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澜博士回到十方海角的消息不知何时传了出去,在得知她即将返回四季沧海工作后,有不少民众带着花束自发赶来献上。
花束都是人工制造的假花,做工也不太精致,有送给凌澜博士表达敬意的,但更多的是想拜托博士带到四季沧海,献在林止聿少将的坟前。
十方海角没有陵园,四季沧海也没有。为林少将建一个衣冠冢,是天涯塔拜托凌澜博士接管四季沧海时,她开出的唯一条件。
凌澜坐在三栖车的副驾,驾驶座上是她的丈夫林荣平,车内的后座摆满了花。
林荣平驱车从十字灯塔感控中心大楼经过,注意到妻子有些僵直的目光,放缓了车速,温和地问:“要去跟泊秋道个别吗?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凌澜立刻移回了视线:“不用了。”
林荣平没有再劝,说了声好,便又加快了车速。
“我回到四季沧海,会托人带回来一些新鲜的果蔬和粗粮,你到时候送过去,”凌澜淡淡说着,带着些疲惫,“那孩子身体从小就不好,估计分娩的时候受了不小的罪,更是雪上加霜。”
没等林荣平应声,凌澜又接着道:“雷家父子把十字灯塔也弄得乌烟瘴气。雷明简直冥顽不灵,不知动了什么私刑,把人弄成那副模样。”
林荣平看着凌澜问:“你跟雷明怎么谈的?”
凌澜冷哼一声:“还能怎么谈。对付无赖我只能比他更无赖。他和谷云峰想拿违禁孕子做文章,我就用普适疫苗压回去,警告他如果没有陈泊秋配合,我分不出任何精力给这件事情。并且我完全可以大声宣扬,从燃灰大陆送回来的血样是普适疫苗研究的关键,因为他长时间囚禁虐待陈泊秋,血样发生变化,导致研究进度滞后并很可能失败,看十方海角的人信谁。”
凌澜语气一直很平淡,但最后这类似怄气的一句话仍旧让林荣平笑出了声,眼角的纹路都变得温柔起来。
“退一万步说,违禁孕子也轮不到十恶不赦的地步。禁令被打破了不见得就是错的,变种人夫妻就永远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凌澜叹了口气,“死胎他们只确认了不是危险体就销毁了,那原本也该是个珍贵的研究样本,如果不是陈泊秋生下的……”
凌澜的话戛然而止,神色黯淡下去,林荣平的笑意也悄然敛去。
车子拐过一道弯,林荣平哑声问她:“阿澜,你没有那么恨泊秋了吧?至少……不像海角里的人那么恨他。”
凌澜闭上眼睛,轻轻深呼吸着。
“是吧,不然你不会千里迢迢从四季沧海赶回来,”林荣平嘶哑而温柔地道,“毕竟我想见你一面都是挺难的事情,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
凌澜紧闭着眼睛,眼眶无声地泛起红色,终究还是无法按捺下心底的情绪:“对不起。”
林荣平愣了愣,将车停在路边,掏出纸巾去擦凌澜的眼角。
凌澜躲过他的动作,接过纸巾别过脸自己擦拭。
林荣平静静看着她,目光悲哀而温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看你,跟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怪你。”
他伸手搭在妻子颤抖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抚拍安慰着。
凌澜深深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克制不住的轻微抽噎,如此反复几次,她才能再度开口平稳地说出话来:“我不是恨他,你知道的。他和宗停,我们都是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我也知道,他不过也就是个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办法,但是我……”
凌澜忽然哽咽住,低泣起来,断断续续地道:“我没有办法释怀,我知道这是止聿不想看到的,可是我真的太想念他了。我在四季沧海每天不断地工作,我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我就只想陪着止聿,我在他的坟前,我就一直想,如果他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只是偷偷躲起来了,会不会怪我欺负他最疼爱的弟弟。可是如果他能回来,能好好地在我面前,他怎么怪我都没有关系,我可以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真的太想他了,我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一样从容面对,对不起。”
“我知道,我也很想他,”林荣平牵住凌澜的手,十指交缠地紧握着,另一只手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背,温柔而怜惜地道,“我没有怪你,也不会逼你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轻松一些。”
凌澜之前始终不敢面对丈夫,此时此刻终于坚持不住,转过身来躲进他怀里,崩溃地哭出声来。
林荣平拥抱着她,低头亲吻她有些花白的鬓发。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凌澜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只是鼻音浓重,语带哽咽:“你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去看看泊秋。我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了,他现在比那时候要瘦很多,脸色不好,咳嗽也停不下来。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燃灯续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支撑不住了……希望是我的错觉。”
“好,你放心。”林荣平温和地应着。
两人无声地相拥了一阵,凌澜再度开口:“我听人说,你最近也要出任务了,是吗?”
林荣平微怔,随即笑道:“是啊。我再不活动活动筋骨,都没人记得我是三舰军统领,五星上将了。”
凌澜听他自夸,终于也笑出来:“注意安全。”
林荣平点头:“没事,只是去接应岩桑海角派遣过来的人才团队。”
他垂眸看了一眼车上的钟表,道:“船快开了,我们出发吧?”
凌澜点了点头,从林荣平怀里起身。
车很快开到港口,登船号已经拉响。这艘船是往返四季沧海的专线,只有凌澜博士和她在四季沧海的团队人员能够直接登船。
四季沧海太远了,一路上免不了惊涛骇浪狂风骤雨,三栖车无法抵达。凌澜下车时,林荣平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了一束花,送给了凌澜。
凌澜很快发现了它和其他花束的不同,微微惊诧着道:“永生花?你从哪里弄来的?”
林荣平笑而不答,问道:“喜欢吗?”
凌澜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但她眼里的光和脸颊上少女般的酡红已经说明了一切:“它似乎还很香。”
林荣平弯眸笑着,眼底的光芒明亮却又温和:“还记得很久以前我跟你讲过的,永生花的故事吗?”
“记得。”凌澜说。
“那你给我讲讲?”林荣平故作为难的样子,“我反而快忘了。”
凌澜斜睨他一眼,随即从容地复述起那个故事:“即将奔赴战场的军官在临别时给妻子送了一朵玫瑰花,并且告诉她,当玫瑰花的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她就自由了。但谁都没想到,从始至终这朵玫瑰花的花瓣都没有落下一片,直到他凯旋归来。”
林荣平满脸好奇的样子:“那朵玫瑰是永生花吗?”
凌澜微怔,略作思忖:“应该是现摘的吧,不然这个故事就没有那么浪漫了。”
林荣平挑眉:“我听出来了,我的妻子在责怪我没有那位军官浪漫。”
凌澜一愣,刚要解释,她手腕处的多维仪嘀嘀作响,随即传来船长的声音:“博士,要尽快登船了,半小时之后在蕾特群礁附近会发生极寒海洋风暴,我们得尽快出发提前离开。”
“好的,谢谢。”凌澜回应着,抬头看着眼前的丈夫。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相见,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共进晚餐,就又迎来了分别。
她心脏忽然一空,冷风灌了进来,她声音发涩:“我……”
“别怪我不浪漫,阿澜,”林荣平深深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给你送一束花。”
凌澜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我知道。”
“去吧,一路平安,”林荣平抬手朝船舶的方向引了引,见凌澜还站在原地不动,他笑起来,温和而坚定地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凌澜声音哽咽得厉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完,只知道自己转过身的一刹那,眼泪就夺眶而出。
林荣平目送着她登船,目送着船舶离港,然后消失在他目光所能及的最远海平线,才动了动已经站得发僵的身体,却面色一白,转身扶住车门,弯腰咳出一大口血,随后缓缓跪倒在地。
对不起,阿澜。
我病情恶化,可能时日无多。医生叮嘱我不能再执行任务,但我是个军人。
我悄悄地在那些永生花里,放了一朵鲜花。
它没有玫瑰花那么鲜艳漂亮,是泊秋从战场上带回来给我的,不知名的小野花,所以你可能一时半会没有看到它。
它是活在残酷现实里的小野花,不像故事里的玫瑰花,能够等到军官归来也不枯萎,它的花瓣会一片一片凋零。
到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
陈泊秋睡了很安稳的一觉,肺里不疼,身上也不冷。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那个人叫他“泊秋”。
很少有人这样叫他,用温柔而珍惜的语气,所以那个声音虽然听起来格外遥远飘渺,却又让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的熟悉。
他带着一点薄弱的期冀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到处弥漫着白光,而那个人穿着第一代的变种军装,挺拔修长的身形格外清晰。
他的脸一开始也是模糊的,后来他转过来对他笑,眼睛很亮,唇角的笑容也很灿烂,最后整个五官都清晰明朗起来。
陈泊秋艰难地撑起身体,他不敢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最终喊他“哥”的时候,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止聿摘下军帽在指尖晃悠着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长大了翅膀硬了,看到哥哥也不叫了,嗯?”
“……哥。”陈泊秋轻声唤他,小心翼翼的,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字眼,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诶,”林止聿笑着应陈泊秋,却又很久都没说话,就一直看着他,看到眼睛又酸又胀,才抬手大力揉了几下他的脑袋,“我们泊秋过得好吗?”
“好……”陈泊秋吃力地点头,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他有些慌乱,手指发抖地往前探了探,攥住了林止聿的衣袖。
“别怕,哥在这呢,不跑,”林止聿抬手盖住他冰冷坚硬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又问,“小狗乖吗?对你好不好?”
林止聿的掌心温暖宽厚,陈泊秋却依然像在暴雨中浮沉的漂萍,浑身都在发抖,将林止聿攥得越来越紧。林止聿问的话好像进了他脑子里,又好像没进,只会下意识一般地点头。
林止聿叹了口气,轻声问:“欺负你了,是不是?”
这回陈泊秋摇头,却又嘶哑艰涩地喊了他一声哥,整个人颤抖得比之前更厉害,发出来的声音还没有他的喘息声大。
“哎,你看看你,能跟哥好好说两句吗?怎么越大越不会说话了,这样人家哪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啊?”林止聿话是调侃,声音却有些哽咽。
陈泊秋不知所谓地摇着头,像是迫切地想跟他说什么,肺里却又开始疼,他连呼吸都变得奢侈,艰难地喘得满头大汗嘴唇苍白,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的字句来:“哥、对不起……”
林止聿仍旧笑意温柔地看着他,脸色却也开始变得黯淡苍白:“说什么傻话呢倒霉孩子。”
“你是不是、很疼、很冷……对不起……”陈泊秋仿佛听不进去林止聿说的任何话,只是紧紧地攥着他,重复地问他疼不疼、冷不冷,然后说对不起。
林止聿总觉得,这个孩子应该是受了很多委屈,所以比以前更加不爱说话,甚至很难表达什么,只会不安地攥紧他。他在等他跟他倾诉,哪怕只有那么一两句,可是没想到他说出来的不是那些,而是对不起。
或许对他来说,那些都不算什么,最痛的事情已经让他像被梦魇牢牢困住一般,始终无法摆脱。
“好不容易见到哥哥,就说这些吗?”林止聿叹了口气,试着把陈泊秋的手从他的衣服上拉下来,陈泊秋却仿佛应激一般,颤栗了一下就将他攥得更紧,林止聿几乎听到他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怕,不怕,哥不走,”林止聿连忙安抚,“就是抱抱你,好不好?”
陈泊秋灰蓝色的瞳孔碎乱涣散,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林止聿只好让他攥着,然后鼓捣半天,找了个合适的姿势,抱住了颤栗不止的小狼崽子。
“哥永远不会怪你的。”林止聿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仿佛梦呓一般温柔清浅,字字句句却又坚定不移。
陈泊秋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又冰冷,甚至在蜷缩着,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拥抱过的人,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怕别人伤害自己,抑或是怕自己伤害别人,小心翼翼地蜷缩着。
“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了,哥就抱你一会儿,好不好?”林止聿哄孩子似的低喃道。
“多吃点饭,吃不下也要吃,那些大块儿的东西你咽不下,就让小狗给你磨成浆碾成末再吃。”
“千万不能再往战场上跑了啊,也别给我拿什么洛斯特,乖乖在家里种点儿小花小草什么的,舞刀弄枪的事儿就让陆宗停去,他就是个莽夫,粗鲁暴力没文化,这是他的专业。”
“对了,说到你的小花小草,最近种出什么新品种没?送一束给哥吧,好吗?”林止聿声音哽咽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已经有些溃不成声“这样哥就知道,你过得很好……”
渐渐的,他的声音就和他的人一样,破碎,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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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越抱着一堆文件,忧心忡忡地往陈泊秋的办公室走。他知道变种人的生命力和战斗力都不能跟普通人相提并论,但说到底也还是个人,他不知道陈泊秋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从生科所回来,他昏睡了半天,醒来之后就一直在工作。他右眼早就失明,仅剩的左眼越来越不好,记忆也有些混乱,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东西,睡没睡过觉,记不清家在哪里,想让邢越去帮忙拿个东西,却又想不起来位置。但是疫苗研究这件事,好像是他的一种本能或者天赋,除了有时候需要邢越给他梳理一下节点和进度,其他的地方基本不会掉链子。
邢越愁眉苦脸地回到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本在办公桌前写报告的陈泊秋不知道哪儿去了,办公桌一片凌乱,还没干涸的血迹溅得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废纸篓里又多了几张染血的纸团。
邢越傻眼了,他慌忙找地方放下手中的文件,心乱如麻地想了一会儿,猛然惊觉今天是凌澜博士返回四季沧海的日子。他对陈泊秋不够了解,眼下也只能笃定他应该是去了港口,来不及再纠结什么,抬腿便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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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泊秋怀里抱着鲜花,艰难地在人群中前行。
这条路上挤满了很多手捧花束的人,他们都是要送花给凌澜博士的。
他扎了两束鲜花,一束给博士,另一束想托博士带到四季沧海上给哥哥。
他选了长势最好、生命力最旺盛的花朵,剪掉杂冗的枝叶,用坚固的特种纸袋子盛好新鲜湿润的花泥,封住脆弱细嫩的根茎,然后妥帖地扎好,外面再套上透明的薄膜。
对离开培养室的花朵来说,海角的空气和温度都非常恶劣,有些本身就很脆弱的品种,可能一拿出来就枯萎的,他尽力把它们都保护好。
他看东西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知道自己扎得究竟好不好看,但他把手洗了,也戴着口罩去扎花,并且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过,花束没有沾到血渍和污渍,很干净的。
海角很冷,失去臭氧层保护,阳光显得尤为毒辣,却一点也不温暖,陈泊秋越走越慢,他开始浑身发冷,晕眩干呕。
他努力睁着眼睛想看清前路,却总是有一大片的黑雾压下来又散去,循环往复,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昏黑颠倒的模样,心跳乏力而沉重,轰隆隆地敲打着胸膛。
他好像听到有人说,看到林荣平上将的三栖车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三栖车的引擎声。
他对三栖车驱动的声音极其敏感。以前在陆宗停家里的时候,他如果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多半就是陆宗停回来了,他就会尽快收拾一下,在他到家之前离开,只是因为很少能见到他,他会在楼道的角落里看一看他,小孩儿瘦了没有,受伤了没有,他都看着记着,然后等他进屋合上房门,他才离开。
他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到了捕捉到了熟悉的引擎声,也判断出了大概的方向,然后抱紧了怀里的花束,朝那个声音追去。
他脚腕上铁链割出来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走路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痛,跑起来更是像刀刃反复凌迟一般,可是那种痛跟引擎声越来越远,仿佛把他的心脏也抽出去很远很远的痛是无法比拟的。
他快要没有时间了。
他知道博士很可能不会收下花,他在摘花的时候就知道,但他还是拼命地想追上那辆车。
很多事情,他从来都很明白是没有希望的,所以他没有想过争取,他选择等。
他等的不是希望,而是彻底的绝望。
他在等他们永远不再需要他,永远不会回来见他的那天。
可是他快要没有时间了,哥哥还在等他的花。
他极力避让着人群,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注目。
“谁在追车啊,有没有规矩?疯了吧。”
“这不是陈泊秋吗?怎么跟个疯子一样?”
“还真是!”
“陈泊秋凭什么给凌澜博士送花,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他吗的,谁知道他想干什么,拦住他!”
人们恼羞成怒地发现,陈泊秋跑得太快了,他们追不上,于是有人举起花瓶朝他扔去。
花瓶砸中了他的后脑,他因为惯性踉跄着又往前跑出了一段距离之后,重重跪倒在了地上,怀里的花束也摔出了很远。
他下意识地想再爬起来,人们都没想到那个花瓶真的就这样打中他,生怕他会爬起来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但他只是慢慢地往摔落在地上的花束爬去。
看他好像没有反击的意思,有人便上前几步朝他喊道:“陈泊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杀死林少将的刽子手,是林上将和凌澜博士的仇人,他们不可能会要你的花!你再追过去,下场只会更难看!”
陈泊秋似乎没听见,他一直在往前膝行,手在地上笨拙地胡乱摸索,但是没有再摸到他的花,他什么都看不到,根本就找不到了。
他对身边人的辱骂和恐吓置若罔闻,像个被父母遗弃在野外的孩子,茫然失措地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喉咙里含着瘀血,含糊不清地道:“您好……?”
“有……两束花……”
“可以帮我……送……吗?”
“谢谢……”
他在人来人往中,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很多遍,只要有脚步声靠近,他就不厌其烦地恳求,可是没有人听清楚,也没有人愿意仔细听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想送一束花。
但是他的花已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