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基地物资匮乏到了极点,能让萝卜这么小的宝宝入口的食物更是少之又少。陆宗停一来不敢指望那帮被他赶到基地外围的人去帮忙寻找食物,二来总觉得破碎荒野的果子多少都有点毒,自己随便吃吃就算了,不可能给萝卜吃。
最终陆宗停和江子车翻箱倒柜地找到了米粥和牛乳味的营养液,陆宗停把米粥碾得又软又烂,江子车跟着把营养液拌进去,两人分别尝了一口,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陆宗停更是吃得肠胃痉挛直接吐了。
“上校,放轻松些,您太紧张了。”江子车安慰他。
陆宗停两眼通红,忍着反胃的感觉问:“你确定这能给小孩子吃吗?”
“......从成分上来说,没有问题,”江子车思考几秒回答,“您别太焦虑了。”
他递过去一支给重伤员喂药用的软勺子,刚好小宝宝也能用。
陆宗停接过勺子,犹豫地看着碗里的一团浆糊,萝卜已经在小摇篮里扑腾手脚,兴奋地吐着泡泡,呼噜呼噜地闹吃闹喝,临时围的口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大圈。
江子车把萝卜抱起来,看着宝宝水汪汪的蓝眼睛,善意地提醒道:“上校,再不给吃可能要哭了。”
陆宗停叹了口气,别无他法,只能舀了一勺米糊试探性地喂到萝卜嘴边,江子车说得没错,他的确是焦虑难当,他还在想小萝卜这么小,连奶都还没喝过,会不会不知道这样是在喂饭,如果不知道应该怎么教?教不会怎么办?萝卜却已经啊呜一声把小小的嘴巴张到最大,含住勺子把米糊往里咽。
神奇的是,两个大人都难以下咽的米糊,萝卜却很是喜欢,眼睛里一直悬而未落的泪花都不见了,咕噜咕噜地吃得很香。
陆宗停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发现小勺子拿不出来了,他吓得脸色煞白,声音发抖:“勺子怎么拿不出来,是不是卡到喉咙了?”
江子车也被吓了一跳,但靠过来一看萝卜含着勺子还在嘬嘬,圆圆的眼睛弯弯的,明显是把软软的还有米糊味的小勺子也当做吃的美滋滋地啃,这才不想松口。
“只是含着了。”江子车话音刚落,萝卜就把嘬得没味道的勺子松开了,啊呜一声张开空空的小嘴巴等下一口。
陆宗停腿软地靠住身侧的桌子,捂着满是冷汗的额头沉沉喘了口气,脸色依旧很难看。
“要不我来吧。”陆宗停状态实在很差,江子车感觉他这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一会萝卜要睡觉了他都得蹲在一旁探着鼻息才放心。
陆宗停没有坚持,默默地把米糊和勺子递给江子车,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缓了一会才去抱萝卜。
“嗯~呼呼~”萝卜热乎乎的一团,趴在他胸口哼哼着蹭蹭,还不大会抓握的小手胡乱拍拍摸摸,像在找东西,但是江子车舀过来的米糊很快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力,快速地张嘴吃饭。
陆宗停抱着萝卜,心里又软又疼,自从他说了不要吓到妈妈,萝卜到现在都没有哭闹,顶多泪汪汪地瘪嘴哼哼,乖得要命。
他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萝卜额角软绵绵的绒毛,嘶哑地道:“我们宝宝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
江子车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煞风景但诚恳地说:“上校,萝卜不是小姑娘。”
“......嗯?”陆宗停一直晕头转向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确认过萝卜的性别,只是觉得这么乖一定是个小姑娘才对。江子车这么一说,他才掀开萝卜的小裤子查看,然后大脑宕机地微张着嘴唇“啊”了一声。
江子车实在是忍不住,被他逗得笑了两声,萝卜什么也不懂,但可能是以为爸爸在跟自己玩,咧开没牙的小嘴乐呵呵地蹬着腿,差点把临时赶制的松松垮垮的小裤子蹬破了。
看着陆宗停还是很恍惚的样子,江子车又道:“小男孩也可以很懂事的,上校不要有偏见。”
“我当然不会有偏见!”陆宗停这才像是回过一点神,将萝卜抱紧了一些,“我的孩子,怎么会有偏见。”
“呼呼~”萝卜肉嘟嘟的脸颊在陆狗的怀里像一团棉花似的被挤来挤去,口水流得更多了。
江子车正要喂下一口米糊,脸色却忽然一变,语气也僵硬起来:“上校。”
陆宗停心脏一滞,顺着江子车的视线看向了自己怀里那颗拱来拱去的小脑袋——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小耳朵,看起来很软,萝卜动的时候它们就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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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宗停大脑顿时空白一片,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连声喊着上校,并且不管不顾地就往营帐里冲。
陆宗停下意识地抱紧萝卜,扯着嗓子厉声喝道:“谁让你们进来了?滚出去!”
萝卜半天没吃到新的米糊,本来就委屈,又被爸爸吓了一跳,一个颤栗后眼眶里就迅速蓄起两包泪,陆宗停意识到自己吓到孩子,连忙轻声细语地哄:“宝宝没事啊宝宝,爸爸不是凶你……”
小宝宝惊跳并没有那么容易安抚,萝卜皱着小鼻子抽噎了几下,终于还是眼泪汪汪地大哭起来。
陆宗停心疼坏了,抱着孩子又是亲又是拍又是哄,萝卜都是攥着小拳头哭,粉嫩的小脸哭得通红,小耳朵跟着一颤一颤,伤心极了,最后还是江子车病急乱投医,把米糊又送到嘴边,萝卜才呜咽着趴在爸爸肩头,小声抽嗒。
闯进来的黑舰军还在门口守着,听着营帐里婴孩啼哭的动静小了,才重新道:“上校,上将回来了。”
萝卜的毛绒小耳朵让陆宗停的脑子已经迟钝到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看着萝卜又咽下去一口米糊,陆宗停才道:“上将回来了,会自己进来,你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吓到我孩子。”
萝卜跟听懂了似的“嗯唔嗯唔”地哼哼,虽然还带着细细的哭腔,但心情似乎已经好太多了。嘴巴旁边糊着一圈米浆,小耳朵还在晃晃。
“我让他们过来先跟你打招呼的,”林荣平嘶哑的声音响起,疲惫却很温和,他走进营帐内,看着陆宗停和江子车紧张僵硬的样子,示意黑舰军先出去,而后才轻声道,“听说泊秋生了,我在外头折腾好半天,怕一身的血腥气冲撞到他和孩子,就先去收拾了一下。”
“叔叔。”陆宗停口干舌燥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先叫了他一声。
“在喂宝宝吃饭吗?”林荣平边说边走过来,陆宗停胳膊旁边就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肉嘟嘟的小拳头在乱搓自己脸上的米糊。
林荣平身上的疲惫顿时融化,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满眼怜爱,又看着陆宗停抱娃抱得歪七八扭的样子叹了口气:“宗停,得亏你是亲爹,这么个抱法,换成其他家的小孩子早就把自己蹬到天花板上去了。”
陆宗停张了张嘴,讷讷地道:“我、我又不用抱其他家的小孩子。”
林荣平哑然失笑,非常自然地把萝卜从陆宗停怀里接过来抱着,萝卜眼角还悬着泪花,就又张嘴笑,没牙的笑容看起来格外软乎。
“这么乖,”林荣平轻声感叹,“太像泊秋小时候了,就是胖实了得有两三圈。生这么个大胖小子得多费劲,泊秋还好吗?”
陆宗停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很疼。”
“想来也是,”林荣平微微蹙眉,“不过这小家伙是真沉,不太对劲吧。”
他的手正好抚上萝卜绵软的脑袋,自然而然就看到了那双耳朵,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理解了刚才他进门之前陆宗停过激的反应:“没事,宗停,回到海角,你凌澜阿姨会处理好的。”
他轻揉了一下一只白色的小耳朵,内里是嫩嫩的粉色,萝卜痒得咯咯直乐。
此时陆宗停差不多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嘶哑地道:“我也能处理好。不管萝卜是小狗还是小狼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人能伤害他。”
他胡乱揉了把自己冰冷得有些僵痛的脸,道:“叔叔,我不是让许慎他们把您一起带回海角,您怎么在这里?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林荣平看了一眼还在给萝卜喂米糊的江子车,陆宗停点头示意不需回避,林荣平这才道:“和陈中岳交手了。”
陆宗停虽然已经能够确认陈中岳没有死并且是各种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但听到林荣平和他交手了还是吓了一跳:“真的是他?您和他交手?受伤了吗?”
林荣平摇了摇头:“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善战,依靠手下人的辅助才脱身,他们都伤不到我。”
“那您身体怎么样?”陆宗停紧张地问,“您在恒星舰上不是不太舒服吗?”
“是不舒服,但也休息够了,”林荣平笑了笑,拍拍陆宗停的肩膀,“别太紧张,相信我。”
陆宗停点点头:“那我们坐下说。”
萝卜除了吃米糊时比较安分,其他时间都精力旺盛地拱来拱去,看林荣平抱得吃力,陆宗停就又把孩子抱了回来,萝卜已经忘记了刚才被爸爸吓到的事情,回到陆宗停怀里又继续拱拱蹭蹭。
“陈中岳和他的人应该都还没有离开破碎荒野,但短时间内没有什么能力与我们对抗,”林荣平俯下身,胳膊支撑着膝盖,微微喘了口气,“这里暂时安全,但如果没有外援赶到,或者没有办法返回海角,我们也会很麻烦。”
陆宗停将自己推测的陈中岳是如何闯进暗室伤人,如何试图带走萝卜的经过告诉了林荣平,又给林荣平看了萝卜脖子上的淤痕。
“看来谷云峰应该没有骗我。”林荣平沉声道。
“……谷云峰?”陆宗停蹙眉。
“你此前一直怀疑谷云峰是受了陈中岳的唆使不停搅局,也认为谷云峰是一个不稳定因子,你的判断没有错。除了泊秋的母亲叶谣,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他从一而终地做一件事情,例如效忠陈中岳。所以我返回恒星舰后,就先去了关押他的地方,他告诉我,十方海角上第一个变种人既不是泊秋,也不是止聿,而是陈中岳,他是淬火闪蝶的变种。”
陆宗停和江子车不约而同地道:“果然是。”
“任何火焰,以及需要火焰辅助的热武器——也就是十方海角引以为傲的硫酸火,都取不了他性命,更别提十字灯塔的火化炉,他假死再脱身,轻而易举,”江子车说,“但除了这一点,淬火闪蝶就没有别的过人之处了,难怪上将觉得他不善战。”
萝卜吃饱后有些打嗝,陆宗停一边给他拍,一边默不作声地听林荣平和江子车说话。
“陈中岳从前是个胸怀梦想的英雄主义者,总想着要拯救人类,为了变种计划背负骂名,殚精竭虑,甚至对叶谣疏于关心,叶谣为了支持他,也有心隐瞒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最后她难产而亡时,他也并未陪伴左右。”
林荣平顿了顿,缓缓道:“止聿牺牲后,海角的民众开始质疑甚至抗议变种计划,他们忌惮变种人,斥责陈中岳,自叶谣身故后处于崩溃边缘的他,信仰也开始从里到外瓦解崩塌。”
江子车皱着眉头道:“所以,他要报复十方海角?”
“是,以及复制叶谣。”
“复制?”江子车睁大眼。
陆宗停听到这个字眼,下意识地将萝卜抱得紧了些,小宝宝吃饱了有些困,但还是打着呵欠在爸爸怀里又抓又拱。
林荣平点了点头,继续道:“按照谷云峰的说法,毁掉十方海角是陈中岳的目标之一。之前燃灰大陆的飞蛾畸形种群释放绵针的绵针,陈中岳都安排了人员采集,就是为了获取绵针上十方海角军队人员的基因,制造感染助剂,这种助剂会让感染畸变后的人员——尤其是本来就强大的变种人,比普通的畸形种寿命更长,强度更高,更加难以追捕绞杀。估计原本希望舰的人上船就是想做投放试行,但宗停及时让主力部队撤离,他们没找到时机和对象,否则现在整个恒星舰都是新型畸形种的培养皿。他目标其二,就是以人才计划为幌子,取培育重组得到的叶谣的基因,以他的基因辅助,不断迭代出以叶谣为模板的复制人,直到得到满意的成品为止。”
“怎么可能得到满意的成品?”陆宗停毛骨悚然之余是火冒三丈,但念着自己刚刚大喊大叫吓到萝卜,所以只能虚捂着萝卜耳朵,咬牙切齿但轻声细语地说话,“还要加上他的基因,垃圾也要繁衍,做什么梦。”
江子车道:“繁衍新生命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都离不开父母双方基因融合的步骤,他极端至此,应该无法接受别人与叶谣的基因融合。”
林荣平点了点头:“是这样。”
陆宗停嘶哑地道:“所以,萝卜也在他的选择范围内。他打生长激素就是为了看看五官清晰体格完整的萝卜是不是他想要的复制品。”
他看着萝卜脖子上刺眼的几道淤青,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如果萝卜真的是个小姑娘,可能他就带走了。因为不是,所以他想掐死他。”
林荣平神情凝重地道:“他的两个目的,至今还一个也没有达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现在境况窘迫,麻烦的是谷云峰说陈中岳后期的感染助剂研制工作已经完全脱离他,他并不清楚他具体都做出了些什么东西。我之前和许慎他们成功通讯,让他们先返回海角,通知雷普做好防御工作,必要的时候就发动海龙翼迁移,另外务必通知涂洺的变种军,停止在外的清剿任务,即刻返回海角,等我们这边状况明晰,再申请支援……但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联系上他们了。”
林荣平说完最后一句话,营帐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萝卜偶尔在咿咿呀呀地闹腾。
“我去找找移动基站,许慎教过我这玩意儿怎么……呃!”陆宗停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下,随即迅速涨红。
江子车和林荣平看了过去,萝卜一口啃在了他胸口,大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仿佛找到宝贝一般,但很快又松开。
陆宗停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萝卜就哼哼唧唧地开始攥他胸口的衣服——当然是蜉蝣撼树一般攥不动,萝卜小脸很快也急得发红,鼻子开始皱,嘴巴开始瘪,哼唧声里开始混进哭腔。
陆宗停看向江子车,满脸都写着“救命”。
江子车扶了扶额,口干舌燥地道:“上校您……呃,要不就脱、脱一般衣服喂一下吧。”
“喂什么?”陆宗停表情扭曲,“我没有啊!”
“应该……问题不大,毕竟勺子他也能啃,”江子车说着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默默低下了头,“就……把他哄睡也行,嗯。”
陆宗停头一次觉得江子车不靠谱,向林荣平求助,林荣平满脸茫然:“泊秋没有吗?”
“……他没有。”
林荣平尴尬地握拳搓了搓鼻子:“那……你试试?”
陆宗停还想挣扎,衬衫的纽扣却在萝卜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被拽崩了,不过两三秒后,萝卜就找准了自己想要的地方,啊呜一口啃了上去。
“嘶——”陆宗停的表情更扭曲了,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他没想到小宝宝为了吃一口奶能使出这样大的力气,之前陈泊秋也就拽崩了他一颗纽扣,萝卜起码崩下来三颗。
他更没想到没长牙的小嘴啃着也会那么痛,简直要命,还好泊秋不用喂奶。陆宗停呆滞地想着。
萝卜嘬不出奶水,起初还疑惑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爸爸,小嘴更加卖力,但后来实在是折腾累了,干脆当是个安抚奶嘴,很快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那双白色的毛绒小耳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消失了。
陆宗停出了一身的汗,毕竟他另一边胸口的伤还没全好,这一趟下来嘴唇都疼得发白。他抱着萝卜轻轻摇晃,又看着萝卜酣然大睡的小脸发了一会呆,回过神来才发现林荣平和江子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营帐里了。
他将萝卜抱到陈泊秋床边放下。陈泊秋依旧昏迷着,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来黯淡的眉眼,却也能看得出萝卜像极了他。
“泊秋,宝宝长得好像你,好漂亮,”陆宗停喃喃说着,他知道陈泊秋不会回应他,只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又将手伸进被窝里,握住他坚硬细瘦的手指,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小宝宝真不好带,我不太会,你休息好了就起来教教我好不好?从小就是你教我什么我都马上能学会,不像哥,他一点都不会教,只会敲我的头,都没想过他自己也有问题。我明明很聪明,怎么可能那么难教。”
陆宗停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没意识到时隔多年,自己是第一次闲话家常一般地说起林止聿。他大脑里的思绪飘忽渺远,无边无际的,忽然又在想,自己当初是为什么,陈泊秋一教就会,林止聿却磨破了嘴皮子他都听不懂呢?
他是为了听陈泊秋夸奖他吗?可是陈泊秋就连他好好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都会夸他做得很好,让他觉得自己可了不起。
陆宗停努力地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那好像是因为,教会了他,陈泊秋也会很开心。
陈泊秋不会笑,也不会说我很开心,但每次陆宗停成功学会了什么,他就能感觉到陈泊秋很开心。那只失明的眼睛里都会有光,失温冰冷的指尖会暖意微泛,脸色还是苍白,却好像晕出了一点点月光般的温润色泽。
那样的陈泊秋是生动而温暖的,哪怕他没有表情,一动也不动,还是漂亮极了。
陆宗停终于想起来,原来那时候,自己只是希望他开心,这么好的泊秋哥哥,他希望他一直一直都开心。
陈泊秋喜欢种花,他还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一种花瓣像雾凇一样透明干净,在阳光下可以变得光芒万丈,花茎又像竹子一样坚韧挺拔的花,他想养一棵。
他的描述抽象又离谱,别人听到一半或许就会告诉他没有,可是听他说的人是陈泊秋。
陈泊秋很认真地想了很久,还翻阅了很多书籍资料,最后才告诉他,目前没有,如果宗停喜欢,我可以想办法培育。
陆宗停笑嘻嘻地说,不用,我觉得泊秋哥哥就是这样的花,我要像你爱护你的花花草草一样爱护你。
那时是傍晚,难得的晴天,没有风暴,没有乌云,天边的彩霞很好看,映得陈泊秋苍白的脸上一片暖融的橘色,单片镜的银色边框流光溢彩,和陆宗停想象中的花朵一模一样。
后来他亲自将这一幕撕碎,扔进狂风暴雨中。他说他是温室中的花朵,不只是无端讽刺,更是有意锥心。
后来怎么会是这样的?
他明明是那个可以让木头一样呆滞僵冷的陈泊秋变得生动温暖的人,为什么会行差踏错,毁掉了他的花。
撕碎的花瓣,折断的花茎还能再复原吗?支离破碎的人,还有可能被重新温暖吗?
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陆宗停茫然而痛苦,心尖酸涩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一颗接一颗,最后像瓢泼大雨一样倾落,打湿了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