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30 / 88 章 · 3,610

程珂在脑中想象过这棵被乾隆御封“大树王”之称的巨型柳树应该是古朴苍老, 却依旧郁郁葱葱的。

她没想过, 大树王会是一棵枯树。

树皮已经完全脱落, 只余光秃秃的浅褐色树干。那些奋力朝外伸张的枝干如今也只剩下直条条的一根, 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树干整个已经中空,抬头向上看,能看见黑黢黢空阔的一个缺口。

与整片葱绿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让人无比确信,它本该这里,就该在这里。

眼前这副景象给程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不是失落,失望。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感, 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季晓川面色平静,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侧过脸看着程珂。

“严格算起来,它已经不是大树王。现在他们认为的,是新的那棵。”

程珂收回眼,对上季晓川的眼睛。

季晓川偏头朝远处看了看,说:“就在附近,要去看看么。”

话音刚落, 人却已经往那走去, 似在查看哪条路最合适去那。

程珂沉默不语,缓缓跟了上去。

季晓川看她跟过来, 顾着脚下变窄的石路朝前走。走到阔处,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抓住我。”他淡淡开口,却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右侧是一片耸立的悬崖, 即便有栏杆护着,稍有不慎还是容易踩空坠落。

程珂愣了下,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温厚有力,轻轻一转,便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直到新的“大树王”前才松开。

季晓川抬头,低声说:“差不多大。”

程珂点头,“看起来是这样。”

新“大树王”并没有比

老的那棵小多少,展露出的样子却与它截然相反。

粗粝的树皮,茂密延展的树枝绿叶。一切都是极与极的两个端点,太不一样了。

程珂心里没掀起任何波澜,或者说在见过那棵枯死的柳杉后,任何景致都显得那样渺小了。

生有灵,死留魂。

很多时候,死去的总比活着的让人更记得住。

程珂轻吐了口气,淡淡说:“继续走吧。”

山下隐隐有嬉笑的声音,一些游客穿梭在密林中,沿着他们来时的路,慢慢走上来。

季晓川看了眼木制地图,对程珂说:“前面是五世同堂。”

“五世同堂?”

季晓川解释说:“是一片野生的银杏林,共22棵。树龄都很久,也寓意子孙满堂。过了那再往上就是开山老殿。”

程珂问:“还要多久?”

季晓川默了下,以为她累了,说:“很近了,最快半小时左右,到那你可以休息一会。是不是累了?”

程珂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她没记错,过了开山老殿就只剩两个景点。那也就意味着,至多一小时,整趟旅程就要结束。

不知道是什么感受,程珂语气低沉了下来,“我不累,走吧。”

季晓川皱着眉看了她一会,然后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开山老殿的确不太远,走过一段陡峭的木台阶,地面平坦起来。两侧的树木相对于先前一米多粗的规模小了很多,都是十几公分左右的新树。

看路边立着的牌子可以看出,这片是防护林。

再抬头,一个开阔的广场就展露在眼前。地面用四方的青石砖铺就,砖石之间的细缝散落着不少松针,枯叶。

一座庄严的建筑依山而建,坐落在广场之上。

季晓川问程珂:“要上洗手间么。”

“你要去么?”程珂反问。

季晓川点头,“你等我下。”

程珂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季晓川一共买了五瓶水,他三她二。如今她刚刚喝完一瓶季晓川已经解决完两瓶了。

男女之间的差别,在此上也能显露端倪。

袋子里面两个面包还没拆开吃过,她抽出一个撕开包装。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程珂还真有点饿了。

季晓川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程珂咬着简陋的面包,右手袋子里放着两瓶还未拆封过的矿泉水。

抬着头站在说明牌下,安静地看着。

意识到她出来,她转过头,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中,然后把塑料袋扔进身侧的垃圾桶。

“去仙人顶吧。”她垂了下眼,低声说。

季晓川愣住了,看着她,“什么?”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挺可惜的。”

季晓川以为程珂不愿再往上走,心里已经想好看完剩下两个景点,就和她下山了。

他张张嘴,问:“吃得消么?”

“和训练比起来也不算太累。”

程珂再次抬头看指示牌,顺着箭头的方向往左侧看过去,“入口在那,走么。”

季晓川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那条路很陡,东西我来拿,你多看路。”

这条路确实很难走,狭窄陡峭,几乎没有可以搭手的地方。

季晓川将她那瓶水也拎着,程珂双手空空的,更没有负担。

“应该买两根登山棍的。”程珂后知后觉,喃喃道。视线在周围的树丛里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一根树枝当支撑。

季晓川说:“慢慢走吧,我在后面。”

听到这句话,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理由一样,程珂放弃了寻找支撑的念头。她知道,就算摔了,身后的季晓川一定会扶住她。

这是一种很不容易的认知,这世上一个人要相信一个人,太难了。

可偏偏程珂信了,信身后这个沉默、做的远比说的多的男人。

仙人顶海拔一千五百多米,往上的小路两侧粗树不再,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各种珍贵木材。

程珂和季晓川登上了顶峰,转头往下看,高峰峻岭,重峦叠翠。山风吹过,掀起绿浪丛丛。再远些相对矗立着的山峰云雾缭绕,雾霭蒙蒙仿似人间仙境。

程珂看着看前这副美景,浑身发麻,只觉天地之大,自身是如此渺小。

她想起许多很少再想起的事,大的小的,几岁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一瞬间涌进脑中。

“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程珂?哪个珂。”

“你是谁?”

“我吗?我是这里最大的人。”

“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你想要什么?”

“身份。”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能得到什么?”

“忠心。”

“什么?”男人缓缓靠近,盯着她的眼睛。

“忠心,我这辈子都能给你。”

——那些不曾遗忘却不愿主动想起的画面,锐利散乱地充斥在一起。程珂猛然发现,眼眶湿润了。那些挣扎在黑暗里的过去,撕开了一道淋漓的伤口。

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必须清醒。

只有清醒,才能不回头。

程珂紧握着的手,忽然松开了。

不会有了,没有束缚,肆意而活的那刻。

“季晓川。”空气湿润,让人看不出她眼眶里的水汽,“回杭州去。”

山鸟嘶鸣,云雾慢慢散开,一道光从裂缝里照下来。

程珂转过头看向他,“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到这里,就够了。”

终点到了,也就意味着结束。

列车到了站,素不相识的旅人纷纷下车,往左往右,几乎都不可能再次相遇。

他们所有拥有的,仅仅那一段,只有那一段旅程。

“程珂。”季晓川呼吸急促,整个人瞬间败了下来。

程珂就那样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像是用尽了此生的力气,克制着不让语气颤抖,“什么都变不了,季晓川,你和我——没有可能的。”

季晓川低着头,她故作冷漠,假装无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出卖了她,水润一片暗潮汹涌。

“程珂。”

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什么也也无法拥有。

他自私地痛恨这个世界,为什么就他贫穷,不止贫穷,甚至连可以堂堂正正面对她的机会都没有。

程珂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不是什么好人。季晓川,忘掉一切,忘掉我们。”

她松开手,再没回头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季晓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酸难耐。所有的苦闷,无力纠缠成一声低低的嘶吼。他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

良久良久,都没动。

上山难,下山易,原本漫长艰难的时光仿似流水匆匆转瞬即逝。

小巴车在蜿蜒的平路上飞驰,季晓川和程珂一左一右地各自靠窗坐着。

谁也没看谁。

就像从未相识的两个人。

当那座四方的售票中心的建筑映入眼帘,程珂平静的眼睛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下车吧。”季晓川低低叫了她一声,等抬头,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等候。

程珂吸气呼气几次,握紧把手起身,走了下去。

“一起吃个饭。”他询问着她的意见。

愣了片刻,她低头,“好。”

谁也没有心思选饭馆,随便找了家就进去了。

已经下午一点,店里生意十分冷清。

他们挑了张桌子坐下,季晓川拿过菜单点了几道招牌菜。因为没有客人,店里上菜的速度很快,不多会所有的菜都上齐了。

天目山的竹笋很出名,桌上正中便是一道干笋老鸭汤。

早餐早已消耗殆尽,两人都有些饿,可又都没什么胃口。

一顿饭吃得十分寂寥。

季晓川先放了筷子,起身去结账。

“我吃好了。”程珂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碗。

季晓川垂眸看了眼,什么也没说,等她起身。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餐馆。

季晓川立在入口的招牌下,点了根烟。

“能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季晓川语气虽淡却隐隐担忧。

“找一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

程珂不愿让他担心,挪过脸,淡淡说:“我送你去车站。”

季晓川将烟头丢到地上,用脚一碾就灭了。吐了口气,他说:“不用,我看着你走我再自己坐车回去。”

远处几辆大巴驶过,载着满车的人。太阳高悬在青山之上,照的一切都曝光发白。

程珂没有坚持,她看着他,“那我先走了。”

季晓川立在原地,缓缓点了下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低下头去,片刻又仰起,郑重说了句:“再见。”然后快步转身,拉开车门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那道影子原来越远,方向盘打了个转,那个点彻底看不见了。

程珂抿着唇,这片山色永远被埋葬在了心里。

不忍回忆。

:  实际上的大树王国比我那些贫瘠的词句描写出来的要更壮观,震撼。如果离杭州近,可以考虑去那里自驾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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