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

76 / 110 章 · 5,397

温艽艽没想到许慎那种柔柔弱弱的威胁方式居然也能让雷普屈服,真的给派了一队舰船过来,搞得她带来的姑娘们大失所望。

“说好的小飞鸡呢舰长,怎么变成大船了?”

“早晚能坐上,不用急,”温艽艽和她们打着哈哈,抬头看见许慎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打闹,便走过去道,“乐什么?没看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呢。”

“小九辛苦,”许慎笑着给她递过去一瓶水,“喝水。”

温艽艽接过来,边喝边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紧张嘛这不是,”许慎搓了搓有些发冷的双手,“毕竟我挑的事儿,万一这是个乌龙,我这老脸往哪搁。”

“别紧张,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温艽艽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许慎干咳一声,嘶哑地道:“小九,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其实不是很好的选择。”

温艽艽脸色微变,视线游离起来:“你在说什么?”

“你平时出任务不是这种状态,”许慎坦白道,“太亢奋了。”

温艽艽挑了挑眉:“我喜欢刺激的任务不行?”

许慎不置可否,继续道:“你这样绷着,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更难受。”

温艽艽表情僵了僵,道:“我不安静下来不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

“行了,”温艽艽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有多了解我?不就一个沈栋,他有那么难忘吗?不要以为我在你面前为这事哭过,你就可以拿住我的软肋,可以对我指指点点,那还不能够!”

她说得越多声音越抖,最后索性把水瓶往他怀里一扔:“别再跟我说这些,不然别怪我到时候一脚把你踹海里。”

许慎接住水瓶的手指微微发抖,唇色也愈发青白惨淡,等温艽艽走远之后,他才扶着墙慢慢蹲下,按住了刺痛难忍的胸口。

他疼得有些恍惚,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叫了半天他才能勉强凝聚起涣散的神智,抬头看去,是个有些眼熟的年轻小伙子。

“许舰长,你还好吗?”邢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别晃了,”许慎苦笑着道,“晕。”

“哦哦好,”邢越连忙缩回来,“那你还好吗?”

“没事,低血糖,”许慎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瓶五彩斑斓的糖,塞了几颗进嘴里嚼,“你是?”

“哦,我是陈博士的助手,我叫邢越,”邢越自我介绍道,“你叫我小越就好。”

“小越,”许慎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们要去追恒星舰,真的假的?”

“真的,”嘴里的“糖果”被咬碎后,糖衣一点作用都没有,许慎被苦得舌头都有些不利索,却是面不改色,“马上要出发。”

“可不可以带上我?”邢越看着许慎脸上马上就要写出“不行”两个大字,马上道,“陈博士走之前把普适疫苗的事情托付给我了,我现在有重要进展,他出海了我联系不上,我得见到他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普适疫苗的重大进展?”许慎把嚼碎的药片咽下,“你广而告之,还怕没人帮你?”

“唉,博士的课题,他们不会重视的,不搅黄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我。”邢越苦着脸道。

“那可是普适疫苗,这种时候还不能放下偏见。”许慎作为一个外行人,依旧很难相信邢越说的话。

邢越继续唉声叹气:“谷院长到处洗脑,现在大家基本都觉得普适疫苗就是伪命题了,根本不想在上面多费工夫浪费资源,我做实验的供体和器材都是拐弯抹角遮遮掩掩才能批下来的。”

“……”许慎微微蹙眉:“我帮你转告陈博士可以吗?”

“不行!我不相信别人!”邢越心直口快,说完了才知道得罪人,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我很需要他的帮忙……在海角没有人会帮我的,他知道了也没用。”

许慎叹了口气,道:“这是临时任务,这艘舰队安全保障一般,而且不一定能见到陈博士。”

“那也总比我一个人在这里抓耳挠腮好呀!”邢越急得直跺脚,“我也贪生怕死的,我是真的没辙了呀,不然也不会到处打听消息,跑来这里找你。”

许慎看他急得发红的眼眶,沉默良久,依旧摇头:“不行。”

“许舰长……”

许慎别过脸,径直往前走去:“我只能做到帮你转达,带你去,不行。”

“许舰长许舰长,等一下!”邢越连忙追上去,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妥协,“那那,那,我不去也行!”

说着就把自己的多维仪取下来交给许慎:“密码陈博士知道的,帮我交给他就好,拜托了。”

许慎停下脚步,把东西接过来收好,半晌后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

“舰队离努比亚海越来越近了,总舵室那边偶尔能接收到希望舰的信号,就是还比较微弱。”沈栋把航海日记传给林荣平和陆宗停看。

“要通知大家,现在能轮班休息就轮班休息,不用全都在工作岗位上耗着。”林荣平说道。

陆宗停点点头,又问沈栋:“天灾指数和海洋异种监测状况如何?”

“天灾指数目前还是稳定的,进入努比亚海域就不好说了,”沈栋说,“就希望舰目前的信号强度和范围来看,大抵是被那边的风暴困住了。海洋异种,目前都能被声呐驱逐。”

陆宗停把航海日记看完,心里大概有了数,便对林荣平道:“叔叔,您也休息会,我和沈栋去甲板上看看。”

林荣平点点头,又叮嘱道:“宗停,你刚刚说的那两项指标要加强监测,情况稍有不对,马上按泊秋的方案撤离。”

“好好好,我都知道,您别操这些心了,赶紧休息会儿。”陆宗停把林荣平按在躺椅上,示意沈栋灭灯。

林荣平无奈地被他按着,却依旧止不住地念叨:“你胳膊上的伤也得注意,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好?”

“最近老下雨,好得就慢些。”

“你小心感染,”林荣平摇了摇头,“感染发烧了,就别靠近泊秋,传给他就不好了。”

“我心里有数。”陆宗停拍拍林荣平的手背,和沈栋一起离开了舱室。

沈栋边走边复盘着撤离方案,由衷感叹道:“有时候觉得陈博士实在是个奇人。”

“嗯?”陆宗停略微停下活动手臂的动作。

“我看着江医生照顾他的时候,他总是稀里糊涂的,问他的话三句有两句答不上来,答上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江医生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睡会。”

陆宗停听着就心疼,忘了沈栋最开始是奔着夸陈泊秋而来的,立刻争辩道:“那他怀孕了就是不舒服,就是不爱吃东西又想睡觉,有什么问题?你怎么跟一个孕夫计较这些。”

沈栋眨巴眨巴眼:“我不是计较。我的意思是,他明明看着昏昏沉沉的,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头脑又清晰缜密得很,这撤离方案已经详尽到了我们在破碎荒野上安营扎寨个把月都没问题的地步了,我想补充都无从下手。”

“沈队长这是受打击了,话都多了,”陆宗停打趣完沈栋,又郁郁叹了口气,“他就是耗心耗力做这些事情,静下来的时候身体才会难受,才显得昏昏沉沉。”

沈栋继续道:“我原本以为他方案做得好,是因为私底下花费大量时间慢慢琢磨。但那天我们开会的时候,他一条一条驳斥异议解释细节,虽然说话有些慢,反应却是很快的,完全不像……”

陆宗停听得正起劲,追问道:“不像什么啊?”

沈栋没想到陆宗停心里这么没数,只能老实巴交地道:“完全不像跟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多说一个字都要把他累晕过去。”

“……”陆宗停蔫得像个霜打了的茄子。

“你之前到处和人说陈博士只会种花,太不合适了,上校,”沈栋责怪地道,“他明明有很多擅长的事情,而且能做得很好,为什么要那么说他?”

陆宗停没想到沈栋在这里等着自己,认命地闭了闭眼,道:“那时候我眼瞎心盲。”

“你只是小孩子气,”沈栋一针见血,“这很不好。”

陆宗停头都抬不起来:“对不起。”

“不过总体而言,博士最近的状态好了不少,上校的脸也没那么垮了。”沈栋表情轻松地道。

“我……我脸垮?”陆宗停指了指自己,满脸不敢置信,“我脸垮不垮的,你也没怕过啊?”

“我是无所谓,其他人可不一定,”沈栋笑了笑,“上校眉飞色舞的,手底下人没了压迫感,干活都松快自在许多。”

“唔……”陆宗停仔细想了想,“好像是。”

“上校,家和万事兴。”沈栋总结着,先一步上了甲板询问船员工作情况。

“女朋友没一个,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陆宗停在后面小声嘀咕着,慢吞吞跟上,在旁边听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问题,就走到护栏边上吹海风。

没多久沈栋就跟了过来,斟酌着道:“上校,最近这些天,我总觉得上将很想见陈博士。”

“我知道,但没办法,”陆宗停背靠着护栏,低声叹了口气,“我的问题。”

“这个心结早晚得打开吧……上校,当年的事情,你有什么头绪吗?”

“脖环,”陆宗停沉声道,“那个脖环,应该不是一个独立的脖环。”

“怎么说?”

“我一直都觉得,它是个刑具,既然是刑具,就得有人来操控。既然做成脖环这种制式,那开关大概率不会在脖环本体上,得有一个独立的器具来操控它,而且那个器具的信号范围应该不算小。”陆宗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目光阴冷却又没有说下去。

他看似答非所问,沈栋却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当时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脖环发动,逼着陈博士朝林少将开了枪?”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我觉得不是那时候发动的,应该更早,”陆宗停声音嘶哑,“脖环没有发动的时候,泊秋都很痛苦,操控脖环的人怎么保证他在受刑状态下,能一枪打中我哥,而不会失手打中我,或者其他无辜的人?”

“可用刑真的能让陈博士在枪决林少将这件事情上屈服吗?”

“当然不能,走到枪决那一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走投无路,用不用刑已经没意义了,”陆宗停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想,应该是在一切都还有余地的时候,用刑的人就已经把他的后路断送了。”

沈栋听得皱起眉头:“谁会做到这种地步?”

陆宗停转过身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血色淡漠的嘴唇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没有回答。

海上难得风平浪静的时候,江子车会带着陈泊秋出来透透气,从他的舱室走到陆宗停经常值班的总舵室刚好绕船半圈,然后他就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陆宗停忙完了就和他再绕半圈走回去。

这半圈也是陆宗停撒了半天泼换来的。

每回陆宗停忙得头昏眼花地从舱室里出来,脑海里还没有完全清理掉那些报告和云图,眼睛却已经看到陈泊秋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等他,他总会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幻之感。

明明还有很多大山没有翻过,鸿沟没有越过,但陆宗停梦里那个暖色调的未来好像就已经成真了。

陈泊秋畏寒,总是裹着厚重的大衣,兜帽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些细碎的额发和苍白的下颌。因为是坐姿,他的肚子会很明显,圆鼓鼓凸起的一团,看起来很脆弱又很可爱。

陆宗停总忍不住盯着他的肚子看,他如果醒着,会局促地低下头,勉强撑着身体坐直,将大衣拢了又拢,想把肚子藏起来一点儿,但大多是无济于事的,陆宗停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耳根已经又热又粉。

“我就看看萝卜,你怎么害羞啦?”陆宗停逗他。

陈泊秋不知道这叫调戏,也不知道自己耳根热是因为难为情,他只会默默记下陆宗停的话,第二次陆宗停再用类似的方法逗他,他就木愣又认真地从兜里翻出来一张相纸,说这是今天的造影看到的小萝卜。

他的手指很瘦,手腕伤痕累累,被冷风一吹就轻轻发抖,却近乎虔诚地捧着那张相纸给他。

陆宗停看着他的手指,他的眼睛,都是黯淡憔悴的模样,怀着小萝卜的肚子却是生机勃勃的,几乎就要忍不住眼泪,只能接过相纸,俯下身去抱着他缓一会。

“上校,想看……宝宝吗?”陈泊秋讷讷地问他。

“想啊。”陆宗停轻抚着他的后颈,没过脑子地答道。

“那……江医生,带给你、相纸,”陈泊秋吃力地道,“我、我不来……”

“不行!”陆宗停立马吓得一激灵,“我要看你!他个小萝卜头看不看的有什么所谓!”

“哦……”陈泊秋微微蹙眉,试着理解陆宗停的话,但还是失败了,“上校,不喜欢萝卜吗?”

“喜欢,喜欢啊!”陆宗停语无伦次地道,“但他跟你没法比!我爱你,和萝卜是没有关系的!你、你明白吗?”

陈泊秋仍旧一脸茫然,随后他摇了摇头:“不太……明白。”

“……”

“但是,记住了。”陈泊秋一板一眼地道。

陆宗停哭笑不得,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是心疼死了还是被陈泊秋可爱到了,总之从此以后他就学聪明了,对于陈泊秋这种乍一听没头没脑的问题,不会第一时间给出确定的回复,得再试探试探确定确定,以免产生误会。

今天陆宗停忙完工作出来,陈泊秋并没有醒着,而是接近昏睡的状态,陆宗停看他脸色苍白,手摸着又冷,担心得要命。

“胎儿越大他负担就越重,所以比以前更加虚弱嗜睡了。”江子车在旁边解释道。

“那要不就别出来走动了?”

“舱室里空气流通太差了,他容易头晕干呕,能走还是要走的,”江子车说,“况且不走动的话,到时候体质越来越弱,都没力气生孩子。”

江子车的描述并不吓人,但陆宗停想到陈泊秋生产的事情还是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尤其是在他和不少婚育军官交流过这个事情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做噩梦。

他握着陈泊秋的手越来越紧,手心比陈泊秋还要冷。

“上校……上校?”

陆宗停胡思乱想了半天才恍然回神,意识到是陈泊秋在叫自己,他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你、你醒了,泊秋。”

“上校,不舒服吗?”陈泊秋的声音带着嘶哑虚弱的倦意,听起来温和极了。

江子车道:“上校觉得怀孕产娩之事太凶险,担心您。”

“哎哎哎,”陆宗停哎了半天都没能堵上江子车的嘴,“你吓他干嘛?”

江子车一脸无辜:“我实话实说,怎么能是吓唬博士呢?”

陆宗停还就梗着脖子和江子车争了起来:“那是他生孩子又不是我生孩子,你说这种话,当然是吓他啊!”

陈泊秋默默任着他们吵,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握着陆宗停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又把口袋漏风的地方捂住。

陆宗停反应过来,先是一愣:“泊秋?”

陈泊秋正专心致志地给他暖手,听到陆宗停叫他才抬起头来问:“还冷吗?”

陆宗停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冷,一直都不冷。”

“嗯,”陈泊秋垂下眼睫,像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半晌后又看向陆宗停,说,“我不怕的。”

陆宗停心尖一颤。

“上校,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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