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成慎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仿佛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可夏时知道,他才不会那么容易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那么一大笔巨额财产被她轻而易举地捐掉了,熊成慎恐怕恨不得掐死她。
她猜的没错,躲在渔村里的熊成慎从村口小卖部悬挂着的电视上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差点把手里刚买的啤酒砸到地上。
当然,他没舍得砸。上次那个冤大头给他的钱,其中一大部分被强哥带人连哄带吓地拿走了,剩下的他藏了起来。可惜那天逃跑的时候太匆忙他没来得及带上。
熊成慎接过肥胖的老板递过来的泡面,开了盖加了开水的,他点头谢过,端到门外蹲在一边等着泡面泡好。
半瓶啤酒下肚,泡面也差不多能吃了,很烫,但熊成慎没太计较,捞起一撮胡乱吹了吹塞进嘴里。泡面的调料味浓郁,但掩盖不住周围的鱼腥臭味。他那双像是永远耷拉着眼皮的双眼从碗沿抬起,扫了一眼周围,都是看惯了的场景。破烂的渔船、渔网、便宜的海鱼干,以及永远不穿裤子晒得黑不溜秋的小孩们……
一瞬间,熊成慎对面前的场景产生了疑惑。仿佛又回去了几十年前他长大的那个村子,贫穷、落后、无知,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打骂。
时间过去了好几十年,这个村子与记忆中的那个相比,却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并不是那里。
恍惚间他想起16岁初中毕业那年的光景,那时候他还叫熊大成。他的成绩不算差,也不算好,中等个头,平庸到极致。其实他想继续念书的,可爹妈说没这个必要家里也没那个闲钱,反正他也不是念书的料。他大着胆子争取过,因为他记得老师说过,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只有念书才能改变命运。
结果,他被他爹耍了两个大耳刮子,让他闭嘴。他妈帮他收拾了几件破衣服,叫他走吧,去市里打工,找活干,挣钱贴补家用。
熊成慎当时脸肿着,看了眼他妈递过来的蛇皮袋,眼都没眨,跑了。他发过誓永远不再回去,他也真的没再回去过。他穷够了,也穷怕了。
后来那段日子,熊成慎吃了不少苦头。他年纪小,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没人愿意带他,什么都不懂。工地上的成年人都欺负他,小工头克扣他的工钱,就连食堂打饭的厨子都刻意克扣他的饭菜。
他都熬过来了,和着血和着泪。二楼跳板上失足摔下来,人没事,摔断了两颗门牙,脸肿了一个多月。夜里他躲在工棚床上偷偷哭,下铺嫌他吵从下面踹他,让他滚出去哭。
可他聪明,也许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什么活他只要稍微看看、学一学就会了。
再后来,他换了工地,认识了他师傅。师傅对他还不错,什么都愿意教他,当着师傅的面
再也没人敢欺负他。知道他识字,有点文化,师傅说他不能就这么耽误了,让他报夜校,学施工,考个证。
他那时候已经18岁了,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在工地上独来独往,谁骂他他就用更脏的话骂回去,谁打他他能跟人玩命。反正他就这一条烂命。
可他晓得师傅是真心对他好的,既然师傅让他上夜校,那他就上吧。
师傅有个女儿,比他大两岁,是个大学生。时间太久了,可熊成慎依旧记得师傅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时,他见到她时的场景。她给他们俩开门,脸上挂着笑,马尾梳得很高,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十分好看。
她叫他成哥,她皱着眉说成哥,熊大成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吧,熊成慎怎么样?他点头说好。除了说好,他怎么可能说别的呢?
熊成慎喝了口啤酒皱着眉想了好一会,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惠芬还是慧芳?他记不清了。就当她叫惠芬吧,熊成慎想,有什么区别呢?
惠芬大学毕业那年,熊成慎成了工地的小队长。他很高兴,请师傅一家吃饭,酒席上他喝得有些多,散席之后师傅让惠芬送他回去。那时候他已经不住工棚了,他在市区里租了套一居室的房子,甚至还买了辆二手轿车。
到家了,他拉着惠芬的手说他喜欢她,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女朋友,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惠芬听完他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熊成慎记了很多年。她像是踩到了狗屎或者踩死了蟑螂,反正就是十分恶心。惠芬非常用力地挣开他的手,她说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你别再痴心妄想。我一个大学生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样的莽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是你这个想法的。
打击吗?打击。恨吗?恨!
熊成慎以为自己不再是那个破旧小渔村里走出来的灰头土脸的小孩,他觉得他有车了,再等等买房也没问题,他的条件已经不算差了。可事实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依旧瞧不起他。
那他那么拼命干活、拼命奋斗还有什么意义?想当人上人?算了吧,你爹妈都是癞蛤蟆,癞蛤蟆生出来的永远都只能是癞蛤蟆。
从那之后他跟着包工头一起吃喝嫖赌样样来,日子过得是真的逍遥自在。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让包工头把他师傅给辞了,说他师傅手脚不干净。自那之后直到师傅死,熊成慎都再没见过他。
烟酒是好东西,原先熊成慎不觉得。原先他太忙了,白天几个工地跑,晚上看书学习,他一直琢磨着参加成人高考拿个学历,他还计划着考建造师证书。那时候心思多单纯,他觉得惠芬好,他想努力配得上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酒精的呢?熊成慎不大记得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记忆都是空白的,下了班就开始喝,喝到没了意识,第二天在路边电线杆旁醒来、在水沟边醒来、在楼道里醒来……太多了。他有时候都会想他真是命大。
每次醒来都伴着宿醉,头痛欲裂,以及更加空虚的内心。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喝多了开着车撞了人。那是他后来的老婆,红霞,彼时她刚下夜班,骑着自行车回家。
红霞真好啊,自己伤了腿却担心着他头上的伤。红霞真好啊,看到他时总是害羞脸红,却又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红霞说,你以后晚上喝了酒别开车回家,太危险了,要不你给我家打电话,我去接你吧。红霞说,你喝那么多的酒,身体吃不消的,少喝一点行吗?红霞说,成慎,我喜欢你。
再后来,他和红霞结婚了,他把酒戒了。他们有了个女儿。
熊成慎很多年都不敢回想那段日子。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场美梦,可凡是梦都会醒。
余氏早教中心的工程他接下来时很是兴奋,这是个大工程,他跟着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和设计院开过两次会,见过图纸样稿。
可后来项目开工,交到他手里的图纸却有些不一样。实话实说,他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找项目经理说过,项目经理让他别管,他们只管照着图纸施工。他觉得这样不行,又找到甲方的项目负责人,负责人斜着眼看他说知道了,会和上面反映的。
那么大的一个工程,不可能因为他的怀疑而停工。他等着对方的答复,这一等,楼都快盖好了。
熊成慎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在敷衍他,他有他的打算。竣工之前他直接找到了大老板余槐存,他直言不讳,说他知道图纸有问题,说如果这事让设计院的工程师们知道了,恐怕不会答应吧?熊成慎听别人说过不少这位余少爷的故事,这个项目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他最终接不接得了余氏的班。
果然,余槐存没辜负他的期待,甚至远远高出了他原本的期待。
他狮子大开口找余老板要5万块钱,余槐存翻了翻手掌给了他10万。要知道那可是90年代啊!博雅市的基本工资从那时候到如今翻了50倍。
熊成慎当场签了保密协议,拿着钱回去了。
项目还没竣工,他便找了个理由辞了职,卖了原来的房子带着老婆孩子匆匆
搬了家。从那时候开始,熊成慎有意斩断了之前的社会关系。
他有个预感,余氏的早教中心早晚会出事。
但熊成慎没再关注那些,那都与他无关了。他有钱,很多很多钱。他买了幢大别墅,买了辆最新款的奔驰车。红霞吓坏了,总是追问他这些钱怎么来的。熊成慎说是中了彩票,她将信将疑。
熊成慎那时候还笑话她,说真是天上掉馅饼给她,都不用她动手捡,直接掉进她屋里来了。
他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他成了富人,这是阶层的跃升。
过了不久,新闻传来,果然出了大事,死了许多人。熊成慎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他看到了聂维霖的大名。他记得那个聂维霖,他当然记得。那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举手投足之间书生气十足,可当他谈到建筑设计谈到他的专业时又十分的倨傲自信。
熊成慎轻蔑地笑了笑将报纸扔到一边。
那又如何?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于他身上还背着洗不掉的罪孽。
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喝酒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呢?他有些记不清了。
熊成慎只记得他的那笔钱很快就输光了,很快。之后,他背着红霞卖了车、卖了房,这些钱也渐渐输了个精光。
他去找余槐存,他想威胁他再给自己一笔钱,否则他就说出当年的事。只是他没想到今昔非昨夕,余槐存早已不是当年的余槐存。他继承了余氏集团,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试问,你会忌惮一只蚂蚁的威胁吗?
熊成慎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地回去了。
红霞知道了之后总是哭,女儿也哭,哭得他心烦,哭得他不想回家。那时候他们已经搬了家,那是红霞早年自己买的小房子。红霞劝他别喝酒,别赌钱了,钱没了就没了,我们都有手有脚,重头再来,我信你。
重头再来?再回去工地上干苦工?想都别想!他不愿意,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酒精多好呀,喝醉了之后什么都不用想了。
之后他喝了多少年?不记得了,日子重复周转,可对他来说没两样。只分清醒与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他就开始喝酒,喝到醉,喝到不清醒为止。
可渐渐地,不论他怎么喝都不会醉的不省人事。他觉得很痛苦,而砸碎一切的破坏感让他觉得快乐。那就砸碎一切吧!
红霞变了。
红霞很久没有主动与他说过话,更遑论劝他两句。她总是不着家,早出晚归,见不着人影。他见过男人送她回来,他怒不可遏,第一次打了她。
熊成慎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血液中的暴力因子喷薄而出得到宣泄,借着酒劲,他发泄着他的情绪。
红霞开始与他争吵,红霞让他滚,红霞嘶吼着,离婚吧,我们离婚。
滚?离婚?想都别想!
熊成慎更加变本加厉。这么着,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有一天,他在路边喝多了,朦胧间有个女人走了过来,依旧年轻、依旧漂亮。她带着笑,面上有些迟疑,她开口说,你是成哥吗?
哦,是惠芬还是慧芳来着?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仓皇逃跑,嘴里念叨着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却终究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果然呀,癞蛤蟆永远都是癞蛤蟆。
那么巧,家里有个男人,正搂着他老婆,而他老婆在那人怀中哭着。
熊成慎疯了,嘴里喊着奸夫淫妇,提着酒瓶冲了上去。
……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遍地都是血,男人不见了,而红霞躺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呼吸。
后悔吗?后悔。
熊成慎后悔自己应该连着那个男人一起杀掉。否则,那人不会成为指认自己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