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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55 章 · 3,396

隔天中午,为小二饯别之後,秦方萦知会方清一声,便捧著方氏的骨灰罈往秦家本宅走去。

因为甕罈装在方形的木盒中,沿途倒没引起谁注意,但秦方萦本就不在乎这些,直往秦老爷的书房前去。最後,别说通报,连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门推开所造成的声响,让秦老爷迅速抬头,看是哪个人这麽大胆。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长子。

「学过的礼貌丢去哪了!」秦老爷怒瞪秦方萦一眼,但很快就注意他手里捧著别的东西,似乎有事才来,便问:「那什麽东西?」

秦方萦站在秦老爷的桌子前方,两人的位置有高低落差,竟有种被大人审问的错觉,他自嘲一笑。

「这是我娘的骨灰。」

秦老爷手里的帐本松落,颤著身子起身,不敢置信自己所听见的。

「你娘的……什麽?」

秦方萦又重复道:「我娘的骨灰,她前些日子过世了。」

「这、这什麽时候的事?怎麽没知会我一声!」秦老爷冲到桌子前,欲揪住秦方萦的衣襟却碍於他怀里还有个骨灰罈,只好大声怒道:「你竟然就这样把你娘烧了!你这个孽子!」

被指著鼻子大骂但秦方萦不以为意,他甚至想,上辈子因为秦老爷对他失望透顶,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谈话了。秦老爷总是忽视他这个儿子,连骂都懒得骂,秦方萦还是头一次被骂「孽子」。

前世做足了蠢事都没讨到这声骂,现在因为烧了母亲的遗体而挨骂,秦方萦心里有些惆怅,更觉得好笑。

「等我赶回来时,娘已经躺了许多天,不赶紧处理後事,难道还要举办公祭拜个三天三夜吗?」

「孽障!你说这些像话嘛!」秦老爷气得火冒三丈,「你娘是我的妻子!当然要风光下葬!怎能如此草率就火化!」

「我娘是被你丢在後山,多年来不闻不问的『妻子』。」秦方萦冷冷地道,一句话就将秦老爷的怒火泼熄。

「要是我决定一辈子都不说,你到死前大概都不会知道,我娘早就死了。」秦方萦特别加重最後一句话,让秦老爷哑口无言。

秦老爷和秦方萦相望,看著和妻子有著相似面貌,却宛如陌生人一般的儿子。这麽多年,原来他的儿子这麽大了……这麽多年,没想到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竟然逝世了。

叹了口气,秦老爷眨了眨酸涩的双眼,默默地坐回椅子上,他的姿态彷佛瞬间老了好几岁,全然不像在外人眼中风光又威风、正值壮年的秦老板。

「你娘是怎麽……」秦老爷沈默许久,终於鼓起勇气问。

秦方萦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怀里依旧捧著方氏的骨灰。他这举动似乎表示要和秦老爷好好进行深谈。

「被人杀的。」秦方萦从没想过隐瞒,实话实说。

秦老爷掩不住内心的惊骇,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地问:「谁、谁如此大胆……不、不对,你娘x子好,怎麽可能与人结怨?」

「这些我不能说,请见谅。」

秦方萦自有考量,他认为在事情圆满结束前,这种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真相,愈少人知道愈好。他能告诉秦老爷母亲的死讯和死因,却没办法把背後的过程全部说出来。

「怎麽不能说!」秦老爷震怒拍桌,「你娘死得不明不白,不说怎麽替她讨回公道!」

「爹。」秦方萦忽然喊道。

久违的称呼,儿子声音里隐含的沈重和伤痛,秦老爷感受到了。盯著秦方萦坚定的眼神,秦老爷就算和儿子再怎麽不熟悉,也明白这孩子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理智、成熟。

他并不是在赌气,而是真有不能说的原因。

秦老爷终於退让一步,道:「……你说吧,我听著。」

「爹,总有一天,我会将事情完整告诉您。」秦方萦先向秦老爷保证,让他放心,又道:「现在不说,不为别的,只因我想保护仅剩的家人。」

秦方萦想守护的,一直都是他自小生长的秦家。尽管和父亲的关系不理想,又有不相往来的姚氏母女存在,但为了不重蹈覆辙,秦方萦自重生以来,一心想的就是如何让秦家逃过一劫。

大概是为秦方萦的一番话感到欣慰,秦老爷的神情柔和许多。

平时严肃又易怒的x格让大部分的人都不敢亲近秦老爷,多年下来他也感到些许寂寞。而懂得察言观色又会讨人欢心的姚氏,就是在秦老爷这种心情下才结识;相反地,对於听话、只会倾听却不善主动关心的正妻,让习惯将心事埋在心底的秦老爷感到不耐,加上突然患病、姚氏的鼓吹,就冷落了方氏。

其实,秦老爷最初会爱上方氏,就是因为她的温柔和包容,能让他疲惫的身心获得抒解,就算为事c烦,至少每天能睡个好觉。而这麽多年下来,秦老爷甚至忽略了自己已经多久没熟睡过。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秦老爷感慨地说。

「娘很尽责,就算伤心难过,她也不曾疏忽我。」秦方萦低头浅笑,手掌轻抚著腿上的木盒,「清姨说,娘在死前,嘴里一直唤著您的名字。」

秦老爷一听,悲痛的流下泪水,眼泪纵横。

「爹,今天我会来,除了告知您娘的死讯外,还有重要的事要问您。」

秦老爷沈痛的深呼口气,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情绪,点头。

「有事就问吧,只要我知道,就会告诉你。」

秦方萦见父亲神色稳定,才开口问:「娘当年的嫁妆里,原有两本武学相关的书籍,一本娘留著,另一本剑法,听说交给您送人了。」

「嗯……确有此事。」秦老爷沈思一会儿,长年做生意,记忆力挺好的他很快就忆起这件事,道:「说到这事,你娘始终认为我不晓得她会武功,还一直隐瞒著呢。」

秦方萦很惊讶,问:「这事爹知道?」

那母亲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多年?若继续修练心法,说不定武功早就到达上乘境界,说不定不会死在逄渊的掌下——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其实你外祖父方雍曾来找过我,你娘瞒著的事,我都知道。」

当年在女儿出嫁前,方雍曾找过秦老爷,将他狠揍一顿後哭著说:『你让我有女儿却无法相认,这是你欠我的!一定要好好对待我女儿!』

秦老爷那时答应了,但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这辈子,我亏欠的人太多,但最亏欠的,就是你娘和你外祖父。」

秦老爷显然陷入自己的回忆里难以自拔,沈默许久,才彷佛惊醒般望向秦方萦,道:「你……方才想问什麽?」

「我想问那本剑法,爹究竟送给谁了?」

秦老爷恍然大悟,「谁说我送人了!你娘表面上说不要,但毕竟是她父亲给的,内心怎麽舍得!我把东西放在——」

秦方萦见秦老爷起身离开书房,只好跟上去。

秦老爷回到他的卧室,而秦方萦对这个房间没什麽印象,好奇的张望,想著到底是哪里能藏东西,前世竟然让逄渊找了那麽多年。

秦老爷和方氏原是夫妻同房,後来分房,就算姚氏嫁了进来,也没让她进房过,这些年来秦老爷都是一个人入睡。

房里还保留了以前方氏所使用的摆设,最明显的就是床边的梳妆台。台面上没摆任何东西,墙上则挂著一个半身大的铜镜。

铜镜乍看之下是镶在墙上,但秦老爷上前,一个巧劲,轻易地将铜镜取下,而镜子後头竟然隐藏著一个约手掌宽的洞口,不深,也没摆什麽东西,只放了一本秦方萦正在找的剑法本子。

「这洞……娘不晓得?」

「没说过,怕她多想。」秦老爷把本子抽出来丢给秦方萦,看也没看一眼。

秦方萦拿著轻而易举就得到的剑法,而里头就藏著逄渊苦寻的地图,觉得万分沈重。这个东西,曾经背负了秦家上下百条人命。

有些事情的发展就像是天注定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同的决定或许会让今日的悲剧发生转折,虽然他的重生终究无法挽回部分遗憾,但了解了前世所不知的过往後,他才发觉有许多事早已种下了因,只是至今才结成果。

「既然你现在不打算说,我也就不问你讨这本子要做什麽。」秦老爷拍拍儿子的肩头,道:「凡事留意,小心为上,千万别莽撞行事!」

「我明白。」秦方萦笑著接纳父亲的提醒。

接著,他在秦老爷惊愕的目光中,将手里捧著盒子交给秦老爷,说:「娘的归属始终只有一个。」

秦老爷接过木盒,苦笑道:「……谢谢,给我这个机会。」

没想到儿子还愿意给他一个弥补妻子的机会。

秦老爷再次红了眼眶,若秦方萦责怪他一辈子,也是情有可原。

「爹,您後悔过吗?」

明白儿子问的是什麽,秦老爷诚实的摇了摇头。

「与其说是後悔,不如说是感到愧疚。」秦老爷相当坦然,道:「可能我真的做错了,但我不後悔,因为那些错误都是我顺著心意所做的决定。」

既然下了决定,就该承担後续的风险。商人做生意岂能保证稳赚不赔,更别说人的一生。

但做生意能将赔的钱赚回来,而死去的人却无法再醒来。

这点道理,秦老爷还是懂的。

「若有下辈子,亏欠他们的我一定会还清。」

在父子俩分开前,秦方萦道:「爹,债不一定得等到下辈子还。替清姨找个职务吧,代我和娘好好照顾她。」

得到秦老爷的首肯,秦方萦才放心离去。

两天後,在秦方萦和方清的陪同下,秦老爷亲手将方氏的骨灰下葬,就在秦家的墓园里。方氏的逝世,就如她生前的x格一样低调,不张扬。

秦老爷著墓碑上头刻著的「爱妻」二字,喃喃地道:「对不起……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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