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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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宁衷寒总结一下他对近期黑料事件的态度,他很难说自己是全然厌恶的。

事实上潜意识中他挺庆幸有这么一些事情占据了他的时间与思维,让他没什么精力去思考与父亲之间的那场争端。或许也不是没有精力,或许他只是选择了暂时的逃避。

学生时代他十分喜欢武侠小说,隐士侠客们的江湖故事中往往都有着复仇的英雄主义色彩。英雄美人们慧剑斩情丝,潇洒豁达、快意恩仇。他做过大侠梦。

如今,梦醒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大侠。

宁衷寒躲了好些天让自己不去触碰那个事实,这则信息将他拉出了洞口。

他盯着那行字,其实没有过多犹豫。他只是有一种预感,不好也不坏,只是一种预感,他快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所谓近乡情怯。

通话的时长不短,对方明显做了点准备,有条有理地将近期线索梳理给他听。

一开始从福利院的切口来调查兄妹俩的方式失败之后,他们试图将兄妹俩分开进行调查,摸排了全市的福利院当年男童、女童入院情况,但收获仍旧不大。

之后,他们改换了思路,从户口入手,毕竟只要仍在本市居住生活,户口问题绝对是要解决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们只能如此假设。

他们明里暗里动用了很多关系调查当年的派出所入户情况,很快得到了确凿的数据和细节。数据量十分庞杂,工作量非常大。由于当时处于计划生育的严打时期,有许多重男轻女的家庭在女婴出生后瞒报户口,出现了许多黑户,这一切更增大了工作量。

宁衷寒知道他反复叙述这些的目的,他承诺会额外付给工资,让对方长话短说。

对面的人得到了想听到的话,压根没觉得自己的话被打断有什么不妥,结束掉这个部分,重新开始。

他们觉得这样查下去是个无底洞,他们不可能将全市尤其是周边县乡20多年前的入户情况一一查清。但这一切也启发了他们,但凡会给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女孩正常上户口的家庭,绝对不会存在违法计划生育的问题。因而他们又将目标圈子进一步缩小,近期已经开始逐一排查多子女家庭。

通话内容就是如此,事实上没有本质进展且漏洞很多。宁衷寒不是傻子也不是个爱无力挑剔的人,他明白对方确实在努力调查,并且也在试图向他证明他们的努力。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桌上,无意识地一瞥,看到了手机壁纸上夏时的照片。

或许是这通电话的内容影响到了他,或许是这个疑问一直存在于他的脑子中,恍恍惚惚有个问题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宁衷寒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下。苦涩甘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食道流向身体更深处。

夏家有三个孩子。夏时有姐姐,还有个弟弟。夏时的父亲当年是公立医院的医生。夏时那晚听完他的诉说之后匆忙离开,之后借口两人的恋情影响了她的工作要分手。夏时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一定有,只是他暂时没有想到。宁衷寒看着手机中夏时的这张照片,那时她抱着小熊睡得正熟。

*

宋如愿的骨髓移植手术安排在周三。

夏时昨晚值夜班,没有什么突发情况,她休息得不错,一大早巡查完病房后准备去看看兄妹俩。

意料之中,她没见到小姑娘。宋如愿十天之前已经进移植仓,进行预处理、清髓等准备工作。

宋如卓也在两天前办理了住院手续,夏时过去的时候时间还早。她进病房的时候,一位年轻护士正在给他抽血、打升白针。宋如卓看到是她来了,眼睛一亮,朝她憨厚地笑笑没说话。他的头扭到一边没看护士的操作,很快,抽血结束。

单人病房,宋如卓的爷爷奶奶都不在,但病房里站着两个衣着齐整干练的年轻人。宋如卓和他解释,那两个人都是资助他的公司派来帮忙的工作人员。那两个人没和夏时说话,目光碰到之后点了点头,走出病房。而爷爷奶奶租房住在医院附近,他们得过一会才过来,来之前要先过去看看如愿,实际上他们也见不到妹妹的面,只是在外面看两眼。

夏时看看时间,还早,到开诊之前她的时间都很空。她坐到一边,陪宋如卓聊天。她问他紧不紧张,宋如卓摇摇头,说不。夏时点点头,没拆穿他。

宋如卓告诉她,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前两天来看他,向他说明了一些政策,包括助学贷款以及入学绿色通道之类的,让他放宽心,绝对不会让他失学。夏时能从他的眼睛中明白无误的看到希望的火苗,即便往后的人生他要背负许多钱财方面的负担,但夏时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孩并不会惧怕这些。她很高兴看到这一切。

病房里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

两人闲散地聊着天,夏时的耳中传来女主播的声音,大意是说余氏集团近期麻烦不断,不仅掌舵人俞槐存旧病复发住院治疗,集团旗下多个公司涉嫌偷税漏税正被调查。她不关心这个,左耳进右耳出。

护士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仍旧是之前抽血的那个护士,这一次她是过来给宋如卓插导尿管的。

夏时起身看了眼宋如卓,他十分的不好意思,整张脸一瞬间变得通红。护士年纪也不大,但面色沉稳,交代着让他回病床。

宋如卓望着夏时,眼神示意着让她离开,夏时朝他笑笑,说了声加油,离开了病房。

她随手带上病房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轻声的交谈。夏时走了两步靠在墙边,等待着。

插导尿管十分痛苦,果然没过一会,里面传出了宋如卓的痛苦呻吟,渐渐地又有了压抑的哭声。她皱着眉头等待,很快,哭声停了,护士从里面出来,夏时正要问问情况,可护士压根没看她空着手跑了。

夏时犹豫着要不要进病房看看,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

没一会来了位看起来年纪更大的护士,过来之后夏时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写着主管护师。

渐渐地,哭声响起。夏时低下头看着脚尖,宋如卓的哭声让她也有了泪意,她抬起头,看到了林常。

林常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眼神相碰的时候,他愣了下。

他的身后跟着之前屋内的两个年轻人以及林一。

屋内的哭声渐小,能听到护士的安抚声,林常皱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护士在给宋如卓插导尿管,过程会很疼。”

“哦。”

夏时看到他皱眉,不由自主就做了解释。

“那个愿意帮助宋如愿的企业家是你?”

“对。”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钱多行不行?”

“林常!”夏时怒目而视。

林常争锋相对,笑了笑:“不叫哥了?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那我的人生你是不是也不应该多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答案呢?我是为了你才砸钱给这对兄妹治病,或者是我从这对兄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拜托,你都快三十岁了,不会这么天真吧?”

护士从病房出来,看了林常好几眼

,最终和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交代了两句离开了。那两个人紧接着进了病房。

夏时低头不再看他,悄声问道:“那如果今天是我得了病躺在移植仓里,你会不会像宋如卓一样救我?”

夏时等了很久没听到回答,抬起头,目光与林常相遇。

他的目光异常严峻:“不会的……”

夏时转身就走。

她跑得太快了。

林常盯着她的背影张张嘴,不会的,你不是宋如愿,你不会得病。

一旁的林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平常十分沉默寡言,此时也憋不住了。他背对着林常,语气中充满着不满:“老大,你这样太伤人了。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人伤的七窍流血。你明明那么关心夏小姐,这对兄妹俩你也是为了夏小姐才救的,还有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就不说了。我懂你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但你这方法大错特错。”

林常拍拍他的后背,林一转过身梗着脖子等着他开口。

林常朝他笑笑,十分无奈的笑容:“你呀,别糟蹋成语了。”

*

如果夏时说自己不难过,那她其实就是在撒谎。事实上她非常难过,尤其在她以为林常对宋如卓兄妹俩的特殊关注是起因于自己之后。

林常的那句“不会的”伤透了她的心。

夏时没哭,她没有时间难过,至少现在不行。她看了看手表,离开诊时间不远了,她需要调整心态。

门诊大楼前已经人流如织,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病人,就像这个世界上每天有无数的死亡与新生,无数的痛苦与快乐,无数的希望与绝望。夏时是个相信宇宙守恒的人,当她难过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另一个人快乐着,而当她快乐时,也会有另一个人沮丧着。这种心态有时候莫名便会让她变得平和。

夏时在楼下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从侧门进去上了电梯。

楼上的诊疗区有不少挂完号等待叫号的人,但不算多。她往自己的诊室走,她的诊室周围向来人不多。

感染科诊疗区候诊的塑料椅上坐了个短发男人,穿着夹克外套,双手抱胸,坐的挺直。

夏时走过的时候与他的目光相遇。那人不算年轻,目光让夏时觉得不舒服。她拿出钥匙开门,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请问这是你的办公室?”他问。

夏时开了门,回头看他,点点头说是的。

那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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