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衷寒躺在专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着眼养神,连轴转的通告行程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地他脑仁疼。安秦这个死人恐怕是真的憋了不少的怨恨,自从得了他那句多找些活的话之后,发了疯似的安排行程。欲哭无泪,话是他自己说的,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
他刚录完一上午节目,累得很,现在是午间休息,休息不了多久还有下半场要录。
今天录的这个节目叫做《亲爱的某人,请你听我说》。类似于日本某类告白节目,他作为现场评点嘉宾,会和主持人及其他的嘉宾一起观看素人们的表白视频,之后评论一番。他录到现在觉得还不赖,这个还不赖单纯指的是那些视频内容,那些不同社会阶层、年纪、生活经验的普通人真挚地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很可爱。
公司专门有一个专业团队负责他的日常行程,除了保安之外,化妆师、服装师等等都是些年轻姑娘。他睁眼扫视了一遍整个休息室,安秦不在。
女助理招呼他吃饭,他答应着站起来。确实饿了。
休息室中间的桌子被用来当餐桌,宁衷寒从不穷讲究,也就跟着他们一起吃电视台的盒饭。
正吃着饭呢,有个小姑娘拿着手机咋咋呼呼叫起来。另外几个都凑过去,一时间大呼小叫闹开了。
熊童谣死亡的消息被曝光。
安秦是红着眼进来的,几个小姑娘也都挺沮丧。
宁衷寒心里叹了口气,擦擦嘴,朝着安秦招手,把他叫到了一边。
“我没事。”
“哦。”
安秦斜了他一眼:“至少你也该安慰我一下吧。”这语气听起来是有些埋怨。
宁衷寒嗤笑出声,在此时的环境中就显得十分冷酷:“安慰你什么呢?过个十天半月,你自然就好了。那些网络上哭天喊地的也都一样,过个三五天别的新闻一出,自然而然就没人记得这事。真正为了她的死而难过的那些人,压根不需要安慰。因为都没用。”他拍了下安秦的肩膀:“别瞪我。你的难过是真的,网民的难过也是真的。”
“只是难过和难过也是有区别的。”
安秦撇撇嘴,不过就是不想安慰他罢了,找这么多借口。他倒还没忘了自己的职责,问宁衷寒要不要发个微博纪念熊童谣。b
r 宁衷寒毫不犹豫地摇头,半点迟疑都无。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通知半小时后录影继续。化妆师、服装师又忙碌起来,宁衷寒坐在椅子上任他们摆弄着。
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太高涨,宁衷寒也是,拧着眉。他摸出手机,熊童谣父亲大闹莳鹿,莳鹿公司的声明紧随其后,解释己方立场,说他们也只是在等警方的官方通知,随后警方也给出了正式警情通告。警情通告里的文字平铺直叙,简洁,无情。
各种纪念微博,认识的不认识的,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粉丝路人黑子,充斥着网络。恍惚间会让你觉得这个女孩儿生前便是全微博网民诊视的宝贝。而事实上呢?只要随便一搜索,不用花费很久时间就能翻到一则则有关熊童谣的负面新闻,且很多当初爆黑料的账号也是今天带头纪念的那些。多荒诞可笑。
宁衷寒想到了那条长长的微信消息,心里叹了口气。
原本的故事不会是这样的,他会认识这个游戏主播,这个自称是他的粉丝的女孩,他会和她合作直播,很可能还会合唱一首。她在发给他的消息中声称自己会唱他所有的歌。
宁衷寒想,人生才不是由冗长沉闷的一秒一秒组成的,人生只由几个瞬间构成,那几个瞬间让你开心、难过,让你得到、失去,让你生也让你死。
录影棚内的气氛看上去和上午没什么区别,没人提到这个网络主播。
现场播放的第二个视频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女生,她向13岁的自己告白,告诉那时候的自己自信一点,不要为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而自卑,快乐一些。画面上的她笑得十分自信,只是说话的时候眼中带泪。而贴出的她13岁时的照片可以看出,那是个短发、矮胖,低着头的女孩。
主持人cue现场的嘉宾,有没有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的话。
前面几人都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轮到宁衷寒了,他是在场热度最大的嘉宾。他本来也可以插科打诨过去的,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大学女生的视频,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事实上他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他想了想认真说了段故事。
“我想对22年前的宁衷寒说,小子,你勇敢一点。”
“很多跟我差不多大,或者比我年纪更大些的人应该记得22年前本市的那次建筑坍塌事故。那是个重大事件,死伤惨重。我当时就在事故现场,算是死里逃生吧。”
现场众人一片唏嘘。22年前那场大楼坍塌事故对于本市市民来说都是沉痛的回忆,伤亡数字一直未曾公布,但民间小道消息称至少死亡30人。没想到宁衷寒居然是亲历者。
他继续说道:“当时我被压在房间角落,很害怕,一直哭闹着。我身旁不远处有一对兄妹也被压着,那个哥哥一直安慰着妹妹,女孩儿很勇敢,都没有哭。”说到这里时宁衷寒笑了出来。现场也因着他的笑容缓和了气氛,纷纷投来八卦的目光。
“那个小女孩随身带着一只玩偶,她看我哭得太惨,从缝隙里把玩偶塞了过来,让我抱着它。她说抱着玩偶就不害怕了。”
众人追问女孩的下落,一个个目光中都是揶揄和八卦以及或多或少的真切的关心。这可是宁衷寒出道以来第一次自己自爆过往,而且是这么一个让人有无限联想的故事。
宁衷寒没理众人,眼底嘴角仍挂着温柔的笑:“我想对5岁的宁衷寒说,勇敢一点,不要哭,你会得救的。你得把玩偶还给那个小姐姐。”
大家都挺不满意这个结果的,听起来他们后来都不曾见面。随即有好事者当场兴奋地提出,如果那个姑娘看到这期节目可以和节目组联系,让宁衷寒圆梦。搞不好又能引爆话题,成就一段佳话。
“来不及了,”宁衷寒低头,声音非常低,“那个小女孩在那场事故中去世。”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宁衷寒抬起头,朝着镜头笑笑,仍旧很帅气:“我说这些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表达我们都该勇敢一些,做想做的事情。千万不要等到来不及。”
深夜的街道,畅通无阻。
宁衷寒躺在保姆车的后座,戴着耳机听歌。安秦从前座频频回首,囧囧有神的目光让人太难忽视。
他实在看不过去,摘掉耳机,拍他肩膀问他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安秦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起头,想了想问道:“那个玩偶是棠棠吗?”
宁衷寒有些明白过来,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心疼他吧?他点头。
果然见到安秦看过来的眼神变得异常恶心,像能挤出水来。
“那个故事你信了?”宁衷寒反问。
安秦点头,而后怀疑地看他,迟疑地问:“不会是你编的吧?”
宁衷寒笑得人畜无害。
安秦一拳锤上他的肩膀,把他推了个踉跄。
“你这人蔫坏!”安秦愤愤地转身。刚刚在现场,他在台下听着都哭了!结果是他编的?等着吧,那个去非洲看动物迁徙的网综,明天他就答复别人!
宁衷寒顺势倒在宽大座椅
上看着前面那个像是冒着火的后脑勺,转头望向窗外。黑夜被灯火照得不像黑夜,完全都找不到记忆中20多年前的夜色,也再也找不到20年前夜色中的人。
手机提示音传来,时间是晚上22点50分。
他皱了眉头。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风口浪尖还要直播。
他点进直播间,已经有些熟悉的画面跃入眼底。果然今天直播间人数爆棚,比放他鸽子那天还热闹。
弹幕上红色字幕蜂拥着刷屏:
“人血馒头好吃吗?”
他关掉弹幕,右上角的黑影一直没出声,像是正在盯着弹幕瞧。愣了好些时候,她都没有回应,点开了书页,从昨天断处续起。
她的声音有一丝丝不稳,但仍清晰,恩,今天嗓子不哑了。
宁衷寒又打开弹幕,整个屏幕立马被红色字体覆盖,各种辱骂的词汇层出不穷。他关上弹幕。
进电梯时是23点50分,直播结束,整整一小时。
电梯往上,到了10层,未停,宁衷寒发了会愣。
*
桑未殊发了好几条微信,夏时关掉电脑后一一点开。
她今天看书时一直有些发愣,脑中不断盘旋着弹幕上的一行行文字。
未殊发的是语音,极快的语速伴着高跟鞋踏地的哒哒声,是了她现在人在纽约,很忙。
“熊童谣爸爸和莳鹿的事儿你别掺和,不过我估计你也不会掺和。我听陈荻舟说是她爸主动联系的媒体,陈荻舟那破公司卖得还挺及时,这事儿一闹股价肯定得跌。”
“对了,还有你直播的事儿得重新好好考虑一下,现在的网民平均素质我可不敢恭维。到时候舆论压力太大,我怕你受不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做决定就好,万事有我,真要有那些太过分的,姐姐帮你告的丫破产!”
“哎不说了啊,有事随时给我电话,我这当事人来了。”
夏时给她回复了几句让她放心的话。
她叹了口气,仰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
该睡觉了,明天是童谣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