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

100 / 110 章 · 6,162

陆宗停蹬鼻子上脸,陈泊秋越是躲他越是要靠过去:“现在处对象可以吗?合适的话改天求婚。”

陈泊秋语塞了好一会儿,最终大脑还是宕机,处理不了陆宗停提供的这些信息,口干舌燥地道:“上校、你、你要吃东西吗?许舰长说,你……你经常不吃饭。”

陆宗停挠挠头:“这老许,还跟你告状?”

“我问的。”陈泊秋紧张的时候,说话完全不知道迂回掩饰,一记直球打得陆宗停心脏怦怦跳,笑声也没憋住。

陈泊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茫然地眨眨眼睛,道:“我煮了……汤面。”

陆宗停看到陈泊秋提来的袋子里还有东西,眼睛一亮:“专门给我煮的啊?我还以为要和萝卜抢奶酥吃呢。”

“都、都可以吃。”陈泊秋说。

饭盒一打开,热乎乎的番茄蛋面散发出清淡鲜美的味道,对食物很长时间都无欲无求的陆宗停瞬间食指大动,萝卜更是馋得哇哇叫,但陆宗停还是低着头看了那碗面很久,眼前雾蒙蒙的,不知道是面汤的热气还是他眼睛里本来就起了雾。

陈泊秋没有听到他吃东西的声音,连忙问:“上校……不想吃吗?”

“吃,”陆宗停仓促地应着,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把哭腔努力调整成吞咽食物的声音,“好吃。”

“好。”陈泊秋这么回应,眉心却微蹙着,像是在仔细辨认陆宗停的异常之处。

陆宗停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陈泊秋,毕竟他今天好不容易好了些,只能强迫自己边吃边找话说转移注意力:“你实验顺利吗?”

陈泊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进度,都跟上了。上校,要看报告吗?”

“好难,我看不懂,”陆宗停红着眼眶笑了笑,“你有时间教我慢慢看。”

“……嗯,好。”陈泊秋答应下来,却有些不知所措地摩挲起了萝卜柔软的衣服。

萝卜吃得饱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起了盹,闻到了面条的香味还勉强睁了睁眼,但最终还是趴在妈妈怀里呼呼大睡了。

陆宗停其实已经在陈泊秋身边悄么蔫儿地放了半天冰雾,消耗了不少能量,这会儿狼吞虎咽地把面吃完,又拣了几个奶酥吃,边嚼边道:“能大概和我说说情况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陈泊秋没说话,大概是萝卜睡着了在怀里变得软绵绵的,他抱着心慌,一直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陆宗停看出来了,便道:“我来吧,宝宝有点重,睡着了不好抱。”

陈泊秋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就让陆宗停把萝卜从自己怀里抱了出去,却依旧怔怔坐着,没有回应陆宗停之前问话的意思。

许慎在这时推门而出,看见陆宗停就加快了脚步:“老陆!”

陆宗停看他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心下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许慎喘了口气,来不及跟陈泊秋说话,便急促地道:“地牢里钻进了植物异种,雷明不见了。”

陆宗停睁大眼睛:“不见了是什么概念?是从异种破出来的缝隙里逃走了,还是被异种吃了?留下什么痕迹没有?”

“初步推测是从缝隙里逃走的,但是里面到处都是植物粘液,什么痕迹都找不出来,”许慎调出了关押雷明的地牢的实时影响图,对准里面最为宽大的一道缝隙不断放大,“植物异种一冲破雷明这间地牢,云监系统就崩溃了,第一时间恢复之后,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多长时间恢复的?”陆宗停问。

许慎叹了口气,面上难掩自责:“从信号丢失起算,用了八分三十七秒。这属于青舰失职,应该三分钟之内恢复的。”

“我不是问责你啊,我只是想知道他可以操作的时间。”陆宗停连忙解释。青舰军在燃灰大陆上损失惨重,后来又事端多生,许慎自己的状况也不算太好,一直很难扶植新生力量,所以青舰一直是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陆宗停非常清楚。

“我知道,”许慎很快调整好状态,把影像细节调出来给陆宗停看,“毒剂铺埋已经第一时间安排下去,现在裂缝——应该说是通道更准确些,通道里堆满了异种枯萎体。”

陆宗停凑过去仔细琢磨:“这条破坏通道并不宽敞,底下全是粘液,还有这么多异种堵塞在里面,他要是从这里逃跑,不可能那么快啊。”

“是,我派人到外面堵截,但目前为止并没有看到他出来,检测仪器在通道里也没有发现他的生命体征,”许慎叹了口气,“雷普那边还不知情,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不会真的被吃了吧?”陆宗停实在纳闷,想不到别的可能,“不然除非他能飞,能从这个裂缝里飞出去。”

“飞都不好飞,容易一头撞死,”许慎说得一点不夸张,“异种硬生生钻出来的通道,崎岖不平又不见天日。况且,能飞的前提就是他已经不是人了,是变种还是畸形种?”

“可以,爬出去,”陈泊秋忽然在一旁轻声道,“从墙上。”

陆宗停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陈泊秋眼前挥了挥:“泊秋,你能看到了?”

陈泊秋眼睛仍然是空洞的,映不进去光,他不知道陆宗停在做什么,只是轻轻摇头。

“墙上?”许慎虽然第一时间听到陈泊秋的话也觉得有些荒谬,但毕竟他是陈泊秋,所以还是研究了一番岩壁的结构,“以他的身手……不太可能,而且如果用爬的,到了外面也会被发现。”

“他不是人了,”陈泊秋言简意赅地道,“大概率。”

陆宗停看许慎表情有些错愕,一时间接不上话的样子,连忙道:“可是,泊秋,就算他变成怪物,他用很快的速度爬出去,地面上会留有黏液的。”

“他能爬,也能飞,”陈泊秋说,“爬出去飞走,黏液就少。”

“博士,你有想法吗?”许慎问,“会是什么异种?”

陈泊秋像是已经思索了很久,此时没有多犹豫便答道:“蛇蝠。”

“蛇蝠?”陆宗停忽然想起什么,“这个东西,和它的名字长得一样吗?”

许慎已经迅速调出了影像:“是,形态就是长出蝙蝠翅膀的蛇,夜视能力极强,擅长爬行、飞行。”

他说完,看着陆宗停忽然屏着呼吸,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的样子,便道:“老陆?”

陆宗停瞳孔一缩,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脏话:“老许,先通知下去,按照这个标准搜捕雷明。这蛇老鼠藏得够深,早八百年前老子就和他交过手了!”

许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第一时间安排了人手下去,陈泊秋捂住萝卜的耳朵,微蹙着眉心哑声道:“上校。”

陆宗停猛然回过神,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看了一眼还趴在陈泊秋怀里呼呼大睡的萝卜,开始用难掩愤怒的气音说话:“泊秋,你记得吧,在燃灰大陆,你开枪打伤的那个又像蛇又像蝙蝠的怪物,我那时候就觉得它脖子扭来扭去的样子很眼熟,雷明人模狗样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扭脖子!”

陈泊秋点点头:“所以,我想是他。”

“如果你们的猜测属实,就说明他已经早早就和启明星——也就是陈中岳、谷云峰一派勾结到一起了。”

陈泊秋听到陈中岳的名字依旧只是怔怔地低垂着眼睫,像是依然在思考什么,没有其他反应,陆宗停这才接过话茬:“他和谷云峰本来就穿一条裤子,加个陈中岳更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我们在燃灰大陆看到的那只蛇老鼠体型非常大,绝对不是这个通道能够容得下的。”

“上校,常规想法,不能估量他,”陈泊秋说,“形态能控制,体型,一样可以。”

“是这样,”许慎很快会意,“如果雷明真的是蛇蝠畸形种,那他畸变的时间只会比你们去燃灰大陆要早很多,这么长的时间,他又是喜欢招摇过市的性子,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异状,就说明他是能轻松控制自己的形态的。”

“也有可能,是变种,”陈泊秋摇了摇头,“目前,无法确定。”

萝卜不知是被陆宗停方才的一惊一乍吓到,还是察觉到了陈泊秋紧绷起来的状态,开始不太安分地抻动胳膊腿儿,陈泊秋怕弄伤萝卜,又怕萝卜从他怀里掉下去,抱得愈发吃力。

“我来吧,泊秋,他太重了睡着了就不好抱。”陆宗停伸手去接萝卜,陈泊秋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萝卜被抱走的时候,他跟着有些仓惶想要站起身,但应该是腿疼使不上劲,很快又跌坐下去。

“我现在出发,参加搜捕,同步推进毒剂铺埋,”陆宗停把萝卜交给许慎,“植物异种数量庞大,对我们造成的不良影响太多了。你带着萝卜待在云监中心,咱们保持联络。”

许慎点点头:“好,我现在帮你整合一支行动队出来。”

“毒剂,要注意……”陈泊秋开口有些着急,短促地喘了口气,又很快接着道,“可能腐蚀建材,比如……海龙翼。”

陆宗停和许慎都是一惊,他们还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层面。十方海角本质上是巨型三栖舰艇,底部六只体型庞大结构精巧的海龙翼是海角的命根子,支撑着海角的维稳和移动。最重要的是,海龙翼一旦有一只受损,就完全无法飞行,陆地行进效率也大大降低,等于三栖只剩一栖,只能被迫在海上一直航行,倘若遭遇海洋风暴或者陨石雨之类的天灾,根本无法避险。

“这个,我通知艽艽那边把关,”许慎立刻道,“博士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泊秋迟疑了半秒,神色似乎有片刻的闪烁,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仓促地道:“上校,要走了吗?”

“对,”陆宗停在陈泊秋面前蹲下,握住他有些湿冷的手,“泊秋,十字灯塔很安全,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你害怕生人,我把邢越也找来了。你回到十字灯塔,就在那里安心做实验,如果你想见萝卜,就找许慎。”

陈泊秋听得很认真,嘴唇泛着薄薄的灰白色,声音嘶哑:“……你呢?”

陆宗停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泊秋嘴唇轻颤着,在凌乱的呼吸声中勉强吐出几个字:“要怎么……见你?”

陆宗停嘴巴僵硬地张了张,脸颊又胀又热,半晌后才开口道:“随时找我,我会想办法来找你。

“老陆,”许慎出声提醒道,“该走了。”

陆宗停看着陈泊秋微微泛红的眼角,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紧,却只能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便匆匆离去。

-

邢越一直不明白,明明陈泊秋实验台被植物异种摧毁之后,进度就赶得匆忙,但还是要支开他去其他科室忙无关紧要的活计,他死皮赖脸地回到研究室,做的还是一些整理报告、申请材料之类的活,陈泊秋在实验台前工作的时候基本不能让人近身,他只能通过那一摞又一摞几乎只有陈泊秋自己能看得懂的报告内容来推测实验进度。

疫苗种子有了,负责播种的转运酶也有了,差的就是转运酶的复制,这需要大量的稀有植株——雪夜停泊。此前邢越一直纠结于怎么提高雪夜停泊产量,但这玩意儿太过娇贵,本身就有气候和地质限定不说,要求还特别高,所以之前他怎么研究都没有门路。他的博士到底是有什么高招,能够自己一个人扛得住普适疫苗这个光用耳朵听都觉得不堪重负的课题。

熬了几个大夜之后,邢越总算是看出来个七七八八,人却是越熬越精神——一种毛骨悚然的精神。

如果他水平还可以,如果他的理解没有错,那陈泊秋显然没有什么高招,他走的是一步险棋。

因为他想直接对雪夜停泊进行基因改造,在保留转运酶的前提下,改变它的生长习性,以此降低培育成本,实现大规模的产量提升。

如果邢越没有记错,新物种基因改造属于高风险课题,通常只有四季沧海能够开展,改造稳定后才会授权到十字灯塔做常规化运行,变种人血清就是最典型的基因改造课题。因为改造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有可能导致物种变异,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这会正好赶上植物异种的风头,如果陈泊秋的课题泄露出去,怕是他又要变成众矢之的。

邢越赶回研究室时,陈泊秋正半靠在椅子里休息,正午的阳光很是毒辣,把他苍白的脸映得透明,却见不到半分血色,连带嘴唇都是灰黯的。

实验耗心费神,陈泊秋身体又大不如前,最近他在实验室睡着是常事,但邢越每次都难免心下一紧,放轻了脚步过去,发现他真的只是睡着了,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缓,便在他身边找了张椅子坐下。

桌前有打开的多维仪电屏,里面播放的是不久前凌澜博士的萝卜报告会——报告会的全称特别长,和大多数居民一样,邢越也记不住它,便简称为萝卜报告会。

邢越知道陈泊秋经常循环播放着报告会,影像里凌澜博士的身后,除了各种各样的复杂数据和文字,还有萝卜活蹦乱跳的影像,蓝色的眼睛就像千百年前的极地冰湖一样,灵动清澈却又深邃勾人,哪怕是生在这么可爱的小宝宝脸上,也有一种令人挪不开眼的魔力。

或许博士曾经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

邢越叹了口气,不想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情绪中,便开始一件一件地观察着桌上密密麻麻的仪器、五颜六色的药液和培养基。

他的水平和陈泊秋终究还是差得太远,这样看过去,他还是不知道陈泊秋是怎么样凭借一己之力,用可怕的速度去推动那样禁忌的课题。

邢越怎么也想不到,每每到了需要人作为实验供体的环节,供体都是陈泊秋自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这项需要,一来他不认为有人会支持他,如果有任何人因此身心遭受损害,他的研究会被判定为失败,他应当要接受刑罚,那样的话,实验就会停滞不前了。二来就算有人支持,他也不太懂得如何跟别人交流,这样就得不到实验对象较为准确全面的反馈,同样也会影响进度。

如果用他自己做实验供体,那这两个问题就都可以得到解决了。

陈泊秋用的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给自己注射药液,再抽取注射前后的血清样本作为对比进行检测对照,结合他自己的肉体和精神感知,一一做好记录,优化药物配比。

滥用药剂的各种排异反应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他总是高烧不断干呕不止,手脚疼得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但后来似乎就慢慢习惯了,这些病症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那么难受,只是容易无意识地昏睡,他无法确定这是自己身体的问题还是药物通病,只能先做保留记录。

普适疫苗的方案逐渐清晰,他昏睡的时间也变得长了些,清醒也变得困难起来。邢越在他身边坐了好一阵子,他才察觉到些许动静,吃力地睁开眼睛。

“博士,你醒了?”邢越连忙靠近,“要不要喝点水?”

陈泊秋微微侧过头,眼里有些仓惶茫然。邢越猜测他大概是刚醒,视力和听力都还有些跟不上,不太能够确认他是谁,问的是什么,就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喝水。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灰白的脸上覆着一层冷汗。他依旧听不清楚眼前的人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是在等药剂反应,很快就好,马上就继续工作。

虽然陈泊秋经常这样答非所问,但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差,邢越紧张起来,自作主张地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喝。

陈泊秋出乎意料地顺从,但动作却很机械,苍白干裂的嘴唇靠近杯沿之后,半天都做不出喝水的动作,邢越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猛然颤栗一下,低头想要去喝,却猝然咳出一大口血,滚烫粘稠的液体四处飞溅,邢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博士!!”

陆宗停不过在三栖车上打了个盹,就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头疼欲裂浑身冷汗,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巡检之前在天涯塔又和雷普大吵了一架。

雷普认为雷明是蛇蝠异种并且早就勾搭上陈中岳的推测相当荒谬,雷明失踪就是军统部的失职。

陆宗停着实懒得和他扯头花,很大方地承认了军统部的失职,把雷普噎得够呛,陆宗停开始摆出他们推测的种种依据,雷普很难反驳,并且在看过了谷云峰的审讯录像之后,他没有办法再厚着脸皮梗着脖子和陆宗停争论雷明的立场。

雷明作为分管十字灯塔的副总司,和谷云峰来往密切是无法避免的,谷云峰又早早成了陈中岳的爪牙,无论雷明是不是成了蛇蝠,他的清白都已经是个问号。

雷普气得要吐血,只能火冒三丈地说他要亲自抓捕并审问这个逆子。

陆宗停求之不得,他本来就分身乏术,况且没有人比雷普更想找到雷明,他去抓人比谁效率都高。

“上校,从这条栈道下去就是三号海龙翼了。”驾驶员向他汇报。

“嗯,我下去看看。”陆宗停哑声应着,套上安全绳往下降。

海角到处都爬满了植物异种,普通车辆很难通行,陆宗停只能选择用三栖车巡检。

根据温艽艽那边汇报过来的信息,当初制造海龙翼的时候,为了保证其韧性,添加了一定的植物纤维作为辅料。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代表着海龙翼不能使用毒剂来灭杀以及阻生植物异种,否则会破坏海龙翼的构造。作为十方海角最重要的基建,海龙翼上的植物异种只能靠人力清剿。

十分钟前,陆宗停接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三号海龙翼上,出现了一株从内部生长出来的植物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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