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像进入了真空之中,鸦雀无声。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信息密度太大,大到夏时的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
眼前一片猩红,鼻端都是血腥气,五感归位,意识回流。身旁的人早已向前奔去,制服仍在猛力挣扎着的歹徒。
她站在原地,似乎过了许久,或许也没有很久,才回过神来。是林常的眼神唤醒了他。
夏时脑中幻灯片一般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歹徒疯狂砍向林常的腿,以及肘关节一下下用力砸向他的头。还有,林常死死扣住的双手。
他的腿……
夏时一瞬间胆怯。她的身后不再有人可以倚靠,宁衷寒是第一个奔过去的人。
她应该过去的,她知道,她只是不敢。
她是个医生,她见惯了鲜血,也见过了许多的死亡。她从不畏惧。可是,不要是这一次,不能是这一次。
林常躺在地上的身体大半被人遮挡住,夏时只能看见他的染血的头。他的双眼被浸血的黑发遮住,可他看过来的眼神让夏时心碎。
林常的嘴角突然向上微微扯动,他的上下嘴唇也动了下。夏时看懂了,他在叫她过去。
夏时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接着快步冲了过去。膝盖碰撞到地面的时候发出砰得一声,她没意识到,也压根顾及不了这些。
这么近的距离,她伸手抬起林常的头,抚开他的额发,手上沾上了他的血,温热的、粘稠的。
夏时的眼泪掉到他的脸颊上,她的泪水混合着他的血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往下滴落。
“别哭。怎么长这么大了还爱哭呢?”林常的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撕开了往日的面具,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大女孩。他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看起来就像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十分费力。
夏时不说话,只是摇头。
林常闭上眼睛之前,用力看了看她:“我是来跟你说,我说‘不会的’,是说你不会得病。我怎么会不管你?我怎么会不管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夏时吓坏了,她的理智全部失踪,那一瞬间她以为他死了。她俯身抱住林常的头嚎啕大哭。
她说林常伤透了她的心,她说他们俩没有关系了,让他别再管她,她说她恨他。这都不是真的。她还没有告诉他,知道哥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喜悦。只要哥哥还活着,不管他对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活着。
夏时再度陷入一种极度恐惧的无助状态之中,像是6岁那年和哥哥分开的时候,天黑了,哥哥
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哥哥都没有回来找她。她终于明白哥哥不要她了。
宁衷寒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他说着什么,非常轻柔但坚决。他的手掌温热,那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十分用力,像是想将这股力量给她,支撑住她。
“夏时!”一声厉喝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抬头望去,入眼即是银色发丝下一张严肃的面孔。一秒之后她意识到那是朱老师。
朱主任盯着她的眼睛,疾言厉色:“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医生?基本的判断力呢?他只是暂时昏迷,需要治疗。你身旁还有受伤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尽到一个医生的责任?”
夏时缓过神来,眼神朝着四周看过去。周围站着好几位医护人员,脸上神色焦急。
而另一边,凶手被三个保安制服,面朝下按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她转头,宁衷寒脸色苍白,冒着冷汗,眼神里透露出十足十的担忧。
她望向林常的右腿,裤腿上有血渍,但不多。地面上却很干净。
这不对……这不对……
她亲眼看到那把刀疯狂地砍向他的腿,可一时之间她回忆不出刚才的场景中是否有鲜血冒出。
突然,她的脑中忆起许多细节:林常从远处缓缓走向童谣的坟墓,林常坐在吧凳上一动不动……以及更久以前,哥哥叮嘱她坐在这里等着,他离去时的脚步,一瘸一拐。
她神经质一般探身伸手摸向林常的右腿,触手是金属的质感。
夏时瘫坐在地,看着朱主任指挥医护人员将林常抬上推床,看着宁衷寒被人劝着拉向处置室。周边的人群议论纷纷响在她的耳际,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差点摔倒,身边有人扶住她。
夏时低头看看,她都忘了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了。借着身边人手臂的力量,夏时三两下甩掉鞋子,踩着一地的鲜血和混乱追上前面的人群。她得守着哥哥。
警察到的很快。民警问了她两个问题,她只是摇头,不是不配合,只是无法思考。
后面的事情都是段清光和林一代为处理的。
她抬头看到林一的时候一瞬间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他刚刚去哪儿了?为什么他会让哥哥独自一人?可当她对上林一的眼神之后,她不愿再开口。
宁衷寒很快过来。他的伤不算重,但也需要修养一段时间。他的右臂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静静坐到她的身边,什么话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说。
抢救室的灯倏地灭掉,门从里面打开。夏时站起身走过去。
“面部头部创伤已经处理过了,脑震荡暂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但还要观察。”医生说完走了,夏时见过他,但一时想不起名字。她也没有费力去想。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林常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头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而安详。夏时看到盖在他胸口的薄被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她的那颗心才缓缓地落回原处。可她的视线往下,右腿的部位明显地比左腿凹了进去。
他的假肢被林一拿在手里。
夏时的心像被人狠狠攥起。
她有些机械地跟在林一身后,随着众人将林常送进病房。
林常被安置在床上。
林一有些踟蹰,但还是开了口:“夏小姐,老板暂时交给你行吗?我得出去一会。”
夏时抬头看他。林一的眼神中充斥着担忧,她能感觉到他和他身边的人与哥哥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雇佣关系那么简单。林一需要出去办手续、需要通知许多人、安排许多事。夏时明白,她尝试朝他笑笑,点点头请他放心。
“夏小姐,谢谢你。我很快就回来。”林一说完,又看了林常一眼,出了病房。
这句“谢谢”又让夏时的心脏沉入了海底,闷闷的,酸涩的。这个世界上与病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之间,血缘关系最亲近的就是她了。原本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了林常向她道谢的。
眼泪再度不争气地往下掉,滴落到病床上之后被床单吸收,变成一个湿润的不规则的圆点。接着又一个、再一个。
一只左手伸到眼前,拿着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过去,是宁衷寒。
宁衷寒看看她又看看林常,面色十分不善,但他依然没有出声询问。
夏时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
可如果她解释……那个真相会是他想知道的吗?夏时知道她不应该帮宁衷寒做选择。
明天吧,如果明天他还想知道,她就告诉他。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不想说,她只想病床上的人赶紧醒过来,她有好多好多的问题要问他,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
护士小姐送了套病号服过来,让他们帮病人换上。
夏时拿在手中,轻轻掀开盖在林常身上的被子。
抢救的时候为了抓紧时间,他的白衬衫被剪
的七零八落。空着的右边裤管与左边的比较起来十分明显,她鼻子一酸。
宁衷寒的左手拦住夏时的动作,她不解地回头看他。
“要不,我来吧。”宁衷寒不看她,眼睛盯着别处。夏时能看到他的别扭与不情不愿。
“你一只手能行吗?”她朝他笑了下,很微弱的笑意,带着调侃。
宁衷寒的眼神依旧别别扭扭,但语气十分肯定,看向她:“不行也得行。”
夏时想告诉她,从她成为医学生以后看过许许多多的人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活的死的。可她没开口,哥哥和其他人不一样,而宁衷寒在意的点也和那些不一样。
他只是在乎她。
“上半身我给他换,下半身你来,行吗?你一只手不方便处理。”夏时看着他的眼睛轻声与他商量。她一直知道人的眼睛中会透出许多信息,甚至能从中读出别人的内心世界。无数的化学反应也往往都是由目光的接触生发开来的。
她一直知道当宁衷寒看着她的眼睛时,她的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宁衷寒盯着她的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像是他也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思。
夏时扭回头不再看他。
林常的西装外套不知被扔在了哪里,白衬衫的质感摸上去就能感受到面料的高档,只可惜已经在剪刀下变得支离破碎。剪刀直接从中间入手剪开,扣子分崩离析。左右两片衣料应该是抢救之后又被合拢拼凑到一起的,夏时伸手拨开。
林常的身材比外表看上去强壮许多,上半身的肌肉十分发达,胸肌、腹肌块块分明。宁衷寒瞥了一眼立马移开视线,他对男人的身体没什么兴趣。
可半晌没听到夏时的动作,他疑惑地转过视线。
夏时一脸震惊,一双手攥着破碎的衣料,脸上满是泪水。
顺着她的目光,宁衷寒看回林常的身体。
只是一眼,宁衷寒整个人怔愣住了。
林常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只是,他的左胸前一片蓝色十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