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衷,隐情。
或者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事故之后,许多人的人生天翻地覆。宁平山的亦然,但他却无法给这个天翻地覆下个定义,好的,坏的,或者不好也不坏?
妻子死了,原本听话可爱的儿子与他变得生疏,他的温馨美好的家庭消失不见。但他的事业发生了质变,调离设计院、进入建委,后来他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情与余槐存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他不敢深想。
午夜梦回他不是没想过给妻子、给聂师兄夫妇、给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可彼时以宁平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他从来都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他
知道,只有他变强,只有当他成为拥有话语权的那一个,他才能为他们找回公道正义。
宁平山从没有停下寻找事故真相的脚步,他也一直暗中关照着聂师兄的孩子。那个女孩子高考的保送名额,期间被另一个学生的家长利用关系抢了过去,宁平山帮她要了回来。只是很可惜,那个男孩子始终没有找到,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在新的工作单位工作依然出色,后来认识了雅如,凭借着他自身的努力和胡家的背景,他越走越高,最终爬到了顶峰。
他终于掌握了话语权,但其他问题接踵而至。
站在不同的位置,考虑的问题是不一样的。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话糙理不糙。
事实上他动不了余槐存,更准确点的说法是他动不了余氏。余氏集团的根基太大,甚至牵涉到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身份变了,他需要对更多的人负责。
宁平山直视着对面女人的双眼,目光之中精光毕露:“我只是在等待时机……”
“不,你从来不是在等待时机,你只是在权衡。”夏时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站在妈妈身后,一只手牵着妈妈的手,“或者说,你是个很自私的人。”
夏时说到这里下意识扭头看向宁衷寒,宁衷寒站在角落阴影中,微低着头,夏时看不到他的眼神。
“你一直都在为自己的每一次行为找借口,试图说服我们或者说服你自己,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法律上来说在整件事情上你可能确实没有什么罪恶。但为什么你还要不断地解释呢?事故发生之后,你没有站出来揭发真相,你说余氏家大业大,你一个普通人斗不过。我和哥哥处境艰难,你说你沉湎丧妻之痛,一时顾及不到。宁衷寒……找你追问这件事情的时候你的态度那么恶劣。到了现在你终于愿意向我们说出当年的真相,可是你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开脱。
“你失去了妻子,可宁衷寒也失去了妈妈。你重新娶妻生子,但他去哪儿重新找个妈妈?至于我和哥哥,我们从来都只想为爸爸妈妈找回一个公道,而你手握着真相却一直等到现在才说出来。我的每次抉择都只是在衡量这个决定是否会伤害到你自己。”
夏夫人手上稍稍用力,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们以为那么容易吗?只要我抛出证据,余槐存就会伏法?这种想法也太过于幼稚了!我这20多年无时无刻不活在余槐存的阴影之中,甚至最开始的几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某一天被他灭口。”宁平山的表情阴沉,似乎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十分困难,他紧皱着眉头,“我说了我只是在等待时机,我从来没有一日忘记过那件事。我始终确信的一点是,终有一天我会让真相大白天下,还聂师兄一个公道。”
“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夏夫人疾言厉色,打断了他翻来覆去的解释,“如今已经过了20年的追诉时效,想要真正从法律上翻案,很难。宁先生今天说了许多,但我始终没有听到最想听的那一句,我想孩子们也是。你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想说,我认为无需再谈。”
她说完之后回头看了林常一眼,林常望着她点头,满是信任。
宁平山站起身,双手在身侧握紧成拳,他看着林常,语气十分生硬:“我知道是你一直在打压余氏集团的各项业务,也是你最终敲响了余槐存的丧钟,这么说起来,你也算是为你父母报了仇。我会把那些证据交到检察院,剩下的……我想不会需要很长时间。”
林常没看他,讽刺地翘了下嘴角。20多年都等过来了,他难道还惧怕多等些时候吗?
宁平山转身离开,碰到夏潜川的视线时,微点了下头,之后,与儿子对视,极短的时间之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宁衷寒面色晦暗不明,他看了眼室内,刻意忽视夏时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他说了句抱歉,也不知道究竟在和谁道歉,转身想要离开。
夏时和妈妈同时开了口,让他等等。夏时看向妈妈,妈妈却没看她。
夏夫人往前走了几步,直站到了宁衷寒身前,她望着宁衷寒,语气温柔:“孩子,你的道歉阿姨不接受,我想他们俩也不会接受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和他们俩一样都是受害者。你的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不要把前人的包袱背负到自己的身上。你很年轻,你不应该承受这一切。这是我作为一个比你虚长了些年岁的人,倚老卖老说的话。但是作为我女儿的妈妈,我想告诉你,我是很喜欢你的,如果未来可以成为你的丈母娘,我想我会十分高兴。”
夏时是没想到妈妈最后会对宁衷寒说这些,她有些羞有些恼,十分难为情。她看了一眼宁衷寒,只见他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不少,微微有了些笑意。他看了夏时一眼,朝着她的父母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
夏潜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忌着他的伤,没敢用力:“去吧,跟你父亲谈一谈,这么多年他也许也很不容易。”
宁衷寒刚出去,夏夫人立马对
丈夫怒目而视:“你到底站哪边的?什么叫他‘也许也很不容易’?你怎么能帮着他说话呢,太没有立场了老夏同志。”
夏潜川一脸认怂告饶的表情,示意她看看身后,夏夫人头都没回,说了句小时的哥哥又不是外人。
林常看着夏时在夏家夫妻面前时的小女儿情态,以及他们一家人相处时的样子,不自觉脸上便挂了笑。这曾经是他在无边大雪之中跋涉时心中唯一的向往,他曾经十分害怕妹妹并没有被收养而孤身流落街头,或者妹妹遇到了非常恶劣的养父母,但内心深处他仍会期待着那个在医院中温柔地帮病人治疗的夏医生可以收留他的妹妹。
夏医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这一次,是他赌赢了。
从宁平山走出病房之后的那一刻,林常就默默地站起了身。
夏夫人回身望着林常,一开口语气有些嗔怪:“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是小时的哥哥,我们不是外人对不对?”
林常难得脸上显现出为难的神色,他点点头表示认同。他对着夏时招手让她过去,夏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站到了他的右侧。
林常一条胳膊架在夏时的肩上,将一半的身体重量分担到妹妹身上。他朝着对面人深深地弯下腰,因着他的重量,夏时也不得不跟着弯折了身体。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和哥哥的心脏连到了一起,感受到了哥哥的心跳与情绪,突然间十分想哭。
这一次是夏潜川扶起了他们。
林常和夏时坐在这边,夏家夫妻俩坐在对面。
“棠棣,常棣。你有心了。”夏潜川听到林常如今的名字,略有些感慨。
林常看了眼妹妹,摇摇头,郑重地道歉以及道谢。他说那时候他实在是无法可想,无路可去,年纪小,想法幼稚,害怕自己没能力保护妹妹,尤其当时他的腿还受了伤。他十分不负责任地将妹妹抛在夏潜川每天必经的路上,把他的责任丢给了别人。当然,更多的是感谢,感谢他们夫妻俩对妹妹的爱,让她长成了如今这么优秀的模样。
夏潜川摇摇头,开了口:“孩子,你的感谢叔叔阿姨收到了,但道歉我们不需要。那不是你的责任,当时你也只是个小孩子。”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林常的腿,皱了眉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试图找你,可是怎么都没有消息。你怎么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注视着林常的,但这句话最终却没有说完,林常用眼神阻止了他。
夏时顺着他们的眼神来回看,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哥哥身上,林常目光坦然地回视,夏时泄气地扭过头。
他说过以后告诉她关于那条腿的事情,看来不是今天。
几个人在屋里闲聊着,其中主要是妈妈和林常之间的对话,话题从时尚潮流到北欧风光,无所不包。夏时从来都不知道林常是个健谈的人,她心中觉得好笑。
这期间林一进来了一趟,告诉林常他准备去警局将他那天所目睹到的一切情况告诉警察。
夏时能看出来这都是出自林常的安排。
夏时再次拿出手机,宁衷寒仍旧没有给她回复,她其实是有些担心他的。在她所知道的他和他父亲前两次的接触中,他次次都挨了揍。尤其今天,宁平山出门之时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好。
“要是有空,让小寒过几天来家里吃饭。”对面的妈妈突然开口。
小寒?夏时抬头与妈妈对视,显然,妈妈是十分认真的。
“回头……我问问他吧。”夏时别别扭扭地开口,看了眼手机,之前发送的消息仍在。
【你怎么样?】
她手指极迅速地又发出了一条信息。
【啧,宁衷寒,我妈妈好像挺喜欢你的。她说如果你有空的话,邀请你过几天来我家吃饭。】
几乎就在这条信息发送的下一秒钟,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消息发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