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忽然下起雨。
明明前一秒艳阳高照, 后一秒又雨泄如注。如同这世上许多人和事, 翻覆只在瞬息之间。
程珂从银行出来, 盯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久久未动。没等雨小一点, 她径直走进了雨中。
将手上装着几万块现金的
袋子扔到驾驶座上,程珂沿着路没有方向地开,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酒店前停下。
绕到后座拿出黑伞,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伞柄时,程珂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下。
他坐上回杭州的车了吗?
有没有淋雨?
一连串的问题像钢珠炮一样在脑中浮现,程珂摇摇头,将关于季晓川的任何念头都驱除。
不能再想了, 他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合上车门,她从后座取出行李走进酒店。
爬了一天的山,加上浑身被雨淋得七七八八,她急需洗个热水澡。
酒店房间比先前的无证小宾馆的房间自然要正规许多。墙壁不再是简单的白漆刷就,而是用了暖黄色的暗纹墙纸。
程珂定的是商务房,大床右侧放着一张黑木办公桌,皮椅漆黑发亮。蓦然想起小宾馆里那张劣质的小沙发,出水不好的水龙头。一切都不如这, 程珂却觉得那个房间很好。
因为那个房间有他, 有季晓川。
冲完澡,整个人还是冷的。脚酸腰涨, 加之经历了那样一场离合。程珂觉得自己的体能快被透支殆尽,程珂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到最后又逐字删除。
别多此一举了, 她告诉自己。
盒里的还剩好几支雪茄,程珂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一空便用烟来填。
她抽的很凶,本该慢慢享受的东西被她囫囵吞枣般糟蹋了。程珂浑不在意,她本就是半路出家的富贵散人,与其说她是有钱人,倒不如说“暴发户”来的贴切。
晚上雨停了,地面也差不多干了。一条小街两边支了很多烧烤摊,小桌上三五成群的光膀汉子天南地北地说着什么。
程珂摇下车窗,视线偶尔在那几桌逗留一会,更多的则将目光转向街道左侧的一家棋牌室上。
棋牌室开在一家街面房上,名字起得中规中矩,叫“四季棋牌”。原本墨绿色的玻璃门被烟气,尘土覆盖的脏兮兮一片。门上用红字胶带纸贴成的“欢迎光临”几个字也都残缺了几个角,显得怪凄凉的。
可店里的生意却和这副破败的模样截然相反,程珂的车在街边停了二十几分钟,就看见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看起来大多是本地人的样子,年纪也都在四十上下,男男女女都有。
不过有些特别的是,除了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女,店里时不时还会来往几个年轻小伙子,大多十七八岁左右,穿着紧身的衣裤,头发跟大染坊似的。
程珂看着这几个小青年,勾唇笑了笑。
不多会,程珂将副驾驶上的纸袋子撕开,将四五沓钱扔进包里,开门下了车。
步履轻快,稳健,没有犹豫地朝那家棋牌室走去。
店门外原本坐着两个吃烧烤的年轻人,正拿着啤酒干杯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噙着笑看着他俩。
临安算大不大,算小也挺小的。两个小青年在这片混了不少时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气质的女人,顿时都愣了。
“你家的店?”程珂看了招牌,然后低下头对着其中一个没染发的小青年说。
那个小青年将手里的烤串塞到身边人手里,抹了下嘴,站起来对程珂说:“我老板的,我俩给他看店。”
程珂“哦”了一声,朝店内看去,又扭头看向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下,有些迟疑。
程珂笑了笑,很快说道:“你刚刚盯着我的车快半小时了。”
小青年一下语塞,半晌才说:“我看你的车挺好,就多看了两眼,没别的意思。”
程珂点点头,从包里掏了烟盒,拿出一根点上,眼睛在他身上瞟了瞟。小青年想了想才说:“我叫赵元生,你可以叫我小生。”
“看场子一天多少钱。”
小生和身边的男生对视了一眼,说:“五十,包吃住。”
程珂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吐了口烟,淡淡说:“你老板挺压榨人的啊,十年前都这价了。”
小生皱了下眉,程珂又说:“干什么不比这强,你们图什么。”
“老板说了,干得好的可以跟他做买卖……”
“方子。”小生低喝了一声,然后对程珂说:“能混口饭吃就好了,不过你来有什么事么。”
程珂对小生的谨慎感到有些意外,这才留意地看了他一眼。小生虽然年纪轻,但模样也还行,个子瘦长白白嫩嫩的。要往好的方向发展,多半能迷倒一票懵懂的小姑娘。
程珂丢了烟头,随意散了散头发,朝里微微抬了抬下巴,说:“来出差,找点消遣,能兜张桌么。”
小生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又上下打量了程珂一眼,“打多大的?”
程珂反问:“能打多大的。”
小生不自觉直起背,定定说:“一局几千上下。”他身侧的人也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
小生又接着说:“你要玩的话我去兜桌。”
程珂瞟了他一下,勾唇笑道:“行啊。”
小生动作麻利,不多久就从店内出来对程珂说:“楼上包间安排好了,你跟我来。”
棋牌室的一楼环境脏乱,多为当地人小玩小闹消遣时间的。进了内堂往上有一条窄窄的楼梯,拐过弯环境就大不一样了。地上铺了地板,楼道里也装模作样地放了几盆盆栽,左右两排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房门也都紧闭着。
仔细听还能听见房间里传来的自动麻将机洗牌以及交谈的声音。
小生将她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人,两男一女,加上程珂正好凑一桌。
桌上三人显然认识小生,见他进来也都招呼了他一声。小生对着程珂介绍道:“这是龙哥,四哥,这位是琳姐。”程珂朝几人点点头,散了烟给他们三个,自我介绍道:“几位看起来都比我年长,叫我小陈就好。”
琳姐大约四十岁上下,身量丰腴,皮肤细腻,脸上化着妆,看起来别具风姿。视线在程珂身上转了一眼,又瞧了瞧她背着的包,她很快笑道:“小陈啊,快坐吧。”
程珂在空位上坐下,从钱夹里抽出五百块钱给小生,她随意地小生说:“帮我买几包烟,有多的拿去吃烧烤吧。”
桌上几人对视了一眼,琳姐笑着对小生说:“还不快去。”
小生接过那五百块钱,神色一凛,看起来有些复杂。程珂一眼带过,转过头将桌面上的的麻将牌推进槽口里,说:“哥姐们玩多大的。”
小生拿了五百块钱,匆匆跑下楼,进到对面一家烟酒铺里,对着老板说:“来四包软中华。”扭头看了眼停在路边的车,他又说:“算了,来五包。”
一路跑回包间,小生将五包软中华放在程珂右手边,程珂看了眼就将烟分了,只对小生说:“倒几杯水来,我喝红茶。”
小生愣了下,脸红红的转身给她倒水。
软壳中华六七十一包,他买了五包,撑死三百五十块钱。摸着兜里还剩下的一百来块钱,小生下到楼下,拿出五十块钱给了方子。
“这女的给钱很大方,这是我给她买烟剩下的,你拿着零花吧。”
“你说这女的什么身份啊?一出手就给那么多小费。看那车,真他妈羡慕。”
小生从袋里摸出一包十块的红塔山,拿出一根叼在嘴里,神色复杂地说:“管他呢,反正过了今晚也见不着了。”
方子想了想,察觉不对劲,扭头问:“你给她兜了谁打牌啊?”
小生很快答道:“老板娘他们。”
方子吃着串的手一下停住了,“嘿”了一声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小子今天是要杀猪啊,找老板娘他们不是存心讹钱么。”
小生猛抽了两口烟,丢到地上踩也没踩,视线死死盯着那辆黑色奔驰说:“反正她也不在意,而且……”他停了下,“我觉得她没那么简单。”
方子有些不解,瞪大的眼睛眨了眨,过会又颓丧下去,理所当然地对小生说:“你比我聪明,虽然有时候我听不懂你说的,但听你的准没错。”
小生扭过头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才露出少年的稚气来,“算你小子有眼光,别看咱们现在这样,以后一定会发达,就看有没有那个狗运了。”
方子撞了下他,“你才是狗呢。”
小生揉揉他的脑袋,又顺了顺他顶上的黄毛,调笑说:“来叫两声听听,看你这头发染的,也太土了吧,跟那条阿黄似的。”笑完了,小生脸色又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他盯着那辆黑车,又想那个格格不入的女人。推了推怄火的方子,说:“我上楼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