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四年晋阳高府
入夜,凉风习习,月色下有一素白的身影正疾步前行,只见他手持银枪步履极快而稳,尽管他面沉如霜极力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却依旧掩藏不了他周身那凌厉的肃杀之气。
这是一张干净的少年之脸,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却有着霞姿月韵之容,花园里的女眷婢子见了来人纷纷欠身行礼便自觉的退了开去,似乎与他站在一起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直到那少年渐渐远去,那些婢女才将眸光默默的收了回来,陶醉之情却是意犹未尽。
忽的一绛紫色身影飘然出现,不偏不倚的将那少年的去路死死拦住,起先那少年脸色不快本想发怒,直到定睛瞧清来人才沉声道:“陶姨、原来是你。”
“陶姨”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瞥眼看向他手中的银枪冷冷道:“长恭,你是要去找婉歆那丫头?如果是那我命令你不可。”
高长恭闻言心头一紧,几乎窒息,“陶姨”的话他不能不听,可是想到婉歆他的心却如被万千虫蚁撕咬般的难受,不禁哑声道:“可是、婉歆她,我怕她会遭遇不测。”想到高洋那畜生般的行径,高长恭顿时浑身颤抖,抬眸坚定的看着“陶姨”道:“我必须得去,对不起 、娘。”
擦身而过之时,那声娘叫得极为隐忍沉重,他不记得他有多久未曾这样亲切的称呼她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高长恭垂眸不去看她,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定然是九死一生,可是他没得抉择。
元灵儿一惊之下赶紧将高长恭的手腕拽得死死的,娘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就如幼时一样,他依偎在她怀里,他害怕时她用这双手紧紧将他搂住给他安定,她用这双手为他遮风挡雨,太多太多的恩情,高长恭顿觉浑身无力,竟有些挪不开步子,他很想甩开那双手的束缚,可惜他却做不到。
高长恭声音嘶哑,“娘、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婉儿遭罪,我、我这样还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高长恭已然回头望着元灵儿,眼神满是彷徨清苦之色。
元灵儿嗤笑道:“为了一个厌弃你的丫头值得吗?”
高长恭苦笑,“可是我实在不忍心,我做不到。”
元灵儿道:“为了这句不忍心,你情愿牺牲自己和搭上高家值得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自从你父亲死后,高洋一直视我们高家上下为眼中钉肉中刺,正愁没机会下刀子,你这个不孝子倒好,竟如此忤逆蛮横,你说、你可对得起死去的父亲?”
高长恭闻言面如死灰竟无言以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皇上的高洋莫说要一个丫头,就算是要了他们高家任何一个人的命也只能吞声忍恨逆来顺受。
郑婉歆本是他自小一块长大的丫头,在他八岁那年被高澄带回府中,那年她不过六岁却出落得极其水灵惹人喜爱,与他站在一起就如观音座下的一对金童碧女,见他们感情较好,高府上下还一再打趣说是将来可凑成一对共结连理倒也不错,没想到这句戏言却让高长恭心心念念了六年之久。
可是不知为何从小与他感情较好的郑婉歆突然有一日却变了,变得是那么陌生而心寒,她不再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更不曾关心他的身体安好,甚至不再如同往常那样亲热的唤他一声四哥哥,他与她说笑也让她索然无味,但是他的
兰陵赋 作者:四喜圆子
三哥,那个她一直不喜欢的高孝琬却能逗她开怀大笑,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他没有勇气去问,没想到昨日不巧在后花园的凉亭之内,他却亲耳听到那个娇柔恬静的婉儿一反常态的对高孝琬献媚道:“长恭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不值得婉儿倾心相待,三殿下你贵为嫡长子身份尊贵,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三殿下你说是不是?”
高长恭的心如同被人深深被人割成无数碎片,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颤抖,就连面色也跟着惨白毫无血色,而高孝琬搂着婉儿双肩的手是那么刺眼,就如银针般刺得他双目生痛,耳畔边都是回荡着他俩那无比嘲讽的谈笑声,他的脚步很沉沉得他都不知道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一夜他喝了很多酒,直到把自己灌了个鼎鼎大醉。
没想到才一夜,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醒来时是母亲告诉他婉儿不见了,他本以为他在做梦,可是他虽然头痛欲裂但却听得异常清楚,母亲说她水性杨花喜欢勾三搭四,指不定被高洋带回宫中去享福了也说不定。
他不信,可是最近婉儿的善变也不免让他底气不足。
记得三月前高洋入府,是婉儿亲自斟茶,还不慎被他毛手毛脚了一番,幸而元氏上前解围,只是高洋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一直在婉儿身上打量,明显是对她动了心思,只是元氏推托说婉儿还小,虚岁还未满十二如果皇上觉得闷,可选府中其他婢女作陪,谁知高洋只是摇头并未接话,这事便这么一了了之了。
高长恭无奈叹息,踱步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心竟是那样烦乱不堪。
屋外脚步声吵杂,只听外间人道:“别拦着本王,这小妮子指不定被那野种藏在房中做不羞不躁的事情呢,这个贱妮子,哼、说得三贞九烈,还不是人尽可夫的贱货。”
“三殿下,你喝醉了,快快回去吧,莫又惹夫人生气了。”一下人压低声音从旁劝慰道。
“你走开,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休要用娘来压我。”外间公子怒不可歇道。
“三殿下…………小心。”一干下人齐声惊呼,似乎三殿下酒醉步履蹒跚险些摔倒,虚惊之下才将那烂醉如泥的三殿下给扶住,高长恭根本不需要清听,便知晓又是那三哥醉酒胡闹了。
除了大哥二哥,这三哥好像从小就跟他不对眼,不管他做什么便始终挤兑他,这回居然越说越混,他本想出去外间,将高孝琬训斥一番,谁知他刚准备起身,便听见了元氏那严厉的呵斥声:“混账孽子,又在醉酒闹事,还不快将他扶回房内,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那干下人一听是大夫人的声音吓得岂敢怠慢,只得连声应允,直到高孝琬离去数丈,他那连连荤话才渐渐远去直至不闻。
高长恭暗自叹了口气,这元氏与自己的母亲本是姑侄关系,待他自小也算亲厚,是以他对高孝琬也一再隐忍,只是母亲一直不想将她的身份公布于世,是以父亲当年也只得予以尊重,本想着等他坐拥天下的一日再给她名分,没想到却从此阴阳相隔,为避免无端的事情发生,是以这件事情便一直隐瞒直到现在。
元氏在高长恭屋外站立良久,见那烛火已然熄灭,便无奈叹息了一声,直到那轻盈如莲的步履声渐渐远去,高长恭长才挪步躺到了榻上,而心思却如川流不息的瀑布,竟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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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西园地处偏僻,因常年鲜少有人在此走动,一到夜深人静之时竟显得格外幽静诡秘,秋风萧瑟,芭蕉树的暗影随风摇戈,倒影在幕墙之下如同魑魅魍魉。
元氏一直低头不语,琉璃灯下只有她那高挑娉婷的婀娜身姿,端是她不苟言笑却也算得上是芙蓉之色,高澄一生风流成性,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他身边的哪一个女子不是惊才绝绝之色。
一座古朴的厢房内,元灵儿正痴痴的端坐在檀木椅上,凝视着铜镜中的绝色之颜,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双凤眸顾盼生辉,堪称当之无愧的绝色佳人。
岁月待她如此之好,竟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元灵儿自己知道,她却早已不是当初的元灵儿了,物是人非斗转星移,这个世上的万物不过弹指一挥间,终究有它的定数。
这十四年,她经历了太多太多,从她怀上长恭开始,她本以为从此与父皇恩断义绝,她本也想过带着长恭永远留在天水镇,过着日出而作日落日息的平凡日子,可惜她错了,也许这就是命数。
从徐靑接她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已然原谅了父皇,没想到短暂的相守还是未能换来今生的长聚,高澄走了,一年后父皇也走了,她的人生再次跌落谷底,那份善良的初心再也荡然无存。
低垂眼眸再次看到那轻薄如蝉翼般的□□,抬手按压在面具之上,心竟是那样的安心恬荡。
元氏并未敲门,人已踱步来到屋子里间,元灵儿听见那轻盈的脚步声,便已知来者何人,只是淡然一笑头也不回的道:“姑姑…………你来了。”
元氏垂眸道:“长恭那孩子已睡下了,我睡不着便过来你这里看看。”
兰陵赋 作者:四喜圆子
元灵儿回过头来问道:“姑姑,你来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元氏已然坐下叹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心里难受得很,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婉儿那孩子。”
元灵儿眸光深邃,如同黑夜的星空,令人捉摸不透。
“姑姑,人各有命,我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何必自寻苦恼。”顿了顿又道:“何况这样也未曾不是好事。”
元灵儿一语双关点醒元氏,元氏抬眸道:“灵儿你或许是对的,是姑姑妇人之仁,长恭那孩子心性纯良,本与婉儿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生逢乱世,只是可惜了。”
元灵儿点头道:“姑姑你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好,至于长恭那边只要假以时日便会忘记一切,我相信以长恭的聪慧定能重振门楣,将我们失去的一切都给讨要回来。”
元氏心情沉重,自高洋登基以来,诛杀元氏宗亲,残暴不仁手段令人发指,元灵儿以人皮为面,这才幸免于难,想到哥哥元善见元氏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元氏道:“大哥在位之时,满朝文武都当夫君是才狼虎豹有不臣之心,可是夫君因对你失而复得早已放下成见,决心好好辅助大哥做一名忠君爱主的贤臣,大哥却已累了,自问无夫君之才又对你歉意良多,想禅位给夫君,不曾想却是黄粱一梦为他人做了件嫁衣,真是可笑至极。”
元灵儿冷笑道:“谁会曾想到平日里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痴傻之人会做如此大的动作,子惠若是早只如此,也不会着了那畜生的道了。”
元氏似想到什么,顿觉心绪不宁转而压低声道:“那次高洋那贼人来府中时,又犯浑了,竟说些不三不四的风言风语,我只怕………只怕会,想必尔朱氏的事情你也听说了。”想到尔朱氏的惨况遭遇,元氏就右眼跳个不停,听说前去收尸的家奴所说,尔朱氏赤身露体不丝一挂,□□更是惨不忍睹,早已被刺刀戳个稀烂,鲜血淋漓比十八层地狱还惨。
尔朱氏是高欢在生时的一个小妾 ,时年不过二十五岁 ,正是貌美风韵之年,因高洋心生淫心,想与她欢好,却被尔朱氏以□□为由拒绝 ,这才遭来杀生之祸。
元灵儿一手抓住元氏的手,那双手早已冰凉彻骨似不是活人的手。
元灵儿沉声道:“无论如何,请姑姑务必记住,保命方为上策,待我们高家男丁羽翼渐丰之时,便是那狗贼的葬生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心里好没底啊,开这篇文本来斟酌了好长时间 ,但老觉得会数据不好,就没有动力更新拖了好久 可是现在就不想去纠结了,如果想多了黄花菜也凉了,现在只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希望写完会有不一样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