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生活不好过,是真的不好过,比少时渔村的更甚。没有自由,更没有尊严。犯人之间居然也分成三六九等,而他这样的恰恰处于底层。吃暗亏、挨打都是家常便饭,再加上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更是让他苦不堪言。
他熬过来了,沉默寡言、不惹事、学习的时候态度积极端正,他获得了减刑。他从来都是熟谙规则的那类人,不管在哪里。
这么多年里,他数着日子过。可那个死丫头一次都没来看过他,更别说给他写封信了!熊成慎觉得非常失望,那是他女儿,养她长大,供她上学,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世界变化太快,快到晃花了他的眼。
他一无所有,但熊童谣有钱。熊成慎花了几天功夫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挣钱的,差不多就是网络卖笑。他觉得无所谓,能挣钱就好,尤其是轻松地挣到了大钱。女儿有钱,那就代表着他有钱花。
熊成慎觉得老天爷没堵死他的路,他乐颠颠地住到了童谣的房子。吃她的、用她的、花他的,童谣不给他钱,没关系,买了东西后给她打电话就好了。
反正,
她总会出现的。她跟红霞一样容易心软,心软又懦弱。
没多久,他和强哥混到了一起。赢钱的刺激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可渐渐地,输比赢多。输钱就输钱呗,反正童谣有钱,很多很多钱。
熊成慎偷偷查过她的存款,数额令他咋舌。
终于那天凌晨他让童谣去接他,说自己挨了打,她不来他会被打死的。果然女儿还是来了。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至少他没有计划着去做这件事。一番争吵之后,魔鬼控制了他的双手,那一刻他脑中什么都没有,只想起那仿佛数不完0的存款尾数。如果童谣死了,那么那些钱理所应当就是他的了!他的!
死丫头真的成了死丫头。
可后来又冒出个叫夏时的死丫头,抢了他的钱!
泡面早吃光了,熊成慎喝光最后一点啤酒,伸手抹了把嘴。他站起身时,晃了晃,有些头晕,蹲的久了点。
熊成慎随手将泡面碗扔到小卖部门口的垃圾桶里,进屋走到柜台前将空酒瓶递过去。胖老板接过,看了他一眼,问他还要不要其他的东西。他摇摇头。
转身的时候,那台小电视机里仍在播着新闻。
一出门,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垃圾桶,泡面碗中的汤汁泛着油光,一瞬间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凭什么他要在这里吃这种东西?
鱼死网破,那就让我们鱼死网破好了!
*
随着时间逐渐接近8月,莳鹿直播十周年庆典的宣传活动简直称得上铺天盖地。不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宣传海报或广告。
夏时有天出于好奇问过林常一次,问他关于莳鹿公司目前的情况。林常像是被她问住了,半晌有些尴尬地摇摇头,说他不知道。他解释说,收购莳鹿之后所有的管理工作都交给了职业经理人,他从不过问。简而言之,他只管买公司。
林常说完之后,突然问他有没有意愿接管莳鹿。夏时头摇的如同拨浪鼓。
林常笑笑,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他说余氏的私人医院正在寻找下家接手,如果夏时有兴趣的话,他可以买下来让她经营。这下夏时可不光是摇头,她差点被这个提议吓死。
她赶紧拒绝。
一旁的夏葳看得直笑,说她真是没点志气,当医生还得看医院脸色,说不让你去就不让你去了。当院长多好,直接管着医生。
夏时告饶,说自己不是这块料。
林常是来夏家做客吃中饭的,他下午的飞机出国。具体来说,是夏好邀请的他。
很神奇,夏好突然之间对林常产生了无穷的兴趣并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每天和伯伯通电话成了他的新习惯。尤其,他会在电话中叮嘱林常喝牛奶,多休息。林常每次接到他的视频时都会躲进办公室里。林一偷偷告诉夏时,公司里不知情的家伙们都在传说那是他的私生子。
非盈听他们说了这事之后,心情很复杂。下一次她和夏好视频时抱怨夏好不爱妈妈了,夏好笑着说才不是,全世界他最爱的就是妈妈和爸爸了。
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小好只是太善良了。他的世界将将才在眼前铺展,他的世界也还很小,小到被亲人们保护得只看到了美的那一面。
可他的心很大。
“伯伯。”
“嗯?”
“你愿意来我们家住吗?小姑姑给你准备的房间特别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为什么想要我来住?”
“嗯……我想你照顾我啊,我是小孩子,小孩子需要大人的照顾。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姑姑大姑姑也会照顾你,妈妈说,大人也是需要照顾的。”
……
当夏时傍晚牵着白手套和宁衷寒一起出门散步时,她一边笑着一边向宁衷寒复述白天发生的事情。
小罗马也被一条细细的牵引绳牵着,它跟在白手套身后,四条短腿跑得飞快又欢腾。
宁衷寒这几天又开始忙了起来,具体的情况夏时也不清楚。可看他每天都干劲十足的模样,夏时知道那肯定是他乐意去做的。只要是在做他愿意做的事情,那就好。
宁衷寒从夏时手中接过白手套的牵引绳,和小罗马的那根放到一只手里攥紧。空着的那只右牵夏时的手。他手上的伤全好了,只是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夏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堆瓶瓶罐罐,说是祛疤的,天天盯着他擦药。
事实上他自己倒是对疤痕没什么特别感觉,可夏时就是看不过眼。她说那么好看的身子不能被一条丑陋的伤疤给减了分。宁衷寒笑着抱怨说她就是看上了自己的这副皮囊!
“你家里人把夏好教得很好,是因为他自己一直处于被爱包围的状态中,他才会那么善良又敏感。他见不得人受苦。”宁衷寒说到这儿有些感慨。孩子们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看到了什么,便会在湖底映出什么,是需要用心保护的。一直保护到他足够强大足够坚韧足够面对社会中所有的复杂与丑陋。
宁衷寒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以后咱俩的孩子肯定也会和小好一样可爱的。”
夏时扭头看他,他们俩算起时间来真正认识也没有很久,可又真的像是认识了许多许多年。“想那么远呢?咱俩这才哪儿到哪儿。”
听了这话,宁衷寒脸上的笑更加开怀,他稍稍用力将夏时扯到身侧,松开手揽上她的肩。他凑到她耳边,小声又暧昧:“确实进度有些慢,得找个时间咱俩赶紧往前推进。”说完,还特意朝她抛了个媚眼。
夏时简直没眼看他,想挣开又被拉了回来。宁衷寒的手移到她的腰间,夏时笑得脸埋到了他胸口,低声抱怨:“你是不是整天就想着这个呢?”
“是,想,做梦都想。”宁衷寒倒是不害臊,一口承认,越说越兴奋,“要不我给你具体说说我的梦境?”
夏时双手捂住耳朵,往前跑了两步,嘴里念叨着:“不听。不害臊。”
“这时候还管得上害不害臊?”宁衷寒话里都是笑意,坏坏地反问了一句,“你不想?”
夏时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她转身,脸上都是笑。她望着宁衷寒的方向,动了下嘴巴,做了个口型。
不远处面包店里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马路对面的空地上几个孩子踢着足球,嘴上兴奋地吆喝着,海岸边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惬意地走着……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只是一幕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平淡又真实。
宁衷寒三两步冲过去搂住她的腰肢,狠狠吻住她的红唇。真是个磨人精!
可惜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太短。小罗马在一旁叫得撕心裂肺,宁衷寒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他低头看过去,小罗马瞪着一双绿莹莹的大眼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俩。
“没良心的小东西,不知道体贴爸爸是不是?”宁衷寒蹲下与它对视,佯怒。
夏时望着面前似模似样正在对话着的一人一狗,笑得合不拢嘴。
回程的时候,白手套耍赖趴着不动。好几次了,只要夏时和宁衷寒一起出来遛狗,白手套总是会这样。可当她独自出来的时它又总是很乖。
宁衷寒倒是一点不介意,十分熟练地一手抱起它。小罗马则到了夏时怀中。
小罗马每次到了夏时怀里总爱在她的胸前扭来扭去,宁衷寒看了一眼,又想笑又想骂。
半晌,他靠近夏时之后说道:“我都没这么干过,让这狗崽子占了先。”语气里淡淡的哀怨。
夏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宁衷寒疑惑不解。
她憋着笑:“小狗摸摸头,长大跟我走。这是小罗马的待遇,也让你享受一下。”
她刚说完,就见宁衷寒脸突然红了,他停了步子,特认真地看着她:“你刚刚给的那个待遇,我早就享受过了。我想要它现在的待遇。”
“从你把小熊给我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天我们会在一起,也注定了我这一生都会跟着你,你想甩都甩不掉。”
宁衷寒眼眸清澈,盛满了缱绻情意。
谁说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才最干净,夏时看着眼前人的双眸想道,她面前人也有着一双剔透真挚的眸子。
夏时靠近他,轻吻了下他的唇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