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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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宗停出舱下海之后,虽然一身潜水装备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被一股腥臭的味道呛得两眼一黑。

“上校,需要帮忙吗?”沈栋的驱逐舰就在不远处徘徊,他气息微喘,显然刚才那番苦战也耗去他不少精力。

“你先休息,我先想个办法试水。”

“它们虽然像是受了某种控制,不顾一切地要撞船,但它们还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追随血腥味觅食。”

“我也看出来了,”陆宗停拨开自己眼前漂来漂去的异种尸体,眼前的怪物们大部分都还在发疯似的撞船,但也有一些追着这些刚死的满是血腥味的新鲜尸体,他在水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疼得有些发僵的手臂,哑声道,“我试试。”

沈栋看出不对劲:“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陆宗停摇了摇头。他找到一团比较密集的尸块,释放冰雾将它们冻成一团巨大的冰球。

这帮家伙没有全力循血追食的原因大概就是彼此之间体型都不大,又都撞得稀碎,血腥味聚不到一起,陆宗停便结了冰球做饵。

尚未愈合的伤口因为他的发力开裂渗血,但陆宗停可以确认这与冰雾的释放毫无关系——强化能力觉醒到l4之后,他不仅可以隔空造冰,也不需要再耗血了,但伤口冒出来的血掩盖了这个事实,这也是他不想去管伤口的原因。

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和陈泊秋,所以还从未公开承认过自己将强化能力觉醒到l4,甚至没有向亲近之人提起过。原本这样的事情是要向天涯塔即时汇报的,但他偏不。

去他妈的雷普。

陆宗停想着雷普那个倒霉的嘴脸,只觉得伤口的疼痛都消去不少,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借着海浪全力将冰球推到异种堆里去。

很快它们就注意到了这个散发腥甜血香的冰球,龇牙咧嘴地拱了过来,疯狂地追逐撕咬,不多时冰球就被他们密密麻麻地围成一圈,就像垃圾场的一群苍蝇。

“绳子!”陆宗停言简意赅地下令,驱逐舰上便抛出来一根绳子,一端系着与潜水服材质相吸的金属倒钩,另一段是锚。

绳子很快跟着金属吸力追到陆宗停身边,陆宗停一把抓住,卯足劲儿挤进异种堆里,将倒钩扎进冰球。

冰球跟着锚往深海沉下去,那帮没头脑的怪物也跟着追了过去。陆宗停发现行之有效,便如法炮制,造了一团又一团冰球,连上锚引着一大群异种沉入深海。

陆宗停喘了几口气,立刻通知沈栋:“有用,下来几个人帮我沉锚。”

“收到,上校。”

陆宗停虽然不再需要依靠放血造冰,但北地猎犬毕竟不是海洋生物,有潜水服也并不擅长长时间的海底作战。就算没放血,体力消耗得也还是出乎意料的快。

麻烦的是胳膊上的伤隐隐约约又有那种从皮肉穿刺到骨髓里的疼痛感,他动作没办法再那么灵活,被深海鱼怪们啃了好几口,还被它们当船撞得险些吐血。

他勉强找到一处还算隐蔽的地方,头昏眼花地喘了半天,视线清明之后,他忽然在一群怪物中间发现了一条惊慌失措的、普普通通的小鱼。

陆宗停惊讶不已,他睁大眼睛盯着它看了半天,没发现一点异变特征,真的就是一条健康正常的被吓破胆的小海鱼,珍珠一样洁白透亮的身体和海蓝色尾巴,漂亮极了。

他让行动队的白舰军们给了他一些培养胶囊,正是打算用在这种时候。

林荣平告诉他,哄人开心,最重要的还是投其所好。陈泊秋主攻的是生命科学和感染防控,在燃灰大陆的时候也总是到处找健康的小花小草,这条漂亮小海鱼他也一定会喜欢。

小海鱼吓僵了,并不难抓,陆宗停轻轻松松就把它扣到培养胶囊里,还来不及欢喜,只听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希望舰,船体剧烈摇晃着撞上他的后背,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心肺更是像破裂了一般,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呛出。

他大脑几乎空白一片,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原来伤及心肺失控呕血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可从前陈泊秋吐成那样,他竟习以为常一般。

他睁着眼睛,眼前却漆黑一片,他不得不攥紧了手里的胶囊,却没有力气再游动,身体渐渐往下沉。

身边的水流被人大力拨开,沈栋艰难地游到陆宗停身边,用力攥住他的胳膊。

“上校!能听到吗上校!”沈栋拍了拍他的脸。

陆宗停听到沈栋的声音,张嘴想给点回应,血却不断地呛出来,他只能点头。

“保持清醒,别晕过去!”沈栋给他系上救生绳,通知上边把人拉上去,他在旁边护着。

沈栋喊了陆宗停一路,陆宗停还是昏了过去,到驱逐舰上接受治疗时,步骤还没执行到一半,他就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嘴角又溢出鲜血。

白舰们吓了一跳:“上校,您快躺好,脏器内出血不可妄动。”

陆宗停索性将堵在喉咙里的血咳出来,将挡在他面前的白舰推开,嘶哑地问:“外面什么情况?”

“我们不是很清楚……”

“沈队呢?”陆宗停将又要涌上来的血咽下去,一边问,一边已经将双腿挪下床,“我要见他。”

“我在这里,”沈栋推门而入快步赶过来,“上校,躺着听。”

陆宗停摇头拒绝:“躺着更想吐。”

“继续治疗,”沈栋示意白舰们该做啥做啥,言简意赅地道,“我们和主舰失联了,目前海底视野太差,无法探测清楚周边情况,只能推测主舰大学是被小型舰艇撞击,在失联之前,主舰上状况良好。”

陆宗停苍白着脸目不转睛看着沈栋:“失联是哪方的问题?”

“我们的通讯和定位设备都损坏了,正在维修。”

“小型舰艇,”陆宗停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不,不对。”

“什么不对?”

“驱赶异种的过程,太顺利了,”陆宗停嘴唇有些发抖,“对方的目标不是恒星舰。”

白舰看着仪器报警声不断,连忙道:“上校,您保持冷静。”

“什么样的人,会有本事,有条件,养这样一群异种,动手脚让他们追着恒星舰撞,”陆宗停听不见身边的人说什么,自言自语地复盘着,“他知道恒星舰的行动路线,而且自己有小型舰艇,小型舰艇的撞击对恒星舰并没有太大影响……他是想上船?”

沈栋一边听着,心里的答案逐渐明晰,和陆宗停不约而同地道:“谷云峰。”

陆宗停面色煞白,急喘着道:“陈泊秋,他的目的一定是泊秋!把我的潜水装备拿过来!”

沈栋惊道:“上校,你要做什么,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无法判断主舰和其他舰艇的位置,你很容易再次受伤,我去就可以了!”

陆宗停脸上血色全无,看着像要随时晕过去,却不知哪来的蛮力推开沈栋,直冲角落里放着的潜水装备。

“上校,上校!”沈栋踉跄一下便立刻站稳追上去,“博士的舱室没几个人知道在哪,情况说不定没有那么糟糕,你冷静一下,先等设备修复。”

陆宗停不管不顾地穿戴装备,眼神却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狂乱,他系上腰间的卡扣,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沈栋,对我来说,没有比我不在他身边更糟糕的情况了。”

沈栋怔了怔,随即低叹道:“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

“谢谢。”

恒星舰重归平稳后,江子车争分夺秒地喂陈泊秋喝药,顺便把水差不多被洒干的储水缸添满了干净的清水,以备之后给陈泊秋备药烧水用。

陈泊秋高烧之下喉咙肿得几乎没有咽东西的空间,每咽一口都浑身发抖,大部分的药液都被呕出来,几乎是什么也喂不进去,反而激得他一直咳嗽,小腹抽搐着坠着疼。

他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能下针的地方,而且他对注射的反应很敏感,江子车才选择了口服药代替注射液,但现在看来情况也没有太好,他肚子疼得一直吐,在床上艰难辗转,却又不出一点汗,发着高烧却手脚冰凉。

“博士,先坐起来,坐起来舒服些。”江子车见状只能先放弃喂药,先让他缓一缓。

陈泊秋肚腹隆沉,只能先侧过身子,再凭借自己胳膊的力量加上江子车搀扶的力量慢慢起来。

产期将近,萝卜动得实在厉害,陈泊秋要把分开腿坐着才能好受一些,但还是痛得紧。

江子车正配着注射液,转头发现陈泊秋攥紧床单,像是无意识一般闭着眼睛蹙眉挺腹,脚趾都紧紧蜷缩着,不由惊道:“博士,您是在用力吗?先不要用力!”

陈泊秋近几日常用假性宫缩的情况出现,但他一般都能忍着,眼下忽然疼得似乎无法忍耐,估计是之前舰船的震荡动了胎气。陈泊秋的情况特殊,基本不用担心流产,但早产概率还是很大的,于是他情急之下语气就有些冲,陈泊秋明显被他吓了一跳,按他的意思拼命忍着用力的冲动,可他力道一松,肚子就又疼得厉害起来,他遏制不住地蹙眉低吟:“呃……”

江子车缓和语气道:“您这是假性宫缩,不能用力,会早产的,您跟着我调整呼吸,别紧张。”

陈泊秋就算靠着软枕也依旧疼得几乎无法保持坐姿,眼神也是一片涣散的空茫,腹中难忍的坠痛和持续不断的高烧让他整个人都是稀里糊涂的状态,但江子车让他做什么,他都跟着做。

“怎么感觉这么点时间,肚子好像又大了,”江子车心中十分担忧,“也不是这么长的吧……”

江子车摸着陈泊秋的肚子又硬又紧,就知道这与临产宫缩无异,可他却又无法像真正生产时那样通过用力来对抗这种汹涌的坠痛,只能忍着,其实这种时候不需要担心后续体力消耗的问题,他一直跟陈泊秋说实在疼就喊,但陈泊秋从始至终都只发出了着闷在喉咙里的细细的呜咽声,在江子车给他推入针剂,声音更是发着抖带着微弱的哭腔。

江子车知道这大约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之前他流产时,也是他按着他打针,疼到这种程度,记忆错乱意识模糊很正常,但江子车难免歉疚,往注射器里灌药时都得闭着眼睛做心理建设,然后再麻利地完成注射。

这么熬了不过几分钟,陈泊秋就吐了两次血水,才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对于退烧毫无用处,只是让他更加虚弱,什么也吃不下,粥还没送到嘴边,他就开始干呕,江子车便不敢再折腾他。

肚子里仍旧是疼,只是已经不到假性宫缩的程度,陈泊秋捂着腹底,紧皱的眉心不停泌出汗珠。江子车看他微阖着眼气息奄奄,还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谁知他忽然像梦呓一般道:“外面,怎么了?”

江子车还以为他昏迷的时候意识全无,没想到他似乎都有所察觉,愣了一会才道:“有异种集群袭船,陆上校和沈队他们去处理了。”

陈泊秋睁开眼睛,呼吸间难掩高烧所致的浊重湿热,眼底虚弱的昏茫还未完全散去:“那......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大概十五分钟前发生最后一次震荡,后来就稳定下来了,应该问题都解决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江子车轻声细语地道,“上校回来了,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最后一次,和之前的,呃......”或许是因为集中精力思考的原因,头昏和腹痛的感觉又加重了些,陈泊秋气息乱了数秒,才勉强继续道,“一样吗?”

“啊?”江子车明白陈泊秋的意思,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博士,我分辨不太出来......可能就是,声音更大一些?我也不是很确定,当时候脑子嗡嗡的。”

“嗯......”陈泊秋闭着眼睛捱过一阵疼痛和眩晕,艰难地喘了口气道,“江医生,舱室的......东南角,底下有,暗室。你去、呃.....看、看看。”

江子车不知道陈泊秋什么时候知道那有个暗室,更没明白陈泊秋的目的,便按照他说的去到东南角查看,还真的找到一块可动板,用力往下按便可开启,底下确实是个光线昏暗且空间狭小的暗室,人下去之后,可以在里面把可动板扣死。

“有的,博士。”江子车道。

“你、下去。”

“啊?”江子车回过头,发现陈泊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床沿低头喘息着,肚子在两腿间仍旧是坠胀明显。

他还没能透过气来,便勉强对江子车道:“上校没回来,你就.....不出来。”

“为什么?”江子车不解,“我的任务就是照顾您,要是上校知道我做这种事情,他会杀了我!”

“他、不会的,”陈泊秋慢慢摇头,“可能有人,要杀我。”

比这句话更令江子车震惊的是陈泊秋虚弱而平淡的语气。

“他们.....看到我,就不会再、再到处找,”陈泊秋继续道,“你躲着,就安全了。”

江子车睁大眼睛,刚想问那您怎么办,陈泊秋却忽然脊背一僵,示意他噤声,随即微微偏过头朝着走廊的方向,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随后用低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不是上校。”

江子车这才真正心惊肉跳起来。陈泊秋的舱室位置比较隐秘,而且除了他、陆上校和沈队长,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间,其他人平时甚至都不会经过舱室前的走廊。

很快,钝器击门的声音响起,紧闭的舱门震颤起来。

江子车僵住了。

“下去,”陈泊秋用口型示意他,“没事的。”

陈泊秋脸上虽然没显露出慌乱,但也是一片的苍白虚弱,江子车甚至觉得他不仅仅是刻意用口型来防止外面的人听见,他很可能是真的说不出来话了。

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就像湖水一样宁静温和,他觉得自己因此冷静了许多,心跳却并未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江子车深深吸了口气,向陈泊秋点了点头,随即猫下身去,在暗室里锁住了可动板,想办法联系外头,却发现这里的信号似乎已经被屏蔽了,多维仪通讯功能完全瘫痪。

这时候只听上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巨响,随后就是重物倒塌的声音,就算是在暗室里,江子车的心脏都被这些噪音弄得极为不适,他无法想象陈泊秋会有多难受。

“陈博士,陆上校把你藏得很好啊,”或许是因为破门而入,消耗了体力,入侵者声音嘶哑低沉,“只可惜万事总有利弊,现在不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个声音是......谷院长?

江子车顿时毛骨悚然。

陈泊秋那边没有什么回应,但很快江子车听到一阵混乱冲撞的噪音,随后便是谷云峰的痛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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