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皿

72 / 110 章 · 5,845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让陆宗停意识到自己流出了眼泪,他害怕陈泊秋看到,便俯下身去将他瘦骨支离的身体轻轻拥住,颤声道:“你不需要做这些。”

陈泊秋并不明白陆宗停真实用意,只理解成是拒绝他去破碎荒野,神情有一瞬间的苍白失措,但却并未松下悬在心口的那一缕奄奄气息,吃力地想了片刻,很快便又问他:“博士……有办法、让宝宝,出生吗?早、早些。”

陆宗停轻轻吸了口气:“你是说催产?”

陈泊秋点头:“早些,更……安全的……唔——”

话音未落,他忽然艰难地低吟出声,身体僵硬着紧缩,小腹微微挺起,水盆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陆宗停看到他下面又开始出血,出血量不是很大,但他的体温还是随之下降,冷汗如雨。

“没、没事的,宝宝,”察觉到陆宗停在看他身下排出来的血,陈泊秋疼得发抖,却还是在小心翼翼地和他解释,“我的、血,不怕,上校。”

“肚子疼吗?冷吗?”就算江子车交代过出血量不大就不用太担心,但真的看到他这样源源不断的出血,陆宗停依旧是胆战心惊?

“不、不……”陈泊秋摇头,灰白的嘴唇哆嗦着,低声恳求陆宗停,“上校……催产,可以吗?我会、害它。”

“求求您……上校。”他疼糊涂了,又开始用“您”这样的尊称,他甚至忘记自己还在产椅上,还被陆宗停抱着,机械地重复起磕头的动作。

陆宗停发现,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小萝卜的一具容器,还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不合时宜的,应该尽早丢弃的容器。

有了小柠檬的前车之鉴,加上刚才受的刺激,他害怕留在海角自己护不住小萝卜。他的世界里没有别人“伤害”他的概念,所以被虐待也不懂得反抗,只会被动自保。如果因为遭受虐待导致小萝卜出了什么事,那也不是因为别人“伤害”他,而是因为他是陈泊秋,才让小萝卜无端受牵连伤害。

那些“伤害”对他来说,都是“赎罪”,本就是他该受的,只要小萝卜尽快和他陈泊秋断绝联系,就不会再受连累。

陆宗停轻轻托住他的后颈,不让他再重复那样刻板的动作,微哽着道:“我答应你。”

陈泊秋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着他松了口气,又像浸了水的纸偶一般慢慢瘫软下去,喃喃地说了声谢谢。

“能……抱它吗……?”他的话语含糊低弱得像是梦呓,“谢谢……”

荒原灰狼并不是畏寒的生物,陈泊秋因为心肺旧疾,十分怕冷,他总是在烈日炎炎下无端打颤呛咳,在寒冷冬夜更是要紧紧蜷缩身体,哪怕那样喘不过气来。

但他称得上厚实的衣物似乎只有那一件白大褂,还时常沾上些污渍、血迹,经年累月擦洗也越来越单薄破旧,难以辟寒。

对他来说这世上温暖的、不会灼痛他的,就是在他肚子里待着的小柠檬和小萝卜。

从前他幻想过无数次把小柠檬抱在怀里的感觉,虽然它只有小小一团,但抱在怀里,一定全身上下都不冷了。可那小小一团温暖,却在还没离开他身体的时候就变得冰冷僵硬。

如果能抱一抱小萝卜,不论以后他去哪里,应该就都不会那么冷了。

“泊秋,看着我。”陆宗停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同意的是催产之事,便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眼睛。

命令式的话语对陈泊秋最是有效,他眼睫轻颤,立刻睁开眼看他。

“你害怕留在海角,我就带你走,”陆宗停声音微哽却沉稳坚定,“但是你想做的那些事情,我都不会答应,如果你执意要做,我陪你一起。”

陈泊秋茫然地看着他,因为太过虚弱,他连皱眉的动作都苍白无力。

陆宗停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想留在破碎荒野,那我也留在破碎荒野。你要在那里生小萝卜,我就在你身边陪你。你要把最后一只眼睛换给许慎,那我就把另外一只给他。如果你不想再回到十方海角,那我们可以带着小萝卜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你做什么我和小萝卜都跟你一起,这样你能听明白吗?”

陈泊秋缓慢眨着眼,冷汗顺着他眉骨滴落,又挂在他眼睫上,他吃力地消化着陆宗停的话,茫然空洞的脸上隐约可见一丝焦灼的痕迹:“为什么……”

“你忘了你在灯塔外面说你爱我吗?”陆宗停努力克制想要流泪的冲动,“我回应了你的,我也爱你,相爱就是这样的。”

陈泊秋焦虑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明显,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攥着抹布的手用力到指节青白,嘴唇开阖了几次,都不知道要怎么跟陆宗停解释。

“我不知道……是这样,”他喃喃说着,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害你们的,上校……”

“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小萝卜,正好相反,是我们让你这么辛苦。”陆宗停轻抚着陈泊秋紧绷的脊背,手底下瘦骨嶙峋的触感和抵着自己身体的那团温热软糯的隆起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或许最明显的情绪是害怕,害怕陈泊秋会被小萝卜耗得油尽灯枯。

陆宗停颤抖地叹了口气,缓缓将陈泊秋抱紧:“别离开我们,泊秋。”

“他想去,你就带着他去吧。”凌澜听完陆宗停的叙述,沉默良久后道。

陆宗停还没来得及回应,江子车就忍不住道:“可是陈博士这个状态,还经得起颠簸吗?”

“小江,我之前跟你讨论过,他因为之前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导致身体部分机能退化,就算你的药物有积极效用,但一时半会无法逆转这种退化,他这次化狼也跟这个脱不了关系,”凌澜缓缓道,“健康的变种人不会让动物本能凌驾于自己的人类意识之上,很显然他现在已经不满足这个条件。我猜想他执意去破碎荒野,根源是灰狼本能的‘筑巢行为’在驱使他。”

“怀孕的荒原灰狼,身体本身就已经进入了筑巢状态,倾尽一切供养胎儿,但他仍旧摆脱不了不安焦虑的感觉,迫切需要找到一个他认为能够绝对避免胎儿受伤的地方,并且在那里完成筑巢——一般来说,灰狼会选择挖洞,他们产崽大多都会选择在山洞、地洞甚至树洞等各种阴暗狭小的半封闭空间,这样对他们而言很有安全感,也不易被人类或其他野兽发现。”

“在燃灰大陆的时候,他也一直要在山洞里待着,是不是也跟怀孕有关?”陆宗停苍白着脸,喃喃自语一般地道,“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有筑巢倾向了吗……”

“如果是那么早就已经出现问题,那他之后的倾向可能会越来越强烈。一直没有筑巢环境,他这种不安焦虑是无法得到缓解的,会一直影响他的情绪和状态,甚至伤害自己,”凌澜叹了口气,“所以最好就是让他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完成筑巢,甚至产娩。如果你强行把他留在海角,他会不顾一切想办法逃出去。”

陆宗停睁大眼睛:“您的意思是,孩子要在破碎荒野生?”

凌澜无奈地道:“不是没可能。”

江子车若有所思地道:“海角上是不可能有满足荒原灰狼筑巢需求的地段了,他们是‘荒原’生物,客观来讲破碎荒野的环境对他们来说并不糟糕,甚至是非常符合这个种族的生存需求的,不然……”

不然陈博士也没办法在那里捱过十年流放吧。江子车意识到这话不妥,及时收声,但陆宗停和凌澜二人还是有所感知,都陷入了沉默。

凌澜率先回过神来,道:“宗停,我听你的意思,破碎荒野并不在你们的必经路线上,而只做为撤离登陆点。如果行动队根本不需要去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陪他。”陆宗停斩钉截铁地道。

“后果都想清楚了?”

陆宗停点头:“是。”

“好,”凌澜没再多问什么,“宗停,有些事情,我想我有必要对你做些提醒。十字灯塔前这场闹剧一出,是把你和雷家父子都双双架在火炉上烤,你们处在一种很微妙的制衡上,谁走错一步,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这时候你一定要沉住气,更加谨言慎行。”

凌澜没有明说,但陆宗停明白她是在劝他先不要治那几个医生的罪,他们的虐待行径虽然罪大恶极,但陈泊秋失控化狼违反了变种人守则也是不争的事实,真搬到台面上来,哪边更占理的确说不准。

“我明白,谢谢您。”

凌澜看他这般顺从,不由欣慰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你让小江跟你们一起去吧,泊秋怀孕生产的事,他能帮上不少忙。”

江子车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凌澜博士,我不是孕产专业的,这方面我……”

凌澜失笑:“你们生命科学领域的高材生,难道不需要精通生物繁育之事?”

江子车面露难色:“这……这不能一概而论……”

“差不了太多。况且你还需要负责解决泊秋应激反应的病症,跟着去是最好的。”

江子车看向陆宗停,原以为这位上校会质疑甚至鄙夷地看着自己,却没想到对方满脸诚恳地朝他点了点头:“拜托你了。”

“……”江子车挠了挠头,“那我去准备一下。”

“尽快,时间不多了。”陆宗停说道。

江子车快步离去后,凌澜察觉到陆宗停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宗停,还想问什么呢?”

“我……”陆宗停开口,却觉得艰涩万分。

凌澜叹了口气,有所了然,便道:“什么都可以问。”

陆宗停口干舌燥地道:“十字灯塔外,我听到您和泊秋说……哥哥的事情,他当时,也没有办法?他和您解释过什么吗?”

“没有,都只是我和你叔叔的猜测,”凌澜低哑地道,“你若是能从他口中问出来,也好。”

陆宗停苍白着脸沉默着。

“他亲手结束止聿的生命,又……”凌澜声音颤抖着,“又什么也不说,我的确,很难过去那道坎……但我不是恨他,你能明白吧,宗停?”

陆宗停说不出话,艰难地“嗯”了一声。

凌澜深深吸了口气,微哽着道:“我希望能有答案,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帮帮我,宗停。”

谷云峰在一片死寂的屋内僵硬地站立着,在等通讯那端的人回复。

那人似乎一改往日的阴沉,谷云峰可以清晰听到他在室内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他急促凌乱的喘息。

谷云峰咬着牙等。

那人终于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陈泊秋真的怀孕了?陆宗停的孩子?”

“是。”谷云峰白着脸答。

“好,”那人吐出这一个字,语调里有种怪异的欣喜,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你,想办法,让他尽快把孩子生出来,我要看到那个孩子,越快越好。”

谷云峰闭上眼睛,并未答应,而是沉默良久后道:“所以洛橙是你和谁的孩子?”

“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她是我的孩子就足够了。”

谷云峰见他还是避重就轻,终于决定开门见山地谈:“你是不是很遗憾洛橙长得像你,不像小谣?”

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谷云峰紧握的拳头终于砸在桌面上,怒不可遏地吼道:“陈中岳,回答我!”

被指名道姓的男人在通讯另一端依旧沉默的,不久后他轻哼一声,桀桀低笑:“你怎么会这么生气?”

“谁都夸你岩桑海角人才济济,雷普这头蠢驴也被你骗得团团转,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你的人才团队抵港,但你觉得你能骗得过我吗?”谷云峰竭力让自己语调平缓,额角的青筋却愈发狰狞,“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人才更是狗屁,洛橙不会是你唯一的女儿,只是你试图复制一个完美的叶谣出来的失败品。在岩桑海角还有无数个失败品,性格不像她,笑起来不像她,眉眼不像她,但凡有一样不像她就都是失败品。那些失败品,聪明的健康的就被你培养成所谓的人才,否则就被你绞杀或者流放,是这样没错吧?”

陈中岳安安静静地听谷云峰说完,又笑起来,竟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谷云峰咄咄逼人的怒火也并没有激怒他,他的笑声甚至有几分欣喜:“不愧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挚友,没有人比你更懂我。”

谷云峰几乎快将自己的指骨绞断:“不,我不懂你,我早就知道你在做大量的基因和人体实验,却还是被你用启明星军团的幌子蒙蔽了这么多年。看来我和雷普也差不多蠢,蠢到见到洛橙才明白过来。”

“别这么说自己,”陈中岳遗憾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你建立启明星军团,是为了毁灭那群不知感恩的愚民,让他们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怪物,以自己最恐惧的方式死去,”谷云峰嘶哑地道,“你说你不能原谅曾经的自己,为了拯救他们倾尽所有,甚至让小谣在孤独和不安中死去,你说你是为了报复他们才做现在的一切,我才配合你……”

“不,我不明白,”陈中岳神经质地打断谷云峰,“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

“你不是喜欢她吗?”陈中岳疑惑地问,“你不希望她回来吗?”

谷云峰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只要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陈中岳语气激昂起来,“那样你和我就都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你不开心吗?你为什么会生气呢?你帮我吧,我们一起努力让她回来,不好吗?”

“陈中岳!!”谷云峰铁青着脸,吼得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叶谣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再回来了!是,你会成功,你总有一天会复制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叶谣,但她们全都是傀儡、怪物、行尸走肉,没有一个会是她!她已经死了,死了快一百年了,你能不能对她有一丁点的尊重?!”

谷云峰的撕心裂肺似乎没有激起陈中岳的任何情绪,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态度,一言不发地听他吼完,随后“噢”了一声,道:“你是这样定义死亡的。”

谷云峰粗喘着道:“你什么意思?”

“这世间所有定义,不都是人类自作主张赋予的吗?”陈中岳轻轻地反问,“人类说,死亡是如何如何,那么死亡便真就是那样了?”

谷云峰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绝望和不可理喻。

“云峰,你还不明白吗?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自以为是又胆小如鼠的东西,十方海角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陈中岳宁静温和的态度像是在给夜半三更仍不肯闭眼的孩童讲述着睡前故事,“十方海角的人觉得我死了,十字灯塔的人看着我的尸体进焚化炉,我就真的死了?”

谷云峰按着胀痛欲裂的太阳穴,已觉筋疲力尽,什么话也不想再说。

早在变种计划第一次推行前,陈中岳便已经给自己完成淬火闪蝶的变种。这并不算是什么强大的物种,毒性、攻击性、生命力都榜上无名,变种军在野外清剿异种时,也不会在淬火闪蝶身上浪费精力。

淬火闪蝶唯一吸引陈中岳的特质,便是它们不畏惧任何形态的火焰,哪怕是传说中“焰过无痕”的硫酸火,也只能卷走它们羽翼上一层薄薄的鳞粉,所以陈中岳进了焚化炉,也不过是化为淬火闪蝶轻松来去。

他的“死”和叶谣的“死”,根本不可能相提并论,却不影响一个偏执的疯子将其混为一谈,只为了论证他“人类自以为是”的观点。

谷云峰不在乎人类如何,也没有兴趣研究,他只希望那个活在世上时总是被深爱的丈夫忽视冷落却始终温柔坚韧的叶谣,在死后能得到丈夫的一点尊重。

“我不懂你的哲学,”谷云峰深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尖锐地问,“我只问你,你一直留着陈泊秋的命,是不是因为他有着叶谣的血脉,是你心中最理想的培养皿?”

陈中岳没有回答,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轻笑。

“陈泊秋是小谣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模样和小谣如出一辙,性格甚至也有许多相似。小谣因他而死,你其实应该比我更想杀了他,但你不愿,”谷云峰嘶哑地道,“因为如果你想再复制一个叶谣,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培养皿。”

陈中岳的笑声逐渐清晰,他为谷云峰鼓掌,并回答:“是。”

“如果……”谷云峰缓缓咽下喉间的腥涩,“陈泊秋是个女孩,就会被你想方设法复制成‘叶谣’?”

“是,”陈中岳毫不犹豫地答,“很可惜他是个废物,但好在目前看来不是百无一用,你说呢?”

谷云峰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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