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

57 / 110 章 · 6,158

陆宗停进入驾驶舱时,身上血呼啦咋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只有手臂上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舱内的人见状皆是一惊,却是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声就被陆宗停制止。

“都去做事,”陆宗停在舱室内看了一圈,之前的船长已经不在,便赶到沈栋身边,“船舱进水的问题都解决了,受损不严重,你这边现在怎么样?”

沈栋听出是他的声音,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航控台和舱外气象,一边回答:“已经回到规划路线上,要去费尼群岛停靠休整吗,上校?”

“天快亮了,风暴也快停了,”陆宗停哑声说着这样的话,神色却不见半分松弛,“不能再半路停靠,尽快赶回海角。”

沈栋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需要在几点之前赶回去?”

这船并不好开,陆宗停不想再多说什么给沈栋增加无用的压力和焦虑,盯着指向五点三十八分的钟表盘走了几秒,便道:“你只管开就行,实在赶不及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沈栋在病榻缠绵许久,脸色难掩病气,但眉宇间精神很好,便笑了笑道:“上校就不用担心这个了,我休息得够久了。”

陆宗停点点头,面色沉下去:“船长呢?”

“关起来了,”沈栋在多维仪上敲了个舱室编号给他,随即眉心微微蹙起,“但我觉得你去盘问他,可能意义不是很大。”

陆宗停不解:“怎么说?”

“他一直坚持说自己是按上校和许舰长指示的路线航行的,触礁后他竭力救船的样子我看到了,不像是装出来的,”沈栋想了想,直白地道,“就是看起来很怕死的样子。我要求掌舵,他没有拒绝,要关押他,他也一副没缓过劲来的样子,愣愣地就进去了。”

“什么鼠胆子?没开过船?”

“我看了工作证。确实是个新人,”沈栋说,“但你要说他有异心,我觉得不太像。”

陆宗停在一旁坐下,点了根烟思索半晌,冷笑一声:“找新人来开接驳舰,还不安排个老船长护航,是谁这么想行动队全部死在海上啊。”

“这确实值得商榷,但……”沈栋面露难色,似有难以启齿的话。

陆宗停没有搭腔,默不作声地抽完了一根烟,声音暗哑地道:“你工作吧,我去找许慎。”

“……嗯,”沈栋轻轻点头,“他应该在甲板上。”

陆宗停走到甲板上,一眼就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看到了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指挥安排工作的许慎。

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把手上的烟抽完,走过去在他身后哑声道:“青舰原来这么全能啊。”

许慎背影微微一顿,但还是把手头的工作吩咐完才回过头笑道:“老陆,我正打算……”

他看到陆宗停血糊糊的衣服,愣了一下:“你受伤了?”

陆宗停没回答什么,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才道:“这种工作不适合你,怎么不去帮沈栋?”

许慎的脸在凌晨时分的天色下看起来格外惨白,连带他的笑容也变得模糊黯淡:“他十项全能,不用我操心啊。我找点别的事情做,闲不住。”

“好了,”陆宗停微微蹙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许慎依旧笑着,却无声地别过脸去,半晌后才重新看向陆宗停,眼眶似乎有些泛红,“我以为你要说,那位新来的船长非常需要操心,我怎么没监督好呢。”

“许慎。”陆宗停冷声道。

“是我失职。我负责护航工作,但给船长指引了错误的路线,导致船体触礁……”

“我要听实话。”陆宗停出声打断。

许慎顿了顿,笑容里已难掩涩意:“如果我说这就是事实呢?”

“为什么会走上错误路线?”

许慎垂下眼睫,哑声道:“看错了。”

陆宗停眼角微微抽搐,按捺着脾气。

许慎抬手捂住脸,随即捋开额前的碎发,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老陆,我眼睛可能坏了。”

陆宗停睁大眼睛,原本因为愠怒而涨红的脸色迅速惨白下去。

通讯兵的眼睛和耳朵有多重要,是外行人都可想而知的事情。就算青舰本身就不是什么热门编制,在招录的时候,依然会因为一点点视听方面的瑕疵问题就将大部分人除名。许慎是青舰军一把手,他的眼睛就算进了粒沙子都不是小事,现在他居然说自己“眼睛坏了”。

“是、上次行动?”陆宗停白着脸,涩声问道。

许慎点了点头:“伤好以后,我眼睛上方的视野就有大块的缺失,要仰着头才能看全一些……这样还好吧,也就费点劲……”

“这他妈叫还好?!”陆宗停扣住许慎的肩膀,额角青筋暴起,“许慎,你是不是疯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找艽艽给你治?!”

“老陆,”许慎低叹着,眼眶已有些湿润,“我没有时间,我得工作……没有别人了,你知道的。”

“……那你拖到现在,结果呢?!”陆宗停低吼着,忽然想起来许慎刚刚似乎没把话说完,“现在恶化到什么程度了?视野缺失为什么会选错路线?不是抬头就看全了吗?”

“当时候我在看航海云图,发现我们原本规划好的航线前方出现了大片青白色光点,这是云图用来表示浅海礁群的标志,继续前行很容易触礁,我就让船长先偏航行驶,准备就着云图规划新线路的时候,海洋风暴屏蔽了接驳舰护航卫星的信号,云图变成一片漆黑,”许慎喉结艰难地蠕动着,“我发现,那些青白色光点还在。”

他抬头看着陆宗停苦笑:“现在我眨眼的时候,也还是能看到这些光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它们好像越来越多了。”

陆宗停怔怔地看着许慎的眼睛,手指微微发抖,嘴唇也哆嗦不停。

许慎微颤着道:“抱歉,老陆,差点害了一船的人,我……接受军统部一切处置决定。”

陆宗停默默放开手,他眼睫低垂额发凌乱,看不清表情。

“除了接受军统部处置,你还打算做什么?”陆宗停哑声问。

“陆上校是怕我撂挑子不干了?”许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只要上校给我机会,我就老老实实给军统部培养新人才,怎么样?”

陆宗停神情却不见缓和,脸色青白,眸光昏黯。

许慎微微笑道:“老陆,别这样,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我都不好意思哭了。”

“许慎,你有没有想过……注射变种血清?”陆宗停的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小心翼翼,“比如世界上现存视功能最强的飞行生物,雪谷隼。继承生物特性后,眼睛就会好了。”

许慎微怔,随即摇头失笑:“我身体素质不算太好,都不知道能不能扛过血清排异反应期,万一挂了岂不是很丢人。”

陆宗停说完后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是离谱,他苦笑着道:“没事,你当我胡说八道……你先去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回海角后我给你安排医生。”

“老陆,”许慎轻声叹道,“我不是对变种人感到恐惧,或是抱有歧视态度,只是结果无法预计,我确实不敢轻易尝试。而且这次青舰军折损严重,我也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熬反应期,我得把新人培养起来。”

“我知道,我没想那么多,”陆宗停低哑地道,“但还是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安顿好许慎后,陆宗停回到甲板上继续安排善后和预防工作。风暴没有完全停息,冷得像冰锥一般的雨水和海浪一阵一阵地扑在甲板上,人淋着感觉皮肤是疼的,过不了多久就又僵得动不了了。

陆宗停忙完就吩咐后勤船员去烧些热水给大家,有条件就放姜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快要八点了。

他顺手摸了把脸上的水,里面混了不知道哪里流出来的血,他也顾不上看,按着胳膊上疼得直抽搐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往陈泊秋所在的舱室赶。

一看到他温艽艽就拿着件大衣迎上来:“没事吧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陆宗停冻得头晕目眩,气还没喘匀,只能摇了摇头:“让我喘口气。”

“外面没什么事吧?”温艽艽又问。

陆宗停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地移开视线,温艽艽没多想什么,只当他是冻坏了。

陆宗停收回按在胳膊上的手,喘了两口气哑声问:“他怎么样?还发烧吗?”

温艽艽点了点头,像是有些话不知道具体怎么说,随即才轻轻叹了口气:“他在等你。”

陆宗停心尖一疼,颤声问:“他醒了?”

“嗯,”温艽艽这么应着,却是叹了口气,“他给你煮了碗面,一直在等你。”

陆宗停顿住脚步,怀疑自己听错了:“煮了……什么?”

温艽艽察觉到陆宗停语气里的薄怒,认命地苦笑道:“我和你说实话,你别生气。你情绪不好,他一直不放心,总是轻声念叨,说什么……你不是怪物之类的。你离开舱室后没多久他就醒了,东西不吃水也不喝,人烧得没力气,还三番五次跟我恳求说想去看看你。我跟他保证你肯定好好的,他又问我,可不可以给你煮碗面,甲板上太冷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烧得没有焦距了,人看着迷迷糊糊的,我就当他是在胡说,随口搪塞了几句。当时候我也忙,就有点顾不上他,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的角落里等我,看到我忙完了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了我一张他自己写的食材申请单,问我应该找哪些人签,他去找。”

不知道是不是压低了嗓子的原因,温艽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但她心里的确是不好受。

“我说这不需要申请,他说他的钱不够。”

听着有些蹩脚可笑的理由,却让陆宗停心脏紧绞着疼成一团。

他和陈泊秋刚结婚不久,曾经接到一封举报信,说陈博士从天涯塔的粮食储备库里调取了不少食材。照理来说,他是陆宗停的亲眷,又是十字灯塔的医学博士,还挂着白舰军的职位,调取储备库里的东西无可厚非,但彼时陆宗停还是厌恶他这种贪小便宜一样的举动,在多维仪里把他冷嘲热讽了一番,说堂堂博士怎么这点土豆牛肉都买不起。

陈泊秋一直听着,没有中途打断为自己解释什么的意思,等他说完了才轻声说:“我最近钱不太够,之后补。”

“最不值钱的就是钱,精打细算还得是你,陈泊秋,”陆宗停讥讽道,“你要真贪心,就多去大街上捡垃圾,没人会管你。”

陈泊秋安静了许久,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回来吃饭吗?”

“你自己吃吧,我不跟你抢,”陆宗停声音冷了下去,“但是我警告你,以后别再有这种私自侵占资源的行为,没钱就写申请走审批,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可不会。”

“好,我知道了,”陈泊秋低哑地应着,发现他还没有切断通讯,就有些仓促地道,“生日快乐,宗停。”

说得含含糊糊,陆宗停听不清楚,也没耐心去追问。

后来陆宗停听到巡逻队从十字灯塔回来时,说又看到陈博士在翻医疗垃圾堆,有人说不稀奇,他就是这副乞丐相,翻到吃的都会收进兜里,不愧是从破碎荒野流放回来的难民。

陆宗停逮住他们,黑着脸问是不是真的看到陈泊秋在翻垃圾吃,把几个人吓了一跳,说自己也都是听海角的小孩儿们说的。

陆宗停觉得心里犯堵,尤其回到家中看着冰柜里码放得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包装袋上还贴着储备库的标签,拆都没有拆的时候,更加觉得堵得慌,便拨了陈泊秋的电码,让他回来做饭。

陈泊秋像是在忙,说话有些喘,夹杂着一些嘶哑的哮鸣音,听到他的话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我回来。

他回来以后只问了陆宗停想吃什么,然后进了厨房炒好,便又匆匆忙忙地走到门口,额角的汗来不及擦,手背上的水泡也不管不顾,搭着门把手咳嗽了几声,又准备离开。

陆宗停原本有些疑惑,低头看到饭桌上都是单人份的饭菜,他就恼火地吼住他:“什么意思陈泊秋,跟我吃饭恶心着你了?”

陈泊秋苍白着脸,眼底茫然一片,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没有写申请……我不饿。”

陆宗停又气又急:“你不会真的在外面吃垃圾吃饱了吧?”

陈泊秋摇摇头,还是那副苍白怔忡的模样,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申请”。

“不吃就滚。”

陈泊秋走了,陆宗停从监控里看到他在走廊上拿着个看起来硬邦邦的馒头,一边走一边吃,咬一小口要在嘴里抿很久很久才咽下去。不知是屏幕信号波动还是什么原因,他的手和嘴唇好像都抖得厉害。

就连在坐下来吃顿饭这样简单的事情上,他都在见缝插针地伤害他逼迫他。

别说是吃东西,他现在连食材都不会随便拿了,哪怕根本不是给他自己。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要给自己。

“抱歉,我当时实在太忙,分身乏术,没有拦住他,但是……”温艽艽停顿着斟酌措辞,“可能是跟怀孕有关系,他状态一直有些焦虑,就只有在那个小锅旁边给你煮面的时候样子看起来好一些。”

陆宗停摇了摇头,喃喃着道:“不怪你。”

温艽艽似乎还说了什么,陆宗停没有再听进去,他闭着眼睛慢慢适应伤口的抽痛,随即快步过去掀开帘帐。

他一眼便看到坐在床边的陈泊秋。

因为高烧和右眼失明,陈泊秋迟钝了几秒才发现他的存在,却是看见了他就撑着床沿站起来,口中低哑地唤着“上校”。

他伸手在旁边摸索一阵,摸到了床头的矮柜,柜子上面放着一只饭盒,盖着盈满雾气和水珠的玻璃盖子,里面应该就盛着那碗面。

他找的就是这个饭盒,摸到之后就拿起来,踉跄着走向他。

陆宗停怕他摔着,胆战心惊地一把将人揽住,手臂上的伤口撕扯着疼,他皱了皱眉就又收紧怀抱,被他身上异样的高温烫得一哆嗦。

陈泊秋烧得厉害,素来苍白发灰的脸就算是烧出一片潮红,也是枯竭的病色,嘴唇已经干得裂开,呼吸潮湿而沉重。

可能是肚子里的宝宝压得腰疼,他身形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极其辛苦。

“你还在发烧,我们回床上躺着,好不好?”陆宗停轻声试探。

“谢谢……上校,”他似乎害怕与陆宗停的接触,站稳了就下意识地从陆宗停的怀抱里抽身,将饭盒递给他,“您……吃。”

陆宗停的手又僵又痛,只能动作仓促地接过来,费劲地掀开盖子。

里面盛着满满一碗牛肉面。

接驳舰上的资源比燃灰大陆丰盛许多,海洋风暴也没有影响到存放食物的舱室,但此时此刻看到这样一碗温热新鲜的牛肉面,还是让陆宗停有种与现实割裂的恍惚感。

那碗牛肉面汤色清淡,点缀着些许油末和葱花,米黄色的面条细嫩柔滑,撕成条状的罐头牛肉在上面整齐铺开,汤汁徐徐浸入,显得油润鲜亮,像是新鲜的肉品一般。

食物温热的雾气不断蒸腾起来,陆宗停眼睛酸涩模糊。

“吃一点……”陈泊秋擦拭着自己下颌上的冷汗,又说,“热的……外面冷。”

陆宗停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视线却还是模糊的。

“上校……顺利吗?”陈泊秋话总是说不完整,乍一听没头没脑,但是陆宗停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顺利。”陆宗停涩声道。

陈泊秋点点头,嘶哑地道:“以后……不说胡话。你不是……怪物,你要、好……”

他因为高烧呼吸急促,身体时不时有惊厥反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又慢吞吞的说不清楚,说到一半想起来陆宗停还没有吃东西,便没有再说这些。

事实上,陆宗停也没让他说下去,在他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笨拙吃力地擦着脸上的汗,神情怔忡不知在想着什么的时候,他就上前一步拉着手腕将人牵到怀里,低下头吻住那双苍白干裂的唇瓣。

高烧中的人体温偏高,平日里就温热软糯的小腹现在烫得像里面装了个活泼的小火球,尤其是在陆宗停碰到它之后,里面的动静好像就更大了,陈泊秋浑身颤抖,喘息着呜咽起来,不知是被孩子闹得疼还是被他吻住喘不上来气,完全不懂得回应不说,还紧张得差点咬伤他。

陈泊秋的反应不太对,他在接吻这件事情上从来就很笨,不管是被弄疼了还是喘不上气了都不会表达和反抗,只会笨拙而被动地配合陆宗停的节奏,可他现在似乎想要挣扎。

他不愿意,陆宗停自然就不会勉强他,况且这等于他在表达自己不愿意做这个事情,这对于陈泊秋来说是难能可贵的突破,所以他松开对方的时候,顶着一张红肿的嘴唇,却是喜出望外的表情:“泊秋,你不想跟我接吻?”

他欣喜的语气和他说出来的话结合在一起实属有些诡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才接着道:“你不喜欢这样是吗?对不起,我刚刚一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我下次不这样了,绝对不强迫你,好不好?”

陈泊秋还未从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中缓过劲来一般,热汗冒了一层又一层,照理来说发汗就会退烧,可他脸上的潮红分毫未退,反而还在加剧,喘息中带着丝丝难以遏制的呜咽——陆宗停发现他甚至有要推开自己的动作。

这就太不对劲了,他明明是个被人掐着脖子都不懂挣脱和自保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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