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停和洛橙大眼瞪小眼了半分钟,气得胸口疼又直喘气:“你还觉得很得意?”
洛橙摇了摇头:“不得意。我父亲在芯片里植入了这个程序,我没有办法反抗。”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陆宗停看着他身后的陈泊秋,发现他苍白着脸无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脖颈,便道:“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吧,哥哥?”
陈泊秋微微蹙眉,眼睫颤抖着避开洛橙的注视。
洛橙的五官和陈中岳几乎是如出一辙,哪怕明知不是同一个人,对视的时候他仍旧会觉得呼吸困难,脖环虽然不在了,烙在血肉里的伤口还是跟着抽搐着疼。
陆宗停愠怒着往陈泊秋身前一挡:“我警告过你什么?你再这么跟他说话,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洛橙眼里闪过片刻的茫然失落,但她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们是想来问我,盘龙藤要怎么处理对吧?”
“盘龙藤?你种的那玩意儿叫盘龙藤?”
洛橙抿了抿嘴,像在忍耐着某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父亲取的名字。盘龙藤就是他专门养出来针对你们的海龙翼用的新型植株,所以你们的数据库里是查不到它的。”
“……行,”陆宗停无话可说,“怎么除掉它?”
洛橙短促地喘了口气,脸色难看,不知是因为对陆宗停的不耐烦还是因为身体的不适:“把海龙翼摧毁就可以了。”
陆宗停和沈栋的表情都僵住了,尤其是看到洛橙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表情,他们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洛橙在耍他们。
陆宗停睁大眼睛:“摧毁海龙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橙用奇怪的表情看陆宗停:“我知道啊,处理盘龙藤,就只能毁掉海龙翼啊。你留着它,它会继续生长,海龙翼会无法正常运转。它还会慢慢吞食掉整个十方海角,肢解整艘舰船。”
陈泊秋轻轻地说:“盘龙藤,他既然是针对海龙翼培育,唯一的作用,一定是把它摧毁。”
洛橙听到陈泊秋说话,原本阴沉的眼睛一亮,话也多了起来:“是的,哥哥。盘龙藤是寄生在海龙翼内部的植物元素里的,它本质上并不是变异植株,只是一种特型生物,烧不断、毒不死,也无法根除,只有把海龙翼毁了,它才会跟着死掉。”
“先不说摧毁海龙翼的后果,”沈栋开口道,“海龙翼这种强度的建材,如何才能被彻底摧毁?”
“衔接处,打断。”陈泊秋说。
沈栋有些惊讶:“博士,这样整个十方海角会彻底失衡,所有的防护系统甚至生活系统都会崩溃。”
陈泊秋沉默地看着电屏上的影像,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和它对应的四号海龙翼,也打断。”
陆宗停一愣:“泊秋?”
“这样,就不会失衡,”陈泊秋低垂着眼睫,迟迟没有迎上陆宗停的视线,自言自语一般低喃着,“海龙翼还能够维持基本续航……大概三日。”
“……泊秋,”陆宗停轻声喊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宗停靠得越来越近,陈泊秋呼吸变得有些迟滞,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陆宗停拉着手腕站稳。
“上校。”陈泊秋勉强抬起头来看他,神情却由短暂的失措变成了错愕。
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目光很柔和,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丝偏激的情绪,只有疑惑不解,和因此产生的担忧。
“我……”陈泊秋踌躇着,终究是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向他坦白,“是我……父亲。”
陆宗停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陈泊秋还没有说完。
“小时候,听过他……和……”陈泊秋嘴唇苍白,僵硬地开阖数次也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陆宗停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低声道:“和谁?”
洛橙看着陆宗停的眼睛越来越阴鸷,最终看不下去,不悦道:“他不想说,你为什么要逼他?知道了关键信息不就好了?”
陆宗停瞪着洛橙,却又理亏不知道如何还击,只能皱着眉头将陈泊秋的手牢牢握着。
沈栋干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博士,按您这样的说法,三号和四号海龙翼最好是同时卸掉,否则海角依旧会瞬间失衡。这要什么样的破坏力才能实现?”
陈泊秋脸色依旧不太好,眉心微蹙着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用s980,在天涯塔顶楼的位置,先射击三号,出弹后立即转击四号,它们几乎可以……同时解体。”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却不像是因为在思考。这些答案是他早就知道的,跟刚才一样。陆宗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
“s980,都封存了,”沈栋看向陆宗停,“还有谁能用?”
陈泊秋下意识地开口:“我……”
“不能用s980,”陆宗停沉声打断他,“放弃这个方案,泊秋。”
陈泊秋攥住他的衣袖,难掩焦灼地摇头。
“会有别的办法,”陆宗停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把s980从军备库取出来。”
“你什么时候才会有办法?”洛橙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拿不出真本事,最后还不是要逼他为你拼命。”
陆宗停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缓慢深呼吸着压抑住情绪,额角的青筋紧绷得几乎要爆开,才勉强吻住自己的语气:“别的也就算了,这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我了?海龙翼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被卸掉?这盘龙藤是谁种上去的?是我吗?”
“……”洛橙闭了闭眼睛转过脸去,不再顶撞他,语气却依旧生硬,“我不再灌输营养液,盘龙藤的生长速度就会大大延缓,这件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火烧眉毛,但你该想的办法还是要想。”
“我谢谢你提醒,”陆宗停不愿再与她多说,扭头对陈泊秋道,“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抵御海水侵蚀,我已经通知许慎关注海情和洋流变化,先做好紧急通航和临时登陆方案,我们去一趟云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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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橙看他拉着陈泊秋就要走,眼眶蓦地一红,连忙拦上去:“你们这就走了?”
“你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陆宗停蹙眉,“来来去去就是骂我,我现在没空听,下次吧。”
“说得好像你能听进去似的,”洛橙随口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泊秋,“哥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
她的目光认真得近乎虔诚,是她看向其他人从来不会有的,这让她苍白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光彩。
但现在的陈泊秋不擅长处理也不愿意处理这样的感情,洛橙和陈中岳太过相像,连对视都会让他产生呼吸困难浑身发冷的生理痛苦,更何况是眼下这种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气息的距离。
脖颈上的枷锁已经不复存在,陈泊秋却还是觉得那里在抽搐着隐隐作痛,但他还是以非常微弱的幅度慢慢深呼吸,勉强开口回应她:“暂时没有,谢谢你。”
“真的吗?你好好想想,”洛橙有些急切,“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我是怎么来的,以及我们素未谋面,为什么我会对你有这种浓烈的感情,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陈泊秋眉心紧蹙,沉默地思考着自己应该怎样回答她,洛橙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拽住他的手腕。
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以至于她猩红色的眼眶和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在陈泊秋模糊的视线里都格外清晰可怖,不等陆宗停动手,他就已经下意识挣开了她,沈栋也一个箭步上来将洛橙控制住。
陆宗停将陈泊秋拉到身后,摸到他瞬间变得湿冷僵硬的手,他气得心脏狂跳,喊得嗓子生疼:“你干什么洛橙?!他不喜欢你靠近你非凑过来干什么?!”
洛橙对陆宗停的怒火视若无睹:“他是我哥哥,我要和他说话!”
洛橙尖锐的声音令陈泊秋更加难受,脖颈间的疼痛愈发强烈,氧气和血液的通道仿佛都被掐得不留缝隙,他捂着颈间的疤痕,因为窒息大张着嘴呛咳不止,但在陆宗停气急败坏红着眼睛要冲洛橙发火之前,他勉强将喉间堵着的腥甜咽了下去,按住了陆宗停的肩膀,嘶哑地道:“好,为什么?”
陈泊秋并不知道自己痛苦却竭力保持平和的样子,在洛橙眼里是极度的温柔和包容,这是一种从小到大一直存在于她的幻想里,却未曾感受过的情绪。
洛橙慢慢冷静下来,她被沈栋按着跌坐在椅子上,精心梳理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凌乱不堪,被冷汗凝结着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确认自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冲动失控,才重新看向陈泊秋:“哥哥,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来源于我自己。如果我能自己选择,我大概都不会想和你见面。”
洛橙对自己情感的由来,陆宗停都已经大致跟她说过,所以陈泊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依旧是苍白沉寂的模样,但他在洛橙停顿了很久之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很畸形,这份感情本不该是对你。我从小到大被要求爱的人是妈妈,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转移到你的身上,仅仅是因为你和她容貌相似吗?”洛橙苦笑一声,“我不想这样,我希望我自己能处理出对待你的真实的情感,爱也好,恨也罢,更多的或许应该是形同陌路。”
陈泊秋静静地听她说完,哑声道:“我要……做什么?”
“他对我使用了很多手段,来培养这份感情,但起了核心作用的,还是这个,”洛橙瘦削的指尖在自己太阳穴处轻敲,“他植入在这里的芯片,我需要把它取出来。”
陈泊秋抿了抿干燥泛白的嘴唇,蹙眉道:“你怎么会认为,我能做?”
洛橙摇摇头,难掩迫切地道:“你的老师,凌澜博士,你们两个一起就会有办法。”
沉默了许久的陆宗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凌澜博士?”
洛橙急于摆脱芯片折磨,一时情急,竟忘了陆宗停还在旁边听着,顿时语塞。
“林上将告诉你的?”陆宗停追问,语气愈发急迫,“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洛橙本来也没打算隐瞒,略做思忖整理了下思路便道:“我的芯片,有遥感通讯功能,从前只有我父亲一个人能用,我只能在脑海里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但是昨天半夜,我听到了林上将的声音。”
陆宗停没想到云监中心使出浑身解数都联系不上的林荣平,能从洛橙脑内芯片里传话,他又惊又急:“那他一定是和陈中岳打了照面,拿到控制器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那时候很难受,也清醒不过来,没办法和他好好对话,”洛橙努力回想细节,“他知道我的痛苦,让我别害怕,至少陈中岳已经没办法再折磨我了,只要能够想办法移除芯片,我就彻底自由了。我听到这里,稍微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能帮我?”
陆宗停看向沈栋,向他求证这句“谁能帮我”的真实性,沈栋点点头,表示洛橙确实在昏睡时发出过这样的梦呓。
“他说,我哥哥和凌澜博士会有办法。哥哥和我一样,都受陈中岳所制造的刑具折磨,他能帮我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凌澜博士……”洛橙停顿下来,竟像是在观察陆宗停的情绪斟酌措辞,慢慢地道,“其实陈中岳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这个人的存在……因为她爱慕他,且、十分了解他。他说凌澜博士并不爱林上将。”
陆宗停的脸色顿时从铁青变成煞白,陈泊秋的嘴唇也是僵白一片,眉心几乎要拧成一团。
沈栋连忙宽慰道:“上校,博士,陈中岳说的话,真实性有待考量。”
陆宗停机械地点了点头:“他还和你说了什么吗?”
洛橙摇了摇头:“你想听到的,无非是你们十方海角的内务,他和我说也不太合适。”
“那你现在还能通过芯片联系上他吗?”陆宗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洛橙摇了摇头:“他和我说完这些,就把控制器毁了,所以我才没有那么难受,才能够清醒。”
陈泊秋苍白着脸,轻声问:“他说话时,状态如何?”
洛橙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我不够清醒,没办法分辨。”
陆宗停闭了闭眼睛,掩盖住眼底稍纵即逝的六神无主,慢慢喘了口气:“上次和涂洺取得联系,他说,如果他们失联超过五天,就是出事了,我们就要自己想办法应对。”
沈栋出声提醒:“还剩两天十八小时。”
“我记得,”陆宗停点了点头,面色沉郁发灰,“我还记得,那次通讯,只有涂洺在汇报,我没有多想,我……”
“那现在,也不要多想。”
陈泊秋几乎没有打断过他说话,以至于陆宗停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知道在神神叨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像小时候犯了错被林止聿拎到他面前有些心虚时那样,低着头抬着眼睛看他。
陈泊秋面容苍白得像寂静的雪原,眼底也是无风无雨的沉静,细看却又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霜花,漂亮精致又棱角分明,只不过在陆宗停看向他的时候悄悄融化了。
陆宗停讷讷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陈泊秋看向洛橙:“你有什么可以做的?”
洛橙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几下眼睛才知道陈泊秋是在跟自己谈条件,犹豫片刻后道:“我不确定是否有用,但你们可以挟持我,尝试用我作为诱饵将他勾引出来,否则他一直躲在暗处,你们太过被动。”
陆宗停出声提醒她:“在破碎荒野的时候, 他已经对你动了杀心了,不是林上将出手你早就死了。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洛橙并不否认,“但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想杀我了,只是不知道是出于我的利用价值,还是他真的对我有特殊感情,让我活到了现在。”
陈泊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而洛橙也没有躲闪之意,眼底的情绪都任人钻凿。
“这种时候了,你不能再说这种胡编乱造的一面之词了,洛橙。”陆宗停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的威胁和杀意已经不加任何掩饰。
“这是我用来和你们交换的唯一砝码,芯片取不出来,我就永远都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说到芯片,洛橙就迅速显露出和刚才如出一辙的急躁和恐慌,眼眶变得血红,声音尖利发抖,“你根本理解不了那种刀尖日日夜夜悬在你头顶,不知哪一刻就会穿透你整个头颅的恐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懂!就算他前面有一百次没有下死手,下一次我依旧认为自己会死在他手上!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洛橙情绪陷入前所未有的崩溃,她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哭到自己感到整个世界都天昏地暗,筋疲力竭地抬起头时,面前只剩下了陈泊秋一个人。
天黑了,屋里没有开灯。陈泊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阴郁而苍白。
看她抬起了头,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洛橙抽泣着,伸出手接过。
“我和上校都懂,他是什么人,”陈泊秋平静地开口,“所以,我们相信你。”
洛橙停住擦拭眼泪的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陈泊秋在她面前缓缓半蹲下来,直至能够看清楚她的眼睛:“林上将,凶多吉少了,对吗?”
洛橙知道,陈泊秋的右眼已经完全失明,左眼也每况愈下,所以他的双眼总是像蒙着云雾一般朦朦胧胧。这样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散发出寒意的时候,就像黑色海洋上迎面倾倒而来的巨大冰山,可以压垮一切吞噬一切,没有人可以忤逆它。
洛橙呼吸停滞了半晌,才匆匆忙忙地回答他:“我认为……是,他毕竟不是变种人,能在陈中岳的地盘和他交手,甚至抢到了我的控制器,这对他来说……”
洛橙眼前的冰山好像出现了裂缝,咯吱作响的声音令她头皮发麻,她深呼吸了一大口气,回过神来看到陈泊秋紧绷得几乎要拧断的指节。
但陈泊秋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只是更加苍白,寒意更甚。
洛橙试探着开口:“……哥哥,我知道你想杀他,但是……”
“我会杀他。”陈泊秋打断了她,声音却是十分平静,没有一丝说出这样的话应有的波澜。
洛橙看着他撑着膝盖慢慢起身,阴影中的他看起来形销骨立。
他轻轻开口,自言自语一般道:“我,一直在等着,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