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时间十分紧迫,担心生变,陆宗停和陈泊秋在沈栋的安排下从专用路线直达港口。江子车早已先他们一步登船,到陈泊秋的舱室里安置医疗机器以及准备药品。
沈栋一边赶路一边见缝插针地向陆宗停汇报工作:“登记了甘小宇妻子死亡信息的报告,我交给他了。”
陆宗停“嗯”了一声:“他怎么样?”
“不算太好吧,”沈栋斟酌着道,“他说他会报答你,任何事情都可以。”
陆宗停摇摇头:“让他照顾好自己就行。”
执行这次任务的是十方海角的中型舰艇恒星舰,常用于领航或者护航,行动利落航速迅捷,所以船体并不算很高大,但对于陈泊秋而言登船显然是困难的。
“没有自动云梯吗?”陆宗停在降下的云梯前停下,蹙眉问沈栋。
沈栋无奈摇头:“恒星舰没有配备自动云梯,另外安排实在来不及了,上校。”
陈泊秋静静站在他们身后。他戴着新配的多维仪,也换上了干净的白舰军常服,因为怀孕没有扎腰带,但也不显邋遢。只是海风猎猎,他病骨支离,身体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周身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尤其是双膝和后腰的疼痛让陈泊秋始终没有之前的虐待中抽离出来,所以当陆宗停靠近他朝他伸手,他第一反应便是低头蜷肩,护着肚子踉跄着后退。
“……是我,泊秋,”陆宗停的手在半空中只僵了半秒,便固执地去牵他的胳膊,“我抱你上去。”
因为着急没注意力道,大约是掐到了他手上淤青紫肿的地方。陈泊秋一阵颤栗,微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也不挣扎,只是是不停吸气忍痛,连呼吸声都是颤抖的。
沈栋连忙提醒:“上校,轻点。”
陆宗停这才回过神来,松了力道,却更急得脸青唇白:“弄痛你了,对不起。”
“不痛……”陈泊秋摇头,“上校,我……上去。”
他嗓子在呛了风时咳得干哑,此时开口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陆宗停知道他表达的意思是他要自己走上去。
“上校,云梯上这样很不安全,更何况你手上还有伤,”沈栋说,“你在前面牵着他吧,我在后面护着,我们尽快上去,再晚就要起大风了。”
陆宗停挫败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尴尬可怜,但他很快就接受了沈栋的提议,先上了云梯,小心翼翼地牵着陈泊秋。
沈栋那句无心的提醒,陈泊秋牢记着,他膝盖刺痛难忍,在云梯上却一半秒都不敢停歇,几乎是前脚还发着抖没有踩稳,后脚就要往上抬。
他的心肺不太能负荷这样急迫的动作,强烈的心悸肺痛伴随着耳鸣发作,他渐渐无法关注周边的环境,陆宗停和沈栋让他慢些,他听不清楚,都以为是催促。
陆宗停急得随时都想上手把人打横抱起,但好在云梯不算太高太陡,陈泊秋走得也不慢,很快便登船了。
船员迎上来向他汇报情况,陆宗停仓促地把陈泊秋托付给沈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便投入到工作中。
他状态也不是太好,全神贯注看着报告,便忽视了周边的窃窃私语。
“这是陈泊秋吗?上个云梯动作那么慢,我以为是上将,听闻上将最近身体不适。”
“上将挺好的。他早都到总舵室了,要不是因为陈泊秋,上校这会儿也该做完首轮巡检去和上将碰头了。”
“他大着肚子,跟着来做什么?会拖后腿吧。”
“没在这次行动队名单里看到他啊。”
“上校要带着,你能说什么?灯塔前发生的事情你忘了?”
耳鸣消失后,荒原灰狼的听力是很好的,尤其是在视力减弱的时候。虽然人群的讨论声已经压到最低,但陈泊秋还是能听清楚每一字每一句,连带着语气和情绪。
他不清楚行动安排,不知道林荣平在船上,他也不知道陆宗停并没有迟到,所谓的首轮巡检也没有那么快开始。
他只能从别人的议论声中得知,他耽误了很多事情,他的存在还有可能对林上将造成伤害。
这些就像一块棱角尖锐的巨石压在他胸口,碾磨着他脆弱的心肺和气管,他张开嘴,无声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小萝卜在他肚子里不安地挣扎,冰冷的空气剜得他五脏六腑都痛。
沈栋察觉到陈泊秋膝盖一阵瘫软,下意识地搀紧他,他却还是失控地半跪下去,猝然呕出了一滩混着血丝的秽物。
周围一片哗然,陆宗停听到了动静,示意手下人先按部就班工作,转头便看到这令他撕心裂肺的一幕。
更让他心痛的是他跑过去,陈泊秋抬头看他时,浑浊双眼里的失措,像个寄人篱下还摔坏了主人家贵重东西的孩子,受惊后退了两步。
他一直带着在病房里用过的抹布,甚至已经清洗干净上面的血迹和污渍。他从口袋里将它翻出,用来擦拭甲板上的污秽。
陆宗停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擦,没关系的。
他说对不起。
陆宗停问他还想不想吐,哪里难受?
他说,起风了,对不起。
海风很冷,双膝尖锐的刺痛让陈泊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云梯上,是不是像沈队说的那样,他还是拖沓到了海上起风,舰队航行受阻。
沈栋和陆宗停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栋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提醒也能被陈泊秋这般谨记,他的神究竟紧绷到什么程度?
恐怕是一刻也无法放松吧……毕竟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周遭人无限放大扭曲成不可饶恕的恶行,仿佛每走一步脚下都是锥刺,单是疼痛就足以让人时刻清醒。
沈栋觉得这实在难以想象。
“没有风。”陆宗停喃喃说着,抱住了他,闭了闭眼睛,眼角的血红色和额角的青筋涨起又消散,他捂住陈泊秋的耳朵,抬眼看向甲板上的人群。
此时已无人敢出声,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以为躲不过一场陆上校盛怒之下的暴风骤雨。
沈栋虽然不畏惧他的火气,却也担心他在这样的场合下失控,刚想要劝说什么,陆宗停却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平和,与平日里的他相比甚至是算得上温柔,但沈栋知道那不是给其他人的,他只是不想陈泊秋再受刺激。
“非常抱歉,让陈博士加入行动队是我临时、擅自的决定,来不及通知大家,我向大家道歉,对不起,”陆宗停颔首致歉,“于公我是他的长官,他登船是有重要工作在身,请大家不要妄加揣测。于私,大家都清楚他是我的妻子,并且有孕在身,军队里从不讲特殊照顾,但至少我不希望他受到无端的伤害。”
陈泊秋在他怀里脊背僵硬,不停地发着抖,无数次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摇头,试图阻止什么却说不出话,光是用大口喘息来抵御心肺的刺痛对他而言就已经很艰难。
陆宗停抱紧他,嗓音嘶哑,语气强硬却带着些几不可闻的哽咽:“请大家理解,并配合,谢谢。”
沈栋示意人群散去,陆宗停眼眶酸涩地吻了吻陈泊秋的额角:“没事了,不怕。”
直到江子车带着几个白舰赶到,将陈泊秋带走治疗,沈栋也在他身后提醒了好几次该做首轮巡检了,他都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他忘不了陈泊秋刚刚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眼神他其实见过不只一次,只是因为他把情绪克制到几近虚无,他也就不去读解,从没有心疼过他。
所以他知道,如今即便自己这样做,恐怕也无法再给他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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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陈泊秋偶尔会坐陆宗停的车回家,但从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那天车上还有其他几位军官,陆宗停和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谈论战事,陈泊秋坐在角落捂着嘴唇一直咳——他咳嗽的方式很奇怪,都是深深佝偻着脊背,呕吐一般一阵一阵耸动着肩膀。
其实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陆宗停总忍不住竖着耳朵去听,越听越烦,就忍不住道:“一直咳,干嘛呢?也没冻着你。”
陈泊秋嘶哑地说了声对不起,随后就竭力压抑着咳嗽声,这让他心肺压力剧增,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虽然不大,也断断续续的,但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仍旧显得突兀又刺耳,陆宗停忍无可忍地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泊秋没有回答,他在阴暗的角落里几乎扯碎了自己胸口的衣料,头死死地抵在车柱上,几乎要将那里的皮肤磨出血来,才勉强捱过肺痛。
到达目的地之后,他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陆宗停冷嘲热讽地问他是不是还要让人拿个轿凳来搀扶着您的贵体下车,他还认真地回答不是,等到其他人都下去了,他也没有打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而是朝另一侧慢慢在座椅上挪腾着身体。
在车内,如果没有手的支撑,人做任何动作都是不太方便的,但陈泊秋一直端着双手,没有扶任何东西,吃力地用笨拙而滑稽的姿势挪向那扇未关的车门。
到了门边,他因为惯性和失重差点摔了下去,周围的军官们因为他滑稽的动作哄笑起来,陆宗停不悦地制止了,却也没有扶他。
离开车内,陈泊秋终于开始用手扶东西,他撑着地面爬起来,陆宗停看到他的手在地上留下了好几个血印子,胸前的衣襟也是血迹斑驳,还有着抓挠留下的褶皱凌乱的痕迹——或许是因为衣服质量实在一般,有些地方似乎都脱线开裂了。
他站起来,用肘部和身体的力量带上车门,回头看到陆宗停盯着他的衣服看,他第一反应便是回头去看车内外,随后就向他解释:“没有脏。”
他连嘴唇都泛着灰紫色,眼底也有些涣散,看陆宗停神情依旧阴沉,他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轻声解释:“不是故意的,在车上……对不起。”
看陆宗停没有再说话,他就转身离开了,脊背始终佝偻着,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像在咳嗽,但是又没有声音,如同刚刚在车上一般。
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生病了,只是痛而已,他从没告诉过他,你只是生病了,身体难受很正常,不是犯错。
所以他不懂。
光是因为病痛都要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的人,哪里会知道什么是安全感,什么是依靠,又怎么会因为他在旁边干巴巴地劝哄两句,就会疼得喊出声来,放松身体依靠他。
他满身风雨,脚下的泥泞都带血,他匆忙堆砌的屋檐再怎么崭新明亮,对他来说也都像虚无缥缈、华而不实的苍白梦境,他怎么敢躲进来。
—
温艽艽在许慎家门口拍了半天门板也没人来开,又想到是沈栋拜托她来看望的,心里愈发焦灼。
就算沈栋是个心里只有事业的呆头鹅,在面对她的时候多少也是有些尴尬的,所以在她表白失败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往来。如今沈栋在舰艇上顶着大风大浪还要致电拜托她看望许慎,想来是真的担心,许慎怕也是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情况。
她正准备再次联系沈栋,就听到身后传来许慎惊讶的声音:“小九?”
这声一出,温艽艽一下有些恍惚,想起来比起沈栋,似乎她和许慎失联的时间更久,她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温艽艽回过头,只见许慎站在楼间的阴影里,身形和笑容都模模糊糊的,也不走过来,忍不住道:“这么惊讶干什么,我又不是女鬼。”
“天庭九公主下凡,当然惊讶。”许慎笑着调侃她。
虽然被叫公主有点暗爽,但温艽艽还是靠着墙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没看过七仙女传说,哪来的九公主。”
“我那么多次邀请你喝茶你都不来呢,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你还不赶紧过来开门请我进去喝茶?”温艽艽没好气地道,“愣在那里干什么?”
“这就来了。”许慎从那边慢慢走过来,智能识别系统“嘀”的一声,门就开了,温艽艽这才看到他手上提着两袋罐头和蔬菜。
“沈栋说陆上校让你在家养伤,怎么他连生活保障都不给你吗?”
许慎关上门,把东西放下,弯腰给温艽艽找鞋:“陆上校准备的东西不好吃,我自己到楼下买点。”
“实话?”温艽艽挑眉。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现在就在骗。但他总不能跟她坦白说自己溜回军统部偷偷上了几个小时班,被陆宗停知道,麻烦可不小,陆上校可是严令禁止他乱跑的。许慎在温艽艽看不到的地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在干嘛?”
“找鞋给你。”
“这不是有一双吗?翻半天,”温艽艽说,“还是这双我不能穿?”
许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能。那我去给你倒水,你先坐。”
温艽艽坐在沙发上打量许慎的屋子,虽然家具齐全整洁,但光线昏暗,没有人气,莫名觉得空荡荡冷冰冰的,没有家的样子。
“你伤养得怎么样?为什么都不接沈栋的通讯,看把他急的。”
“挺好的,”许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听着嘶哑模糊,“两个大男人,一天天的老打电话多奇怪。”
温艽艽往沙发上一靠:“我觉得也是,要不是他亲口说的不喜欢你,我多少都觉得你们有点问题。”
许慎像是察觉到什么,半天没有接话,厨房里面只有水流的声音。
青舰舰长的敏锐度高得吓人,温艽艽是知道的,所以她也就不藏着掖着:“我表白了,被拒绝了。”
许慎没有回应,只是片刻后水流声停住,他端着两杯温水走到她对面坐下。
温艽艽的确很渴,端起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
许慎静静地看着她放下水杯,轻声道:“小九,很难过吧。”
“嗯?”温艽艽像是很意外他会这么问,“不难过啊,这种事情很正常,你看我像难过的样子吗?”
许慎看着她,低叹道:“不难过的话,你应该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在恒星舰上。”
“……”温艽艽笑容有些僵硬。
“而且你眼眶红了。”许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
“……”温艽艽五官开始轻轻抽搐,最后慢慢拧起来,拧成一个哭脸,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很难看,立马捂住脸大哭起来,“我不难过,我不想哭的,你为什么要安慰我,好烦啊。”
许慎小心翼翼地道:“我好像还没有开始安慰你……”
“你闭嘴啊!”
许慎递过来抱枕,她就抱着哭,递过来纸巾,她就用纸巾狂擦眼泪,许慎那边纸巾抽没了,她已经形成了机械性动作,伸出手就抓东西,抓过来狠狠擤鼻涕。
“小九……”许慎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衣袖被她画上地图。
温艽艽根本不再管他说什么,一边哭一边呜哩哇啦地痛骂沈栋不识好歹,觉得自己骂得过了又让许慎不要声张,自己只是胡说八道不能当真,许慎答应了不声张,她就又开始骂。
如此循环了好几次,温艽艽终于哭够了,接过许慎递来的温水又是一通豪饮,肿着一双核桃眼尴尬地道:“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一下没绷住。”
“没事,”许慎摇头笑道,“你就是绷太久了,好点了吗?”
温艽艽想他说的是对的,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哭过,也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以为她不会难过,哪怕那是她从情窦初开就喜欢上的人。
从始至终只有许慎跟她说,小九,很难过吧。
感觉眼泪好像又要涌出来,温艽艽连忙甩了甩脑袋:“唉,哭饿了。”
“吃什么?”
“面条吧,”温艽艽想了想,补充道,“我看到你买了牛肉罐头,那就香辣牛肉面。”
“等我十分钟。”
许慎再次回到厨房,却是双手支撑在流理台上半天没有动作,蹙眉忍耐着身体里的某种痛楚。昏暗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异常灰白,甚至有一丝枯寂将死之色。
洗手池上仍附着些未干的血迹,很快他又弯下腰去,呕出一大口发乌的血。
他拧开水龙头冲洗血迹,又给自己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针剂,吃力地注射在自己双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