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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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宁衷寒来说,父亲、父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其实很难描述,那些都更像一个符号,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母亲却不一样,从前他有妈妈,后来他有小姨。

这其实是件仔细想想很有些意思的问题,妈妈去世之后,他从没觉得与妈妈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但与爸爸的却正正相反。大概其实我们感受到的距离从来都只是内心之间的羁绊。

宁平山的车停在原处,赵秘书等人都站在车外,看到他从楼里出来,给了他一个眼神。

显然,父亲在等他。

等他上了车,其余人陆陆续续各归各位,得了宁平山的指示纷纷启动车子。

宁平山和宁衷寒坐在后座,驾驶座上的是赵秘书,车内只有三个人。宁衷寒挑挑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秘书,显然,父亲是有话想要和他说的。赵秘书已经很多年不再给父亲开车了。

对话始终没有开始,车内的沉默依旧在持续着。

宁衷寒毫不避讳地看着闭眼假寐的父亲,难得在如此

近的距离观察他。他那一头白发不是假的,脸上的皱纹也不是,这些都显示着一个明显的信号,父亲老了。但依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他依旧强势,依旧野心勃勃。

“失望吗?”宁平山没睁开眼睛,甚至嘴唇上的动作都很轻,以至于宁衷寒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宁衷寒仔细想了想,说道:“说实话,不算。甚至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毕竟这比我原本预想的好了很多。”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看来你对我并没有多大的期待。”宁平山话中带笑,十分微弱的笑意。他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儿子。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平静而坦诚地交谈。这甚至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宁衷寒摇头:“失望早就被磨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他哭着闹着要妈妈,而宁平山将他塞给保姆,告诉他别再哭了的时候;大概从宁平山带着胡雅如回家,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告诉他他要和这个阿姨结婚了的时候;亦或者是梅女士要带他离开家时,他转头望向父亲,而父亲一句话都没说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对他来说生命中重要的时刻,小学毕业、初中毕业、大学毕业,他出第一张专辑、开第一次演唱会、拿第一个大奖……而这些时刻父亲永远不在。

他人生中的快乐、成就无法与父亲分享,而他的痛苦与失落父亲也从来无暇问津。

“我不是个好父亲。”宁平山望着宁衷寒的眼睛缓缓说道。

宁衷寒撇撇嘴,点头,说是的,“你不是,所以对衷骞好一些。”

“爸,你之前在病房里说到权衡与选择。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性格更像妈妈或者小姨,而不是你。这话可能会让你觉得不高兴,但我还是想说,我挺庆幸那时候小姨带我离开。因为那一刻我明确知道,我不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宁平山低语重复,讽刺的笑容挂在嘴角。

宁衷寒点头确认:“自私、冷漠、虚伪。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宁平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消化着这三个词。

“你说你需要权衡方方面面,进而做出选择。人人活在这世上,时时刻刻都在做着选择,但从小妈妈教给我的,后来小姨教给我的道理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做人一定要善良。这是任何时候当我需要做出选择时的底线与原则。如果和你易地而处,让我回到你当年所处的那个十字路口,我一定不会做出你的那个选择。我知道你会认为我很幼稚、可笑、鲁莽,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会为聂先生据理力争,我会为妈妈和所有的死难者讨公道,即便头破血流、即便死无葬身之地。

“你从来不无辜,爸爸。你深处局中,越搅越深,你看着一众人被你耍的团团转——包括我,你却什么都不说。”宁衷寒对着他笑了,他很多年没在父亲面前笑过,“其实,你能做的更多,你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更好。小时候我总觉得你很厉害的,无所不能,比我们幼儿园所有小朋友的爸爸都更厉害。你还记得我们幼儿园开运动会那次吗?你背着我跑了第一名,我高兴疯了,回家之后睡觉都舍不得放开那个奖杯。曾经,你是我的英雄。”

宁衷寒从始至终一直情绪平静,语调中没什么波澜,事实上他的内心也很平静。他最后看了眼父亲,对着赵秘书说道,让他前面路口放自己下车。

赵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宁平山,见他已经阖上双眼。他依言将宁衷寒放下。

宁衷寒略有些别扭地用左手开了车门,下了车。之后,朝着赵秘书招招手,看着他们离开。

晴空万里,空气也不错。

手机之前不断在兜里震动,他拿了出来。刚看到夏时发的那条“你怎么样”,他嘴角翘起。

下一刻夏时的新消息发了过来。

【啧,宁衷寒,我妈妈好像挺喜欢你的。她说如果你有空的话,邀请你过几天来我家吃饭。】

这一下,他的笑容是真的忍不住了。他快速地敲着键盘给她回了信息。

【有空,从现在开始24小时在线等候召唤。】

*

看到宁衷寒的消息,夏时终于放下心来。事实上她刚刚想过许多种可能,包括宁衷寒会不会被他爸爸揍一顿。可宁衷寒受了伤,宁平山应该下不去手吧。她觉得她现在的心态有些玄妙,有点类似于动物护崽的心态。这种胡思乱想让她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

护士刚刚过来给哥哥的伤口换药,爸爸和妈妈全程站在很近的地方围观,且神态十分严肃。夏时能感觉得出来哥哥浑身的不自在但又无论如何不想辜负他们的关心的那种矛盾别扭的心情。她觉得现在出现在林常身上的状态很新奇,心里偷偷乐了好久。

护士刚走,病房门又被人推开了。

夏白术抱着夏好走在前面,夏葳跟在他们身后。

夏好一来,整个病房里立马变得一片闹腾。

夏葳和爸妈不是一起回来的,她到的更早,今天凌晨

到的公寓,洗了澡之后倒头就睡。最终还是夏白术的电话才将她从深眠中叫了起来。

她先和爸妈打了声招呼,又看看妹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林常脸上。

林常也正看着她。

夏葳朝他笑笑:“好久不见。”

林常也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时对着她说道:“好久不见。”这个“好久”还真是有些久,22年了。

病房里,夏好走到林常面前,盯着他头上的白纱,扁扁嘴。他转头问爸爸:“我该叫他什么呢?”他的一只手指指着林常的方向。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十分简单,但夏白术略一思索之后居然不能马上回答儿子的问题。最后还是夏葳开口解救了他,并将问题抛回给夏好:“他呢,是你小姑姑的哥哥,你说你应该叫什么?”

夏好小小的脸皱成了疙瘩,他很苦恼,莫名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突然福至心灵一般叫道:“伯伯!”

林常还没开口,夏好已经转身朝着夏时显摆了:“小姑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你的哥哥,就是爸爸的哥哥,爸爸的哥哥就是我的伯伯!”

夏时忍俊不禁,朝着他竖起大拇指,夸他机智。

夏好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爬上沙发站起身。林常怕他摔倒,伸手护在他的身侧,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夏好离他很近,林常觉得浑身难受,但这是好的那种别扭,他不准备拒绝。

屋里其他几个大人安静地脸上带笑看着那一对,尤其夏时在一旁偷偷开着摄像头摄影。

夏好双手搭到林常的肩膀上,嘟着小嘴轻轻朝着他头上的纱布呼气,好一会儿之后,拉开距离盯着林常的眼睛开口解释:“伯伯,是不是不疼了?”

林常略有些僵硬地点头配合。

夏好笑得开心,又吹了一轮:“如果我不小心摔倒了,妈妈就会帮我呼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你认识我妈妈吗?我妈妈可好看了,也很厉害,不过现在我妈妈去工作了。我很想她,但是我不能哭,爸爸说我们应该支持妈妈。我觉得爸爸说得对……”

话唠夏好难得又认识一个他喜欢又愿意听他唠叨的新朋友,越说越兴奋,停都停不下来。从家里的几个人说到他最近学的歌、看得故事,滔滔不绝,手舞足蹈。

林常小心地护着他,生怕他摔倒,但脸上的表情却渐渐松懈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眉眼之间尽是一片温柔。

夏好兴致越来越高,沙发挺软,两只小脚蹦踏开来,一个不小心左脚绊右脚踉跄摔倒。还好林常一直双手放在他的身侧,随时准备着,他一把搂过夏好坐到腿上。

夏好倒是一点没被吓着,但他突然不再说话,疑惑地皱着眉头嘟着嘴,低头摸向林常的腿。起初他还有些犹疑,他从林常腿上爬下,站在地上,试探着摸向他的右腿。

下一秒他仰头看着林常嚎啕出声,嘴里呜呜说着话,一双手死死攥紧林常的手。

林常低头看他。他能勉强听懂夏好零零碎碎说出来的词汇,夏好是在问他,伯伯,你的腿怎么了,伯伯,你疼吗。

林常不自觉地弯腰伸手抱起他,搂到怀中,小声在他耳边安抚着。他悄悄把头埋在夏好身上。

夏时看着这一幕,湿了眼眶。

她把这段长视频发给宁衷寒。这段视频的时长时间之后,宁衷寒给了回复,很简短。他说:

【可爱,善良,感动。】

【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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