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

85 / 110 章 · 6,684

凌晨五点,海上风雨大作,见不到太阳,舰船上没有灯的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许慎在甲板上唯一一处能勉强避风的地方,守着那台能和林荣平联通的移动基站。

温艽艽撑着伞匆匆赶来,抖掉上面的水珠,在许慎身边坐下:“还是没有消息吗?”

许慎目不转睛地盯着信号波段,脸色在电闪雷鸣中显得格外苍白:“没有,已经快八个小时都没有捕捉到信号了。”

温艽艽轻轻吸了口气,将带来的热水壶递给他:“喝点热水吧。”

“嗯?”许慎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温艽艽只是例行询问公事,问完就会走。

“嗯什么?冻傻了?”温艽艽语气生硬,“喝水。”

“没傻,”因为嘴唇冻得僵白,许慎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我以为你一时半会不想搭理我呢。”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知道,”许慎了然笑着,又道,“小九留着喝吧,船上估计没多少饮用水储备了。”

他已经精神紧绷到了喝水都想吐的程度。

“那你抱着暖手,太沉了,”温艽艽把水壶塞进他怀里,“我懒得拿,也不想喝。”

“......谢谢。”许慎低声道。

两个人无声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移动基站沉寂若死的信号波段。

最终温艽艽按捺不住,出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许慎听出来温艽艽的声音里有极力压抑着的细微颤抖,诚实地摇了摇头,嘶哑却温和地道:“小九,我们通讯兵在看不到地图、找不到信号之前,心里都是没数的。”

温艽艽勉强笑了笑:“那你们可真菜。”

许慎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需要你们保护。”

温艽艽叹了口气:“陆宗停让我们撤离的时候,我心里还抱有一丝他判断错误的侥幸。后来林叔叔坚持独自返航,勒令我们回到十方等待通知,我心里就没底了。”

“这样的话,你偷偷跟我讲就好,”许慎一边调试设备,一边笑着道,“被老陆听见,他又得呱呱叫,说你凭什么不相信他。”

温艽艽终于笑出声来:“谁管他。”

“去休息吧,小九,”许慎微微松了口气,轻声道,“这里有我就好。”

他话音刚落,神色忽然一凛,温艽艽便看见移动基站上的信号波段有了微弱的起伏,原本无意义的电流音中混入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许慎按了按温艽艽瞬间发冷的手,屏住呼吸发过去一段电码讯号——这是他和林荣平担心互相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和周边的情况,事先沟通好的秘密信号。

大约过去了十几秒,那端传来林荣平的声音:“是我。”

许慎示意温艽艽戴上另一副监听耳机,额角沁出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上将,您还好吗?”

林荣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弱,但吐字还算清晰,大抵是信号不稳所致:“我没事,我们遇到了陨石风暴,所幸宗停事先让恒星舰改道向破碎荒野,船在岸边搁浅,但我和其他人走散了。”

温艽艽连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荣平喘了口气,缓缓道:“陈中岳还活着。”

许慎和温艽艽闻言都僵坐在原地,他们甚至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单就消化这个信息对他们来说已经十分艰难。

“我得保留精力去找人,没办法跟你们说太多,”林荣平声音暗哑,“你们尽快返回海角,告诉雷普加强电网防护,随时准备驱动海龙翼转移阵地,陈中岳……”

信号再次出现剧烈波动,林荣平的声音开始发颤失真,直至完全丢失,又变成了之前毫无规律的杂音。

“许慎。”温艽艽无意识地攥住了许慎的衣袖。

许慎覆着她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去通知沈栋执行吧,我留在这里,修复基站。”

破碎荒野的雷暴好像一刻也从未停止,最为强烈时地面甚至在撼动,陆地上的枯木也随之开裂,哪怕是在山洞里也不得安宁。

洛橙跪在地上,苍白着脸低垂着眼睫。这里的环境加剧了她的头疼,她不甚至不敢让自己动弹半分。

陈中岳将她的痛苦尽收眼底,语气很温和,眼睛却没有温度:“小橙,你有些任性。”

洛橙嘶哑地道:“父亲,我很抱歉。”

“如果不是你有意相助,陈泊秋那个样子,连自己脱身都很难吧,”陈中岳抬手轻轻抚在洛橙的后脑,看着洛橙浑身轻轻颤栗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怎么还会有能力把陆宗停都一起带走了呢?”

洛橙面色煞白,无力地重复道:“我很抱歉。”

陈中岳眸色一暗,声音却变得更加轻柔:“或许,是他伤了你吗?荒原灰狼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我知道。”

洛橙闭上眼睛,艰难地摇头:“不是,是我放他走的,我给他注射了延产针和强心针。”

陈中岳安静了许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延产针和强心针,都是他交给洛橙的,也是本来就要给陈泊秋注射的,延产针内添加了生长激素,他需要陈泊秋肚子里的孩子长得足够大,一生下来就能够看清五官,强心针是防止陈泊秋承受不了延产给身体带来的压力,在身体的濒死反应下急产,来不及让生长激素发挥作用而准备的。

绝不是用来让他逃跑的。

陈中岳慢慢俯下身亲吻着洛橙耳侧濡湿的碎发,低喃着道:“小橙,父亲爱你且信任你,你怎么能像你谷叔叔一样背叛我。你知道陈泊秋在这片大陆上流放了十年,最后安然无恙地返回十方海角了吗?你在这里放了他,就等于是把一头野兽放归山林。”

他声音越温柔,穿插在洛橙发间的手指就越冰冷,洛橙因为身体习惯性的生理反应,止不住地发抖,但仍旧努力地道:“父亲,我不想欺骗你,我没有办法帮你做伤害他的事情。”

陈中岳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半晌后才问:“为什么?”

“他长得太像母亲了,”洛橙颤抖地道,“我没有办法,抱歉。”

陈中岳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能理解洛橙所说的话。

在岩桑海角,他有很多“子女”,但真正算得上是他和叶谣所生的,只有洛橙一个。叶谣遗留下来的原生基因组因为缺失部分序列已经不具备复制条件,但还能够用于记录和繁殖,洛橙便是这样诞生的。

陈中岳认为这是上天给他最后的馈赠,他很疼爱她,就算她的模样和叶谣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他也没有像对待其他失败的复制品一般,将他们流放或者绞杀,他将她视为真正的女儿,也希望她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所以洛橙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叶谣,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做大量关于叶谣的“情感培训”,除了正常的故事讲述、影像播放和情景再现,他也会使用药物和器械,对洛橙的心脏和大脑进行干预,就是为了让她深爱自己的母亲,并且明白母亲为何而死,和他一同怨恨罪魁祸首。

到头来,她却以“陈泊秋长得像母亲”为由,说自己无法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陈中岳托起洛橙冰冷的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血红的眼睛:“小橙,你把对母亲的情感,转移到他身上了吗?”

“不是的,”洛橙果断地摇头,“我分得清。他是我哥哥。”

“不要叫他哥哥,他不配做你哥哥!”陈中岳终于泄露出一丝暴怒的情绪,他死死地盯着洛橙的眼睛,“你开口,叫他哥哥了吗?”

“我没有。”洛橙涩声道。虽然她一看清陈泊秋的脸,那声称呼就差点脱口而出。

陈中岳沉默着,很久很久之后才再度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哪儿也不能去。”

破碎荒野是陈泊秋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打开狼瞳之后,很快就判断出了地形和方位,也推测出了几个适合安营扎寨的区域,但他无法判断驻扎在那里的会是行动队还是陈中岳的人,所以只能背着陆宗停到区域附近安全隐蔽的地方,他再自己一个人上前探查。

他的肚子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坠痛,下面也没有那么多血水流出,但是宝宝好像长大了很多,沉甸甸地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无法进食饮水,呼吸也极其困难,只有化狼才能勉强背着陆宗停前行。

冰凝液已经失效了,陆宗停胸口的伤没有再出血,身体却还是有些失温,陈泊秋将保暖的衣物都给了陆宗停,又把自己的尾巴卷起来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呼吸在不断地减弱。

所幸陈泊秋终于找到了行动队搭建的临时基地,他顶着暴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速度越来越快。

他耳边只能听到陆宗停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声,没有听到黑舰军们的警告,甚至没听到子弹从枪口轰鸣而出的响声,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一只后腿被子弹擦过,随着一阵灼痛猝然弯折在地,灰狼踉跄了几步,最终只是慢慢地侧躺下去,硕大的肚腹和背上的人都轻轻落地,未伤及分毫。

“这是……陆上校?!”行动队的人纷纷涌上前来,却又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陆宗停身上的冰凝液已经失效,而几个小时前,他们都亲眼看到他身上流出来的血呈现出了感染畸变的颜色。

“上校,没有感染……”被子弹打中了后腿的灰狼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陈泊秋的样子,因为腿伤和肚腹沉重,他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轻声恳求眼前的人群,“你们、救救他。”

“陈泊秋,你下的死手,现在又求我们救人?你到底什么居心?”

陈泊秋没有时间为自己辩解,他吃力地喘息着,艰难地道:“试剂……有问题的,谁的血、都会变色……救救他。”

其实白舰军们冷静下来后也开始质疑起那些试剂是否被处理过,而且也有了大致的定论,只不过他们目前条件实在有限,要最终确认,还缺少一个可靠的检测样品。

陈泊秋似乎明白他们的顾虑,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可以……用我的血、测。”

荒原灰狼的血液很特殊,作为几乎可以匹配所有血型的“万能血液”,具有极高的稳定性,感染了畸变病毒的灰狼,其血液和感染试剂发生的变色反应也会非常慢,且不甚明显。

白舰军们初步推测有问题的感染试剂是做了最为简单原始的处理——加了染色材料,所以陆上校的血液才会迅速变色,如果陈泊秋的血也以同样的速度变色,就可以确认试剂有问题。

他们不能在抽陈泊秋的血这个事情上浪费医疗器械,便做好防护,取了手术刀让陈泊秋伸出手来。

白舰军看到他伸出来的手腕,灰白细瘦,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他甚至怀疑刀片剜下去,都不会有多少血流出来。正如他腿上子弹的擦伤,虽然还在渗血,但更像濒临枯竭的河床,无法流淌。

果不其然,第一刀下去,伤口渗血了,却没办法往下滴落,他将刀子继续往里按,感觉已经抵到了骨头,他的手和陈泊秋的手都在发抖,血却还是流不下来。

“抱歉……这里、吧。”陈泊秋灰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微微将手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白舰军知道他示意自己割他动脉的位置,不由愣怔地看着他。

“这里……可以。”陈泊秋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弱了几分,眼里的光芒如同残烛的灯火一般颤栗地摇曳着。

身后有同伴在催促,白舰军便狠下心,找到合适的位置落刀。

手腕上的动脉位置并没有那么好找,白舰依稀记得自己年少时上实验课,在实验体上不知割了多少道肌腱才把动脉翻出来,但是他后来已经很熟练,而且陈泊秋的手腕很瘦,连骨头都能轻易挨到,所以他刚割下去,血几乎就是喷溅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吸满问题感染试剂的白色海绵上。

海绵迅速变成了蓝色,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迅速围上来给陆宗停做急救。

陈泊秋面色灰白,他喃喃地说了声谢谢,眼睛里仅余的一点光芒也颤抖着熄灭了。

他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他们不像他那么残忍,当年重伤的陆宗停背着濒死的林止聿回到海角,他朝他们开了枪。

他很庆幸,像他这样的人,世上或许没有第二个,陆宗停才没有落得跟林止聿一样的结局。

他能够理解而且接受陆宗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事实,他的罪是赎不清的。

一路上他曾经隐隐约约地听到陆宗停在喊哥哥,但他没有回应过,一来他知道陆宗停喊的不是他,二来他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最终还是害了他,没有资格再去问他疼不疼,冷不冷。

“他的血止不住吗?”一位军衔是少尉的黑舰军看到陈泊秋手腕还在不停淌血,靠过来问道。

“动脉血,这会止不住的。”白舰回答。

“止不住,那就多接一点。这可是荒原灰狼的血,就算是病血也会有用处,”少尉看着白舰有些震惊的模样,蹙眉道,“怎么了?”

“他还怀着孕,”发号施令的这位军官拥有目前这群人里最高的军衔,白舰为难地道,“会出人命的。”

“他什么目的咱们还不知道呢,别把他当自己人看。”

“……”

“咱们医疗资源太稀缺,万一能用上呢?”少尉拍拍他的肩膀,伸手帮白舰拽住了陈泊秋的胳膊,“我帮你,接吧。”

“呃……”陈泊秋已经跪坐不住,却又被人硬生生地拉拽起来,他不断失血,身上的衣物也不能保暖,冷得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又没有办法。

他还能保留下来的感官几乎只剩下听力了,他努力去听陆宗停那边的情况,去确认他的伤势和生命体征。

后来他又闻到了血腥味,他问身边的人,上校又出血了吗?

白舰顿了顿,看着旁边放着的几袋鲜血,如实答道:“我们在抽你的血。”

陈泊秋怔怔听着,茫然的神情澄澈得像天真的孩童,只不过反应迟钝笨拙,不如孩童那般伶俐动人。

“嗯……我的血,不能……输给别人,别的、都可以。”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交待着,白舰不忍心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这样抽了将近1000ml的血,陆宗停的初步救治也结束了,他们陆续返回基地,只留下陈泊秋一个人在雪地里。

他浑身上下都像濒死之人一般没有生气,唯独心脏还在强有力地跳动着,不断地泵出新鲜血液,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虽然没有人和陈泊秋说过半句话,但他好像冥冥之中感觉到陆宗停的状况不太好,消失了半天之后,就始终待在基地外围不走。

为了避免他再有伤人之举,行动队打断了他的小腿骨,所以他只能跪着,小腿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耷拉着。

这里的气象灾害反反复复,从无间断,暴雪,冰雨,灼沙,一轮又一轮,他始终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着,单薄的衣料除了小腹处的还算完整,其他地方早已破烂不堪,他也是满身的伤口和尘土,一动不动的时候像一具面目全非的死尸。

可每当有人经过,他就会朝那个人不停地磕头,一开始还能开口断断续续地说出些恳求的话,后来只能发出一些急促嘶哑的“啊、啊”声,再后来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只能把力气花在磕头上。

没有人敢让他进入,直到陆宗停的状况急转直下,渐渐没有了呼吸,只剩微弱的心跳。

行动队里的白舰军们都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放陈泊秋进去。

他已经站不起来,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给他任何辅助工具,他只能用膝盖和手掌支撑着,在布满锐石和荆棘的地上往前爬行。

怀孕的肚腹重重沉坠着,几乎要将他的后腰压断,但他没有休息,一直在往前爬。

一路都是血迹,但很快又被沙尘掩埋。

陈泊秋爬进了军帐,却仍旧不被允许去到陆宗停身边,几个白舰军拦在他面前,问他到底有什么办法。

陈泊秋从他身上最后一个完好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药包,用瘦骨嶙峋血肉模糊的手慢慢打开,里面是墨绿色的捣好的草药。

有人接了过去,随即又有人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踢倒在地。

“你直接交给我们不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进来,什么居心?!把他拖出去!”

陈泊秋被人拖了起来,无力挣扎,只能勉强攥住一个人的裤腿,不断摇着头,喉咙里发出怪物一般古怪的闷哼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看着那人又要踹他,有人出来阻拦道:“是不是这个草药不能直接用,还得添加别的药剂,或者是使用方法比较特殊?”

陈泊秋用力地点头。

“他没办法说话,把这里的药拿出来给他看吧。”

白舰们在药库里迅速翻找,将每种药都拿出一瓶,整齐地摆在陈泊秋面前。

“你能看得见吗?”陈泊秋满脸都是血污和尘土,有人忍不住问。

陈泊秋没有回应,只是跪在地上摆弄着那些药,有人取了毛巾来想给他擦脸,他浑身一颤,便护着头往旁边躲闪。

“算了,他差不多疯了,随他折腾。”

陈泊秋看没有人要继续打他,就又匆匆埋头在那堆药里。连接着陆宗停身体的仪器不断地报警,陈泊秋的手跟着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终他将其中几瓶药拿了出来,看了看自己皮开肉绽,几乎露出骨头的手,又讨来纸笔,在上面写下了配比和用法。

白舰们将东西取走,几个黑舰便又上来挟持着他,不让他随意动弹。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陆宗停的模样。

“老实点,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陆上校要是有什么好歹,你都不配给他陪葬。”

陈泊秋对他们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陆宗停的方向,身体僵硬,却又不断地颤栗,伴随着偶尔的抽搐。

他似乎在不断地冒冷汗,流下来的却都是一些带血的泥浆。

渐渐地,有仪器停止了报警,开始变成正常的工作音,一台,两台,三台。

“心跳恢复正常!”

“自主呼吸能力恢复正常!”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正常!”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陆上校活过来了!”

军帐内欢呼声一片,把药带来的人却被拖出帐外,再次扔在雪地里,无人在意。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那人在雪地里爬行得更加艰难。他找到一个离军帐不远的隐秘角落,捧起地上的雪,稍稍捂热了就含进嘴里。

他的感官都变得很迟钝了,手腕上的刀伤几可见骨,他不太知道疼。虽然因为天寒地冻,伤口没有感染,却已经开始呈现发白僵死的趋势,手腕已经很难使上力,以至于他努力了许多次才能完成把雪送进口中的动作。

可当他试着把含化了的雪水吞咽入腹时,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反倒是堵在胸腔和喉咙口的血水逆流而上,他来不及捂着,只能胡乱地擦拭。

他不知道腹中过大的胎儿,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得变形,他没办法再正常进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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