“带着萝卜去啊?”
“他看到你就要飞,不得把你累死。”
萝卜虽然小小一只,体格却从生下来就很是健壮,现在已经能扶着东西站立了,被陆宗停装进背篓里没几下又攀着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许慎叔叔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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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宗停刚走出门没几步,就以为自己疲劳过度老眼昏花了,但萝卜趴在背篓上兴奋的叫声让他明白过来眼前看到的是真实的。
陈泊秋坐在走廊的长凳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的,但萝卜的嗓门响亮又清脆,没几下就给他吵醒了。
看着陈泊秋循声望过来,陆宗停心脏咯噔作响,下意识地想把萝卜藏起来,但小宝宝的脑袋还软绵绵的,他总不能一个铁砂掌把他按下去,于是只能手足无措地把背篓整理到后面去。
萝卜发现爸爸举动异常,非常不服气地揪住他的头发,小孩子握紧拳头的力气是非常大的,陆宗停觉得自己头皮都快被薅下来了,龇牙咧嘴地求饶:“好好好宝宝,爸爸不动你,松手松手。”
萝卜松了手,但还是生气,腮帮子鼓鼓囊囊,张口去咬陆宗停搭在背篓上的手。因为萝卜还没长牙,咬手的杀伤力几乎没有,陆宗停却没办法松一口气,因为发现陈泊秋似乎已经怔怔地看着他们有一会儿了,更是汗流浃背。
他进退两难地端着一只啃他手背啃得口水直流的萝卜,讷讷地问陈泊秋:“泊秋,你……你能和他玩吗?”
问完看着陈泊秋一脸茫然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表述驴头不对马嘴,又道:“你害怕的话,我先抱他进去。”
或许是距离远了,陈泊秋听不清他说话,许久都没有反应。
陆宗停担心陈泊秋的状态,终于还是带着萝卜走了过去。萝卜兴奋得在背篓里直蹦跶,陆宗停说安静一些不要吵妈妈,萝卜也很听话,只是一直朝妈妈的方向伸手,没怎么闹腾。
几乎是走到了陈泊秋跟前,他才有了些反应似的微微转动身体,试探地道:“上校?”
陈泊秋的声音十分嘶哑,眼睛也像是失焦的,陆宗停伸手在他眼前挥动几下,他也只是空洞地睁着眼睛,没有其他反应。
他眼睛总是这样,断断续续时好时坏的样子,有时候还能够感光,也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泊秋,”陆宗停轻声唤他,“眼睛不舒服,怎么过来的?”
陈泊秋听到他的声音,苍白着脸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靠了靠:“刚刚,还好的。”
“好。”陆宗停没有多问他,准备放些冰雾看看能不能让他好一点,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足够萝卜的小胖胳膊伸出去抓妈妈了。
小小的手只能包住妈妈一根手指头,但是一攥住就抓得很紧。陈泊秋双目无法视物,萝卜柔软又温暖的手心对他来说却像是在烈火上滚过的刀子一般,只有痛苦的感觉是最清晰的。
他满眼惊惧,脸色煞白,抽出手指的动作却还是轻柔的。
萝卜的小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妈妈,眼泪飞快地在眼眶里积蓄,不过两三秒就委屈大哭起来。
陆宗停吓懵了,他从来没见过萝卜哭得这么伤心,怎么拍怎么晃怎么哄都没用,只会看着妈妈哭,小手还可怜巴巴地朝妈妈的方向伸着。
陈泊秋显然也吓到了,他僵坐在长椅的边缘,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般,手指不断抠挠着椅子坚实的木料,指骨绷得青白。
陆宗停这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手足无措进退两难,萝卜哭得太厉害,又刚吃饱没多久,再哭下去估计就得吐了。
“泊秋,你别怕,这是萝卜,”陆宗停语无伦次地开口,连自己的声音哽咽了都没意识到,“他就是想妈妈抱抱,你能抱抱他吗?”
萝卜好像知道爸爸在帮自己跟妈妈商量,哭得小声了些,只是手手还在半空中晃晃,想碰到妈妈。
陈泊秋张了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却没说出来话,也没有要抱萝卜的意思,只是伸手在旁边摸索着,摸到了他带过来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饭盒。
他打开饭盒的盖子,一股清甜的奶香味就扑鼻而来,萝卜的哭声因此又小了一些,泪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妈妈,先抿着小嘴吞了吞口水。
“这是……你做的吗?泊秋?”陆宗停闻到这股味道就觉得有些熟悉,看到里面一堆圆乎乎的奶酥小饼干之后,心脏便忽然狠狠地揪成一团。
这种小饼干,在他小时候,陈泊秋经常做给他吃。因为他缺钙又不爱喝鲜奶,没营养的饼干倒是吃得很多,陈泊秋就把他爱吃的饼干弄成碎,拌在鲜奶里做成奶酥,他就一个接一个吃得很香。
陈泊秋最后一次做给他的奶酥,他没有打开,很快就进了垃圾桶,那之后他就没再做过了。
一直到现在。
陈泊秋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只是低垂着眼睫捧着那盒奶酥,捧得手腕都开始发抖。
“你给……萝卜做的?”陆宗停轻声问他。
陈泊秋又点头。
“太好了,”陆宗停轻轻叹道,“凌澜阿姨说,萝卜发育得很快,可以添加一些口感丰富的辅食了,但我手艺不好,又总是赶时间,做出来的萝卜都不太爱吃。”
事实上萝卜非常不挑食,什么都能吃,还不知道饥饱,给他他就一直吃。
陆宗停踌躇着,仔细观察着陈泊秋的表情,斟酌着字句道:“看来还得是妈妈呀,以后我们萝卜有很多好吃的了,是不是呀宝宝?”
他低头这么一问,萝卜一下忘记哭了,眼泪还大颗大颗地流就已经傻乎乎地咧嘴笑,“嗯唔”了一声。
陈泊秋还是没有说话,眼眶微微泛着红。
“他要吃,我抱着他,腾不出手了,”陆宗停吸了吸鼻子,试探地道,“你喂他好不好?”
陈泊秋终于怔怔地抬起头,喃喃地道:“我、我看不见。”
“你就拿一颗举起来,”陆宗停说,“萝卜自己会凑过去吃。”
“那我……洗手。”
陈泊秋想要起身,陆宗停连忙道:“不用,泊秋,可以吃的。你这会看不见,很危险,而且你走开的话,萝卜又要哭的。”
萝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不哭了,只是还在抽噎,眼巴巴地张着小嘴等妈妈投喂,张到嘴巴酸了没等到,就咂巴两下吞吞口水,又张开。
“好、好。”陈泊秋答应了,却是好半天都没有动作。萝卜咿呀了一声吓了他一跳,他才仓促地将盒子放下,按照陆宗停说的拿起一颗奶酥,小心翼翼地举到半空中。
这个高度和距离都刚刚好,萝卜攀住背篓,脚尖一踮脑袋一伸,嗷呜一口就把奶酥含进嘴里,还在妈妈的手指头上留下了不少口水。
被萝卜含住手指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但陆宗停还是看到了陈泊秋眼底模模糊糊透出来的惊恐和仓惶,他蜷缩着收回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
奶酥入口即化,萝卜吃东西本来就比较急,没有牙齿胡乱嚼嚼两下也就没了,又张嘴继续讨。
陈泊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细细的颤抖:“宝宝……喜欢吗?”
陆宗停低头看了一眼嗷嗷待哺的萝卜,轻声道:“再给他一颗你就知道他喜不喜欢了。”
“好。”陈泊秋哑声应着,又拿起一颗,很快就又被萝卜吃掉了。
这一次陈泊秋的手没有缩回去,微僵着停留在半空,萝卜把奶酥嚼完之后,凑过去亲亲他的手指。
陈泊秋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暖乎乎的亲亲,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蜷缩了一下。陆宗停看到他眼睛里面惊惶的情绪慢慢减轻,那层模糊的雾气越来越像眼泪,最终却没有流出来,而是变成一种非常温柔的眸光。
陆宗停在心底松了口气,看着萝卜一直朝陈泊秋手上拱,连忙乘胜追击道:“要不要摸摸?萝卜的脸很好摸。”
他话音未落,萝卜已经把自己肉乎乎的脸蛋怼到了陈泊秋手里,陈泊秋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小宝宝细嫩温暖的皮肤,但萝卜显然觉得不够,哼哼唧唧地使劲在妈妈手里蹭。
陈泊秋眼睛看不见,不知道萝卜是个什么姿势什么位置,只是生怕孩子再这么乱拱要摔倒,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也抽出来接,陆宗停就趁机把背篓微微倾斜,萝卜非常灵活地蹬了蹬小短腿助力,两三下就爬进妈妈怀里。
等陈泊秋回过神来的时候,萝卜已经窝在他怀里,弯着眼睛咧着嘴冲陆宗停咯咯笑。而陈泊秋只能将孩子护好,汗都渗到衣襟上,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上校,像是求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陆宗停按住了陈泊秋护在萝卜圆鼓鼓的肚子上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泊秋,萝卜开心的。”
陈泊秋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缓了些,却还是有些语无伦次:“我、我看不见……不安全……”
“安全,我看着呢。”陆宗停摸摸他的后脑勺,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发现陈泊秋虽然看不见,但被吻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闭眼睛,心里一阵喜悦,忍不住又多亲了一会。
萝卜在爸爸妈妈中间美滋滋地晃着腿玩,并且趁机抓了一大把奶酥往自己嘴里塞,没想到还是被陆宗停抓了个正着。
“宝宝!不能吃这么多!”陆宗停严肃地制止,萝卜只能乖乖地放回去几颗。
萝卜身上热乎乎的气息近在咫尺,有种让人安心的奶香,陈泊秋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头,想要靠近一些,这样的话或许就能够忘掉破碎荒野上血腥融合着雪水的味道。
比他第一次抱着他的时候,沉了好多。
陈泊秋喃喃自语着:“宝宝,长大了。”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说了话,陆宗停听到了便回答:“长得很快呢,还很漂亮,像你,眼睛也是蓝色的。鼻子嘴巴都很好看,你可以摸摸。”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后哑声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陆宗停问得心直口快,陈泊秋也讷讷地回答:“报告会……看了。”
陆宗停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凌澜给萝卜开的报告会,难免感到意外,张着嘴巴愣了一会才道:“你……你看了啊。”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原本还在为了如何给陈泊秋解释他们这个天生的双形态变种宝宝抓耳挠腮,生怕他接受不了,没想到陈泊秋自己就看了报告会了。
“看了……看了好!”陆宗停松了一大口气,忍不住凑到陈泊秋耳边,趁他看不见,放肆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知道吗,萝卜很厉害诶,人人都喜欢他。”
陈泊秋被陆宗停一阵一阵的灼热呼吸弄得有些晕眩茫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就怔怔地点头:“厉害。”
陆宗停嘿嘿一笑:“我老婆更厉害,能生一个这么厉害的宝宝。”
因7为两个人靠得很近,陆宗停清晰地看到陈泊秋的瞳孔震颤了一下,随后他就仓促地往后躲,磕磕巴巴地道:“上校、我们……不是……”
陆宗停眨眨眼睛,道:“那……改天求婚?”
陈泊秋僵硬地张着嘴,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但微微涨红的脸上已经清楚明白地写了五个字:
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