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

3 / 4 章 · 7,755

枯叶和雪都是很脆弱的东西,每次踩下去都会喊疼,它们铺着一层朦胧的灯光,任由我踩来踩去,发出短暂的呼救声。

我抵着脚尖,试图让坚硬的疼痛驱逐身上的寒冷。手指在口袋里蜷来蜷去,麻木的僵冷里我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

深浅的脚步声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楼道口,我靠着墙角,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是楚淳那天陪我去商场时买的,白色的鞋面上是湿漉漉的水渍。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两个身影,从我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两人的侧面。

楚淳举着伞挡在齐舒头顶,半边肩膀露了出来,雪屑飘飘扬扬,齐舒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隐进了昏暗的楼道里,“今天,谢谢你。”

隔了很久我才听见楚淳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我沉默地听他们交谈,听齐舒一言带过这几年,在我一开始的设想里,我这个时候应该冲上去质问他们两个为什么待在一起,为什么要骗我?也许我还能趁乱打齐舒一个耳光。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笑,楚淳会帮谁呢?

双脚被冷麻木了,我轻轻蹭去鞋尖上的雪末,尖锐的冷痛刺醒我的理智。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由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喜欢。齐舒没错,楚淳没错。

是我要从独木桥上过,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摔下河。

我盯着黑沉的夜色,突然想起楚淳陪我看过的一部电视剧。《You,re the Worst》里面有句台词,失去可能会令人心碎,但你或许是在哀悼,原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当时趴在他怀里,任由他调了倍速,于是这段话像流沙似的从我们两之间滑了下去。

寒风凛冽里我想起向楚淳告白的那天也很冷,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我们在一起快五年了啊。

真是漫长又短暂的纠葛。

旁边传来楚淳轻轻的笑声,我看着旁边一栋楼里亮灯的窗户,数着数着就忘记自己数到哪了。

你看,他不是不爱笑。

他只是不喜欢在我面前笑。

一直等两人交谈完毕我都没有出去。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楼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我一层层往上数,看见齐舒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楚淳,她的脸落在灯下,恍地让我想起他们从前演讲时的场景,灯明如昼,金童玉女,台下是雷潮般的掌声。

我揉着手,慢慢从小巷另一端退了出去。齐舒住的这个地方偏,走了许久才打到车。

楚淳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着它嗡嗡地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咋不接呢?”

他以为是感情纠葛,颇为语重心长地劝我,“有啥事好好说清楚,不然心里闹疙瘩的厉害。”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对他笑了笑,轻轻说,“是骚扰电话。”

这才止住司机大叔的长篇大论。

等下了车往小区里走,我掏出手机给楚淳回电话。

“抱歉,我刚刚在喂猫,没看手机。”

小区里常常有外面窜来的流浪猫,楚淳也见过,他知道我喜欢猫,但因为楚淳对这种小动物无感,所以我一直没养。

他淡淡问道,“要不要养一只?”

呼啸而过的寒风里我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不用了,养不熟的。”

楚淳很少会和我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听到我这样说,他很快便转过了话题,只叮嘱道,“下面冷,早点回来。”

“好。”

13亲吻

齐舒的出现好像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我沿着十二月往后数,最后停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拿出红笔给它画了个圈。楚淳坐在旁边看见我的动作,睫毛颤了颤,我忽地丢下笔过去抱着他,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们就快在一起五年了。”

他端正的坐在那,浓密的睫毛低阖,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的手指捻着他的腕骨,慢慢的往上爬,直到十指相扣,我在心里偷描他的眉眼,侧头他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我避开他的目光,生怕在里面看见一点负面情绪,我圈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想辞职。”

他抬眼看着我,脸上有不加掩饰的诧异,“工作不顺心吗?”

我摇了摇头,视线黏在他面上,望着那对浅色眼瞳,心底又酸又麻,我有时候在他的眼里也能看见自己,这常常令我生出一种莫须有且荒谬的希冀。

他也许是爱我的。

楚淳任由我把玩着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勾拉着,我告诉他,“不习惯,想看看别的地方。”

等我说完理由,这件事便没了下文,楚淳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他尊重我的选择,甚至问我要不要去他那,我笑着说,“好啊。”

他看着我,把我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不开心和我说。”

我慢慢松开他,把手抽出来,摩挲着指腹的红色颜料,半开玩笑道,“还是算了,会打扰你。”

他跟着我笑了起来,很浅的一个笑,在唇边溢出,“不会。”

楚淳牵着我的手,把电脑正对着我,然后放出一张图片,我看着图片上的内容屏住了呼吸,是一片雾凇。

我心底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相信,他用手搂着我,轻轻摸着我僵硬的背,我无措地看向他,眼睛酸胀,指尖擦过我的眼睫,他似乎有些无奈,“怎么哭了?”

我依附着他身上的温暖,视线慢慢模糊,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晃晃悠悠的,看不清人。

楚淳毕业那年,每天都很忙,有时候甚至好几天睡在工作室里。那时候的楚淳身上还有着少年气,有一天他跑回来紧紧抱着我说,“我们去看雾凇。”

我高兴疯了,恨不得答应他一百遍,“好啊。”

我不想知道他在哪受了刺激,我只知道他要带我去看雾凇。但好事多磨,我们准备出发的那天工作室出了意外,他只能赶回去。

我站在车站,一个人上了车。

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去看了雾凇。我站在山上,入目银裹,似乎能听见栏杆处的冰棱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声音。

我请一对情侣给我拍照,女孩子朝我眨眨眼俏皮道:“怎么不带男朋友一起来看?”

我笑着告诉她,“他就在后面呢。”

楚淳擦去我脸上的眼泪说,“怎么总爱哭。”

我茫然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低头强忍泪意,我是抗拒不了诱惑的人,楚淳对我而言便是这份极致的原罪。

可我现在要学会拒绝他。

我动手关掉那张图片,以一种压抑的声音告诉他,“下次吧。”

如果还有下次…

楚淳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我的手被他握着,靠近了,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有很清淡的香味,像某种花果的味道。

我看着他衣服上的花纹慢慢说,“给我念首诗吧。”

“就当提前庆祝纪念日”

楚淳的声音很好听,不过分低沉,是有些冷淡的意味在里面的。他念的是当年社团挂在墙上的一首诗,叶芝的《他讲着绝伦的美》,我曾经还摘抄过。

云一般白的眼脸

梦色朦胧的眼睛

一辈子

诗人们辛辛苦苦地干

在韵律中建造一种美的绝伦却一下子就给女人的顾盼推翻

给苍穹那种悠闲的沉思推翻

因而我的心哟

鞠躬如也

当露水滴落睡意

滴落在悠闲的星星和你之前

一直到上帝把时间燃尽

楚淳念完最后一行诗,低头看着我,目光明灭,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在那一刻,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想要亲我。

14辞职

我辞职那天,姜蕊来送我。她穿着白色毛衫跟在我后面,身姿窈窕,头发散散的垂落在肩头,像一株优昙花。

外面下着大雪,她递了把伞过来,“以后还回来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待一辈子。

姜蕊替我按开电梯,她的美甲洗得干净,只剩下原始的蔻粉色,饱满纤细,宛如含苞的花蕊。

她在旁边喟叹道,“我以前还挺羡慕你的。”

姜蕊今天化了极淡的桃粉色眼影,掀开这美丽的假相,我真切地从她眼中读出了一丝惋惜。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我对她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对于以后不再会有交集的人,我不吝啬这微小的善意。

我没和她说再见,我们都知道这是极渺茫的希望。

只是在电梯门关闭的时候,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我竟觉得有些后悔,我和她本来也可以成为朋友的。

雪下得极深,漫过鞋跟。

我抱着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匆匆来匆匆去。

从楚淳家离开的时候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好的话删了又重新编辑,最后只打出最简单的三个字。

“我走了。”

房间里没开暖气,一股子的空冷,我锁好门,把钥匙放在地毯下。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某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告诉他,“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可他听完却像很久之前一样回问我,“有多喜欢?”

五年前的我能用行动回答他,五年后的我却交不出答卷。

我喜欢这个人七年,他问我有多喜欢。

大概就是比他喜欢齐舒少一点吧。

这是一条我永远过不去的桥,摔倒一次又一次,我走了九十九步,却停在了最后一步。

下雪时候的城市,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我去见了齐舒。

她打好几份工,今天在甜品店兼职。

我像其他顾客一样在她面前结账,我对她说谢谢,她愣了一会朝我露出温柔的笑容,“不用客气。”

她这个笑让我恍然想起大二那年,楚淳也是这样冲我笑,自然的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从她手上接过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家远离沿海一带,是偏远的三线小城市。

自从我妈死了之后我就再没回过这里,房间里有些潮闷,家具上蒙着很厚的一层灰。

当我推开卧室的窗户,看见外面空旷稀落的街景我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我居然离开了楚淳。

在车站的时候我无数次想回头,消息栏里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对不起,最后又被我慢慢删除。

每个夜晚,我躺在楚淳怀里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听他有力的心跳,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他的的确确是喜欢我的。

可他只到喜欢为止了。

我曾目睹过他对别人的热烈,便知道了这份喜欢的轻薄。

开春的时候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枯燥而无聊。

我甚至有点想念姜蕊。

下班后,同事走在我旁边问,“阿姚,你男朋友没来接你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同事接着道,“隔壁组的余祺好像有点喜欢你喔。”

听着她的话,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来,听说才刚毕业。

自那以后,我碰见他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我去交文件的时候他跟在我身后,脸有些红,“我帮你…”

说完便抱走了我手上大半的文件,走得急,似乎后面有鬼在追。我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感慨自己居然还有这个魅力。

五月的时候,余祺向我告白。

当初青涩的小伙子经过几个月的锻炼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成熟,可还是藏不住眼底的局促。

“那个,”他紧张地抓着头发,“你缺男朋友吗?”

15下雨

我和余祺在一起没有告诉别人。

但在新实习生向余祺表达心意的时候,他直接看向我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同事撞了撞我,对着我挤眉弄眼,“小子不俊吗?莫到时候被抢了。”

余祺很招人喜欢,几个组里的同事对他态度都不错。因此都暗搓搓地希望我俩能在一起。

下班后,电梯门前人多,余祺悄悄走到我身后,在大家善意的哄笑里慢慢红了脸。

高涨的笑声里,没人看见他牵住了我的手。我看向余祺,因为紧张,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但他的眼睛亮得厉害,如同一点就燃的火星。

外面在下小雨,余祺在我旁边撑开伞,主动站了过来。

“我送你。”

两旁的香樟树落了不少叶子,天色灰暗,伞面不大,我只感觉到了一点飘雨,但他右肩湿了彻底。

我想了想还是道,“我打车回去吧。”

哪知我话刚说完,他就出声拒绝了,被伞圈落的范围里,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融化在雨里。

“我想送你回去。”

余祺压着嗓音,闷闷的,伞面被雨滴敲得脆响,我看着他,最后把人往我旁边拽了拽,我不想让他委屈太多。余祺滚烫的掌心被我握住,在他蓦然瞪圆的眼瞳里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身影。

“走吧,”他愣怔的看着我,整个人没有反应,我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他的呼吸好散,喉腔里仿佛闷着一团火,如烟似的热,烫着我。我一侧头就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眸,里面有过份的灼热。

我告诉自己,给他机会也是在给自己机会。

余祺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

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好的坏的,我都接纳了。

公司放假的时候,余祺带我去蹦极,底下是茫茫高空,他站在旁边安慰我,“死了,就活过来了。”

跳下去的一刹那,我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失重感让我头晕目眩,胸腔处抖动得厉害,似乎有重鼓在我耳边擂击。恶心和晕眩紧扼住我脆弱的神经,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

泪水颠倒流落,眼睫毛黏在一起,直到双脚踩在地面上,我还是没停住抽噎,余祺把我抱在怀里,下颔抵在我耳边,声音被风吹得飘忽稀散,如同被扬起的尘沙。

他说,“阿姚,别哭。”

那天他一路背着我走出去,街上人来人往,他却只看我俩交织的影子,像一团虫蛹,余祺却好像看见了蝴蝶。他停在那,指着路灯下的我们说,“你看,咱们的影子像不像即将破茧的小蝴蝶?”

余祺的外貌和行为常常让人忽略他是一个果断且敏锐的理工男。在我未曾坦白过去时,他已经察觉到了一切。

我靠在他肩上问,“你怎么知道的?”

余祺笑了笑,眉眼在灯下很柔和,绵绵的,“今天确定的。”

“你站在那哭,没有来抱我。”

人在遇到危难的第一时刻会忍不住跑向自己的避风港,从体温和言语上索取足够的安全感。

直到余祺靠近我,我被他抱在怀里紧紧捂着,听见他的叹息声,眼泪滴在余祺手上,他低头看我,声音像被烫过的颤微,“阿姚,别哭。”

六月,公司组织去塘湾郊游,那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朱色回廊曲长,莲叶田田,我走在后面,前面的余祺

慢慢落了下来。

他整个人陷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同组的人问他怎么停下来了,余祺指着我旁边的荷花说,“这里的花开得最好。”

16记忆

窗边第一片梧桐叶落的时候,我接到了楚淳的电话。

这个名字离我很远了,又离我很近。

近到我一回头,过去七年里全都是关于他的记忆。

“喂。”

我拿起手机走到了阳台,余祺坐在外面看电视,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

栏杆有些旧了,斑斑红锈,被岁月蚕食,我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扫,带起粗糙的红渍。那边呼吸很重,散乱的传了过来,我紧绷着心神等他开口。

可还没等我出声,我便听见模糊的一声喊叫,“悦悦。”然后电话就被匆忙挂断了,从开始到结束都像一场戏剧。

我直直盯着电话,心里一阵翻腾,那个人是谁?楚淳是很有领地意识的人,能摸到他手机的人,对他而言肯定很亲近。

没等我想起更多,玻璃门突然被敲响,余祺笑着开口,“怎么不回屋,外面蚊子多。”

他牵着我进屋,替我挽起裤腿,果不其然看到一些红点,余祺蹲下身看着我脚上的红包无奈道,“这边蚊子也太毒了,我去拿花露水。”

他垂着眼,眼尾流畅,看起来有种内敛的温柔。我点着他脸侧,提醒道,“你这也有。”

他突然侧头用脸蹭了蹭我的手,满含期待道,“阿姚,和我一起离开吧。”

“去北方。”

北方,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在余祺殷切的目光里我沉默了,我看着他失落的眼睛没再说话,他也没再提起,我们共同跳过了这个话题。

从我家离开的时候,余祺突然问我,“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在今天向我要答案,可当我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压在了舌底,我不想骗他。

我可以给他想要的答案,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再次交了白卷。

我关上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楚淳发来的信息。

“抱歉,家里小孩子胡闹。”

我把短短一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睛有些发涩。

对于楚淳的家庭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在高中时偶然见过一次他的母亲,是个很优雅的女人,这给当时的我留下了很大印象。

即便我和他在一起五年,我还是没有走进他的世界。我不知道他的朋友,不了解他的家庭,就连他,我也看不清。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蠢得可怜,摔了这么多次跟头,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任由它躺在那。

也许很久以后,这条信息会完完全全被我遗忘,它在角落里蒙尘失色,直至与我不再有任何干系,也许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陪余祺去北方,我忍不住这般幻想。

可我总是糊涂,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尤其是从未得到过的遗憾。

一份没有着落的爱,它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我是个俗人,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长时间来放下,也许很快,也许很漫长。

余祺让我去北方,那可太远了。

我在这,还有个念想,可一旦去了别的地方,他再也找不见我了。我还是愚蠢又固执的坚持,他是喜欢我的。

这天晚上,我罕见地梦到了楚淳。

在高中的操场上,我梦到他蹲下身子给我系鞋带,脸上是难得的温柔,我恨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又恨它是如此的虚假。

这只是个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齐舒。

楚淳可以走向很多人,但他不会朝我走来。我给了他好多次机会,可每一次,他都视而不见。

可每一次,我都愿意给他机会。

17恍惚

老家的六月多雨,玻璃上全是斑驳的水渍,清脆作响。同事探过头来,声音压得低,“阿姚,你打算离职吗?”

我一愣,没明白她怎么会这么问,“怎么了?”

她眼神落在我脸上,略有些打量的意味,“你不知道?”

“余祺向主管递交离职申请了。”说完这话,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你可千万别昏了头,有些话听听就罢,可别太当真。”

我心中一动,这件事余祺和我说过的,是我没当真。

下班后,余祺在电梯前等我,隔着众多紊乱的呼吸,他很轻地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多想,顺口说了几个爱吃的,“红烧小排,干笋炒肉,上海青和油焖茄子。”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你要做菜吗?”

电梯人很多,我和他被挤到最里边,手指被勾进滚热的掌心,裸露在外的肌肤相蹭,带来一阵心惊的颤栗感。

“不相信我?”他挠了挠我的手心,有种麻麻的痒。

我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出了公司。

买完东西之后我把他带回了自己家,余祺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一个母亲,我去过他家一次,他妈妈牵着我的手问,“小子对你怎么样,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可千万和我说。”

很热情的长辈,与楚淳的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余祺旁边给他打下手,目光难掩惊诧,他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看呆了?”

我一开始没想过让余祺做饭,顶多是让他过过手瘾,但等看见余祺的刀功,我才明白自己错的离谱。

余祺做菜很利落,看得出没少做饭,我靠着墙,眼神落在他身上,有那么一刹那,我似乎看见了我自己。

吃完饭后,余祺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电视再次问了我一遍,“阿姚,你要和我走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明明不想听,但他还是问了。

余祺很好,我们只是没有那么合适。

他明白,我也明白。

他可以等我放下,但他不可能无期限的等我放下。

我站在窗户旁,看见外面点点星火,余祺走得很慢,我知道,他在等我反悔。可等到他的身影与夜色一起融化,我也没有开口。

余祺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我和同事一起去送他,他笑着抱了每一个人,最后俯在我耳边说,“阿姚,你心真狠。”

等他走远,同事问我,“他和你说什么?”

“让我保重。”

“哎,”同事叹气,“看不出他还挺有野心的。”

我笑了笑,脑海里想起的却是余祺坐在沙发上和我说的话,“阿姚,别为难自己。”

风吹起我的头发,同事摸着我的发尾,“你头发真漂亮。”

“是啊,都这么长了。”

“你要剪吗?我知道有家理发店,师傅手艺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同事给了我地址,我进去的时候店里没几个人,理发师问我要什么发型,我盯着墙上的海报看了看,直接道,“剪短到肩部就好了。”

在理发师给我洗头发的时候,我举着手机刷,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是楚淳。

他和几个同学坐在一块喝酒,眉眼落在阴影里,瞧着便不好接近。

我有时候也会暗暗唾骂自己的恶心和变态,我几乎加了楚淳所有朋友的微信,我曾经想过删光有关楚淳的一切,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不去想不去看。

我在一点边角里补出这几个月的楚淳。

他好像瘦了,但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我忍不住猜测,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我放下手机,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我告诉自己一百遍,他不重要,你要往前看,说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剪好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恍惚,仅仅几个月,里面的人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也会看到有那么几个人,看起来很像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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