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电梯的时候程珂和一位老先生打了照面。
准确来说是老先生多看了她一眼, 程珂这才将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老先生穿着浅蓝色老式衬衫, 土黄色洗得发白的休闲裤, 脚上一双大头皮鞋, 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
像他这样的人有明显的学者气质,看起来就与市场里的老头老太不太一样。程珂抬了下眼,侧身走出电梯。
老人手里大大小小拎着很多东西,程珂看了看,伸手替他拦住电梯门。老先生朝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谢谢你啊。”他说。
“不客气。”
电梯门合上,程珂往外走。
还没走两步, 门口一阵喧闹,一辆载着纸板箱的三轮车不知为何撞上街边卖番薯的小贩,闹哄哄地就将路口给堵住了。
程珂百无聊赖,站在墙边点了根烟等他们将三轮车搀起,转眼看电梯上的显示牌,发现它停在了十二楼。
她眯着眼看了片刻,再回头楼里的租户已经让挡着路口的人将车挪开,门口恢复畅通。
程珂将烟叼在嘴里抬手看了眼时间, 走出老旧的大楼, 她伸手拦了辆车。
黑色高跟鞋踩在脏乱的水泥路上蹬蹬作响,她的步伐稳健, 不再似来时轻缓。
仿佛有了方向。
路边的摊位上叠放着一箱箱椰子汁,王老吉,一侧整齐码放着一个个红色礼盒。老板见她看过来, 起身招呼:“月饼便宜卖了,苏式广式都有。”
“怎么卖啊?”程珂抽了口烟,将它摁灭在垃圾桶上,抬眼问摊位老板。
老板说:“原来八十一盒,现在六十带走。这个味道好吃的,老店做的。”
月饼礼盒大同小异,礼盒花样繁多,一片花好月圆的模样。
程珂看了看,指着篮子里的桶装月饼问:“这个呢。”
老板看过去,说:“自己吃啊?那还是这个吧,老杭州做的,你尝一个看看。”
月饼十个一桶,用黄色油纸包好,看起来虽然朴素味道却比精致盒装的好很多。
程珂咬了一口月饼,表面的酥皮松脆,内里的馅味道香甜,有种熟悉的味道。
这样的月饼程珂很多年没吃到过,不多会就吃完一个。
“多少钱?”她问。
“三十五一桶,多买多优惠。”程珂抽了张纸擦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压在王老吉的箱子上,“要两桶。”
老板低头从白色油漆桶里找零钱,程珂转身看了眼身后那幢大楼,一眼看到那个开了窗户的房间。
“不用找了。”她转眼,说:“麻烦老板帮我跑一趟,给我这幢楼里的朋友送这两桶月饼。”
程珂丢了根烟给他,笑笑说:“门牌是1201。”
老板欣然点头,“没问题。”
方才那个老人家不是别人,而是那家二手书店的主人吴教授。抬起膝盖,将一堆书放在上面,他伸出手敲了敲房门。
“晓川。”
门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阵沉稳的回声:“吴教授?”
房门应声打开,季晓川愣了下,下意识地朝电梯口看去。
吴教授抬了下眼,挥了下手说:“看什么呢,还不帮我拿进去。”
季晓川笑了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吴教授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他放下东西,推推眼镜就在屋里转起来。和程珂看个大概不同,他将房间里所有设备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个牌子的负载稳定性不够,怎么不买福禄克的。”
季晓川泡了茶给吴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经费不够,只能买低一档的。”
吴教授摇摇头,教育说:“有些东西该省则省,而有些就省不得,以后你就知道了。仪器设备要买就要买最好的,
大牌子几十年用不坏,这个道理你要记住。我几个学生是原厂的工程师,以后你要买什么设备先来同我说。”
季晓川点头说好。
看完实验室,吴教授绕到仓库,本想进去看看。在看见那张稍显凌乱的单人床后,他不动声色地扭过身朝办公区走去。
“总住办公室也不是办法,要有条件还是在附近租个房,睡好了才有精力做研究。”
季晓川进屋将薄毯从地上捡起,扯了扯床单,淡淡说:“男人将就点没什么。”
吴教授哼笑一声,“男人将就无所谓,要是处对象了呢?你也要她和你挤这么一张小床?”
季晓川愣了下,心中印证吴教授多半遇上了程珂。只是教授没点破他自然不会主动提起。
吴教授转完一圈,让季晓川将袋子里东西拿出来,是几套万用表和一些工具。
“姓严那小子呢。”
季晓川笑笑说:“他去广州敲定项目去了,明天回来。”
教授点点头,“船舶电源这个东西做的人多,但做的精的少。修改好的方案拿出来我看看。”
季晓川打开电脑,点开文件。吴教授操作着鼠标,逐字逐句地分析。过会又问他,“设计的图在哪?你传我的图有几个地方有问题,我给你说说。”?
季晓川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做过吴教授的学生,但吴教授却超乎寻常地喜欢季晓川。他与那些安安稳稳上大学、完成学业的学生不同,他错失了接受知识最好的时光,却又因为早早进入社会磨炼,他身上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对知识的虔诚。
因为难得才越发珍惜。
季晓川的聪慧更让吴教授觉得惋惜,与他结识的□□年时间里,他看着季晓川利用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疯狂吸收对一般人来说相对生涩的知识。
除去马哲、英语,其余本科课程几乎都被他学了个遍,专业课更是由吴教授亲自辅导。
因此即便季晓川正没有正经经地坐在教室里学习过一节课,但□□年间他积累的学术知识并不比本科生差,有的甚至早已超过课本教授的深度,转向更深层次的研究。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吴教授感到作为老师的意义,他早已认定季晓川是他的学生。
现在是,将来也是。
对着电脑讨论了十来分钟,“咚咚咚”门外有人敲门。季晓川和吴教授对视一眼,不确定地起身开门。吴教授转头看电脑,等季晓川拉开门又偷偷转过头来看。
“1201是吧,你朋友让我送两桶月饼给你。”小摊老板探进一个头,乐呵呵看着季晓川。
季晓川皱眉,刚想问是谁,就见老板朝走过来的吴教授点点头打招呼,然后看向季晓川说:“瘦瘦高高的,很漂亮的一个女人让买的。”
吴教授若有所思,看着季晓川点了下头说:“是这里,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掏出烟盒拿了一根递给他说:“钱付过了,东西送到我也走了啊。”
门合上,季晓川拎着塑料袋弯弯嘴角笑了下。
吴教授轻咳一声,说:“那个是你女朋友?”
季晓川才问:“老师碰到她了?”
吴教授走过来拿出一桶月饼,啧啧两下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我家那个也爱吃这家月饼。”
“老师带一桶去吧。”
吴教授拆开一份,哼了一声说:“你对象送的我不要,明年自己来送吧。”
季晓川笑笑,“是我疏忽了。”
吴教授本就逗季晓川玩,拿起月饼尝了口才缓缓问道:“她哪里人?我看条件挺好的。”
季晓川点点头,“现在在深圳。”
吴教授就了口水,说:“深圳啊?挺远的,不太方便。”
季晓川默然,吴教授又说:“深圳也挺好,机遇也多点。有没有考虑过去那边?”
季晓川沉吟:“去那边?”
吴教授说:“不去那边那她会来这边?”
季晓川很快否认了这个说法,吴教授吃完一个月饼拍拍手说:“以前我在北京,她在杭州,到最后还不是我追着来了。”
季晓川一言不发,因为吴教授说的——他不是没想过。
或者说,早已想了很多遍。
她不来,他一定会去。
“杭州这块发展不如深圳,要是过去也不是没可能。”吴教授暗自念叨,过会挥挥手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打算,我就不掺和了。”
季晓川沉思了会,对吴教授说起小生的事。
“她会把小生带走。”
吴教授“哦”了一声,这才有些关心说:“她带去?”
季晓川说:“小生也想跟她,而且有她照顾,小生能得到的资源不会比在这里差。”
过了良久,吴教授才叹口气说:“你也是这样,小生也是这样,一个个脑袋瓜子聪明得紧。你已经被耽误了,小生可耽误不起。你没瞧着他在我那,头两天晃头晃脑看什么都不乐意似的。没
过两天就看上我那电脑,就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拿着本计算机入门就看着玩。”
季晓川不知道这件事,又问说:“他对计算机感兴趣?”
“可不是吗。不过也说不准,得再看看。但我看他简单指令也弄得有模有样的,小孩子只要爱学,随他捣鼓吧。”
吴教授在实验室一直待到太阳下山,一对一点拨效果明显,季晓川很快完善设计图上存在的问题。
两人在楼下炒菜馆吃了晚饭,吴教授明显有些累了。季晓川打算送他回去,被他摆摆手拒绝。
“以前说一天课也不累,现在年纪大了体力到底有些跟不上了。不过老头子我也没那么差劲,至少还能活动二十年呢。”吴教授爽朗地笑了两声,“既然小生要走了,你也回去给他拾掇拾掇,好好嘱咐几句,回家吧。”
季晓川目送吴教授离开,然后骑上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带上头盔,他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转动手把,朝苹果专营店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