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成慎说完之后盯着夏时的双眼,夏时毫不退缩地看回去。
两人默然对峙。
良久,熊成慎松了手上的力气坐回椅子上。
夏时咬着下唇,望着熊成慎,又像是透过熊成慎望着别的东西。她站起身,俯视着眼前的人:“是吗?你这么笃定又急切地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她走到熊成慎身边,弯下腰:“要是心里没鬼,你当初拿了钱就跑了算怎么回事?”说完不再停留,路过旁边那桌时她顿了顿,桌旁喝着咖啡的两位是耿旭初和余烟。
尤其耿旭初的视线从她身上又扫到熊成慎身上,让她更觉得不舒服。她没和他们打招呼,推开玻璃门离开。
她一路走得极快,脑子里乱糟糟。熊成慎的话她虽然不愿相信,可他那笃定的语气以及目光让她觉得她这么久以来的那些深藏心中的念头变成了一个十分可悲的笑话。如果她所一直坚信的都是错的,如果一开始她就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那该怎么办?如果她奉若真理的念头压根只是一个小女孩的美好幻想,又该怎么办?
夏时脚下生风般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安秦喊了她好几声又在身后追了她好一阵才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到是安秦,以为是宁衷寒又出了什么新状况。
安秦笑着摇摇头,说他老板没什么情况,原本有些发烧迹象,被他用温水擦拭身体又给擦下去了。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笑着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下门诊好把午饭给你。我听老板说了,你们昨天又忙了一夜,辛苦了夏医生。”
夏时没接:“不用谢,这是我作为医生该做的。你不用帮我买午餐。”
安秦见她不接,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我本来想让老板问问你爱吃什么的,可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答应。我都已经买了,你要是不吃那就浪费了啊。我保证下不为例。”
“你吃了吗?”
“还没呢,都买回来了搁在病房。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耽误了时间,一直在这等着。”
夏时点点头,还是没接:“你先带回病房吧,我一会过去顺便看看病人。”
安秦听完答应着往回走。
夏时回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午间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在,她和对方打了招呼背上包出了门。她下午休息,空腹喝了多杯咖啡,现在真是毫无胃口。
夏时进病房的时候,屋里只有宁衷寒一个人。沙发前的茶几上饭菜已经摆好,各色菜样十分丰富。
之前有次她来查房,看到安秦给宁衷寒准备的稀米粥,说是他发着烧胃口不好,喝粥既好消化又方便进食,被夏时当场批评了一通。生病时最需要补充营养,喝粥怎么能行?之后安秦倒是十分听话地改善了病号餐。
“安秦呢?”夏时见宁衷寒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盛好的米饭,都还没动筷子。
宁衷寒瞅了她一眼,又转开头:“我把他打发走了。”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夏时意料,听他这意思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自己说?
夏时从善如流,问道:“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宁衷寒摇头。她每次来都会问这一句。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衷寒往旁边挪了挪,问她:“要不先吃了饭再说?”时间已经不早,将近下午一点了,宁衷寒想着她工作一上午肯定饿了。b
r 哪知道夏时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那你能不能先坐下?”这么着昂着脖子说话,真累。
夏时也没坐在沙发上,她从床边搬了张椅子,放在茶几另一边,坐好,然后就这么看着宁衷寒,等着他开口。
“你看到我看你的直播了?”宁衷寒没看她,扭头望着打开着的病房门外。
“看到了啊,我视力挺好的。”她说的挺不以为然,刚说完就看到宁衷寒对着她的侧脸,耳根像是红了。
“那你……那你怎么知道……”宁衷寒犹豫着,最后一闭眼睛问了出来,“那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串号码的?”
“07059419?”夏时念得十分顺畅。
宁衷寒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好奇又带着一丝羞赧,以为自己藏得很深的小秘密,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发现,这滋味还真是有些难以描述。
夏时也不卖关子:“19940705?”她把那串数字掉了个顺序念出来,然后就看到宁衷寒瞪圆了眼睛望着她,仿佛不敢置信一般。
“拜托,你这个排列重组一点都不新鲜,你该不会各种银行卡密码之类的也是这么换着来的吧?”夏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宁衷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居然被她猜中了?这家伙的防盗意识还真是欠缺。
“之前看过你的身份证,”夏时给出了答案,“况且哪有人那么闲,天天准点来听人念书。”
宁衷寒张张嘴想解释自己一点都不闲,他最近都是抽出时间定闹钟看的,尤其是在国外那段时间。
“谢谢你啊。”夏时没等他开口,盈盈目光看过去,带着笑,带着感激,带着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情愫。
宁衷寒的脸上神色莫名,低头笑了笑,又抬起头,看着夏时的目光十分柔软。
“对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坚持直播的?我看你每天也就是应付应付任务。”
夏时正要反驳他对她直播态度的质疑,明明她每天直播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话还没说,病房门口来了人。
余烟、耿旭初和安秦。
夏时是不想和这两个人多说什么的,站起身背上包。
“等有空的时候再跟你说,”她走之前叮嘱宁衷寒,“今天晚上疫苗应该就会到,到时候会有医生安排各项事情。”
“你不在啊?”宁衷寒脱口而出。
夏时扭回头,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你怕打针啊?”
宁衷寒是想说他怕的,可看到屋里其他几个人,到底还是摇了摇头目送着夏时离开。
余烟一直没说话,见夏时走了才没好气地抱怨:“她怎么当的医生啊?这就走了?就这么对待病人的啊?”
宁衷寒瞥了她一眼,没理她,提起筷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夏时还没吃饭呢。
*
夏时叫了辆出租车,她现在头阵阵发疼,不想开车。
手机上传来提示音,是宁衷寒发来的微信,让她记得吃饭。夏时又点开了他的头像,小熊妹妹有些旧了。
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白手套估计是趁妈妈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屋里,正靠在她脚边睡着。白手套见她回来,摇着尾巴往她这里跑,到了她脚边立刻躺倒撒娇。夏时默默无声地陪着它玩了一会。
屋里很安静,午后时光,海风从门窗吹入,带着淡淡的蔷薇花香。非盈这几天带着夏好住在谢家,爸爸、夏星川和夏白术都不在。这个点邓阿姨想来该是在屋里睡午觉的。
夏时轻轻走到沙发旁边,见妈妈戴着眼镜,腿上放着还翻开着的书,眼睛倒是早就眯上了。她看了好一会儿,坐到了妈妈身边,伸手搂过妈妈仍旧纤细的腰,把脸埋到了她身上。
“哎呀,你怎么回来了?吓了我一跳呢。”妈妈嘴上说吓了一跳,可语气里却一点被吓着的痕迹也没有。她抽出被夏时的头压住的书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累了呀?”
夏时往前拱了拱,点点头。
“妈妈,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比如你一直努力寻找着什么真相,最后发现那个真相跟你预期的截然相反。”她的声音嗡嗡的,十分低落。
妈妈手上动作没停,依旧缓缓摸着她的头发,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有呀。”
夏时翻了个身,头枕着妈妈的腿,脸朝上看着她。
妈妈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见到她脸上浓浓的黑眼圈,皱了眉。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没接着回答她的问题:“午饭吃了吗?”
夏时摇头。
妈妈轻轻推开她站起身,让她坐这等着,她去给她煮碗面。夏时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妈妈进了厨房,白手套抬头看看她们,也站起来跟上。
夏时想帮忙,妈妈没让她插手,嫌她碍事。很简单的面条,妈妈打了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酱牛肉,还配了个酱萝卜咸菜。
面摆在餐桌上。
“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
想了想,什么是真相呢?”妈妈不准备看着她吃面条,“人有时候很执着的,把自己的想法定义为对,与自己想法相背离的定义为错。这种人我们都见过很多,生活里工作上遇到这样的人可真是太头疼了。”
“可是呀,小时。如果人没有点什么自己坚信不疑的东西,不是也挺可悲的吗?”
夏时坐在餐桌旁抬头看着妈妈。妈妈是笑着的,优雅、美丽又智慧,她的眼神总是让夏时觉得妈妈明白自己想的一切,妈妈愿意支持她,即便她未曾将那些说出口。
妈妈说要上楼睡午觉,临走之前弯腰摸了摸白手套的头。
她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有些发呆,半晌都没动筷子。
手机里又蹦出了新消息,仍旧是宁衷寒发来的,问她有没有吃上午饭。
夏时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那一行字笑了出来,有没有吃上午饭对他来说那么重要吗?
她拍了张面前这碗还没动筷子的面条发过去,在输入框里打了个“妈妈牌面条”,正准备发送,宁衷寒的消息回了过来,是一个流口水的馋嘴表情。
夏时看着他的头像,把输入框里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时:有机会请你吃。
对面的消息回复得很快。
宁衷寒: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