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

9 / 14 章 · 6,163

选拔考安排在期未考后面,日程是紧接着的,这个时候W师大的校园是喧嚣的,到处都充斥着会餐和离别,可能是这个学府有近97%的人才是从外地进口的,总算盼到春节假期谁不回家呢。

林小波最后一个从考场里走出来,看着听着身旁的学长学姐都在讨论着考得怎么样,那个单词用得不对什么的,林小波笑笑,神情显得很轻松,是呀,这小半年里都没有这么轻松过。对于考试,林小波自始至终都认为努力过,考试考完也就不再是回事,至于好不好那就是老师的事了。从不认为自己聪明,过去这个年已二十有二,这在大二学生里面算是大龄的,又经历过休学复读重考,对考试看得就更淡然,虽然也很盼望有个好的分数。

在校园里逛一圈,坐在平时满是双双对对霸占住的拂柳湖畔石椅上,看着忙个不停谈个不停的行人,渐渐华灯初上,夜幕降临。吃了晚饭回到宿舍正好赶上给钱小亮送别,晚上9:23,卧铺,票是提前两周在学校门口的售票站早买好的,林小波和另一位本地的小室友提着钱小亮买的两大包回乡礼物,硬是挤得变型才将人带包塞上车去。两个人又随着刚下车的被出口到外地的本地学子一起挤出站来,未了小室友道了新年好和再见载着同样的祝福向另一个路口走去,那是他家的方向。林小波站在分别的地方一动不动,看着一拨人出两拨人进,虽然能理解盼过年团圆的急切,可是仍对这份拥挤感到无力和后怕,从没有坐火车的经历,只是送别就已是这样令人感概。

寒假和其他的假期不一样,学校里除了保安和负责收拾卫生的校工,几乎没有几个人,宿舍楼似空了般,静得人心慌。林小波躺在暖不热的被窝里就是不敢把保暖衣脱掉,没办法习惯了了胜于无的暖气,一停供还真冷,想起楼道里贴着的通知上面印着的黑字,得等一个月才可以呢。唉,真冷,没办法只得又穿好衣服起床。

摸出关掉快三个月的手机,充电,开机。然后手机似中邪般振动个不停,无数个短信和漏电提醒铺天盖地。好死不死,当初花了大价钱买下的贵族机竟然死机了。林小波拿着不论怎么按都没有发应只是抖个不停的手机,哭笑不得。不清楚是硬件还是软件的问题,最后,不得不又丢到床上,思量着没电了自然就不抖的原理,反正也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不用算了。

手机的普及直接导致公用电话业务的急剧下降,整个宿舍楼唯一的一部公用电话就是宿舍管理员窗口摆的那部。林小波想给妈妈打个电话,结果跑下楼才发现电话坏了,值班大爷刚打了电话报修,实在张不了口借老伯的小灵通来和家人闲聊,又没有买学校到处安置着的专用201卡机的201卡,不得不走出校园到南门一旁的小超市打了电话。

挂掉电话,林小波的嘴还是没有合上,木呆呆地掏出一张10元的钱付了6.8的帐单,听不见收银员找钱的喊话声失魂落魄走到外面。

“小波,妈妈怀孕了,你要做哥哥.......”摇摇脑袋还是记不清妈妈前面说了什么和后面又说了什么,脑子里回响的只有这句话。

天!45岁的妈妈竟然怀了63岁的林伯伯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身上就有着自己和林谷熙各一半的血亲了,真不敢相信。林小波越想越乱,觉得自己都不清醒了,竟开始胡编乱绕起来。再摇摇头,还是不够,猛狠狠拍拍脸,才清醒得差不多点,迈腿向学校走去,吓得追出来送找零的姑娘硬生生说不出话,看着这个刚喜欢上的帅哥中邪过程,小心肝在清天白日里抖个不停。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挂断电话,林小波坐上这个城市自己贡献最多的车次,向家的方向驶近。下车后看着到处漫延的寂静,不意外,陈伯的摊子已不再,本是早餐街的地界全盖上了一排简易工房,而自己的家,成就于废墟一片。看着眼前的碎砖、冷沙,父亲和自己生活过的痕迹一点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摘除得干干静静。想到以后离开学校,那个不是自己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睡着的床铺上,一样什么也不会留下吧。

林小波逃跑般坐上车,还好,有这个

熟悉的车次,有见过很多次的司机叔叔。坐到第5站时上车的人才多起来,林小波给一位上年纪的妇人让了座位, 拉着扶手,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个熟悉却渐渐陌生的城市。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拿上钱包和证件,未了将李显修转交的纸袋放在壁柜的衣箱中收好,锁上门,拉着简易旅行箱走出快让自己窒息的地方。上车后告诉司机,去中心客运站。这个时候的汽车站仍是车多人多,差不多都是外乡人返家,旅游线售票口冷冷清清,毕竟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白领族还在上班,掏钱买票,差不多20分钟后,开往目的地的豪华大巴快速行驶起来。车上的人不算多,也许在这个淡季里也不算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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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度假中心的饭店柜台报出自己电话预订的时间和姓名,林小波很顺利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打开1209的门,看着里面和几个月前离开时没有一丝改动的房间,林小波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行李,道了谢,关上门,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很大,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电视了,每次吃饭时看见食堂的大电视开着都忍得很辛苦,幸好人多声杂听不见声音。

坐在坐过的桌子旁吃着晚餐,想着刚才服务生婉转建议自己的话:‘先生,您一位,不如坐靠窗的双人位,这时晚景很不错。’莫名的心情大好,客气地拒绝了对方,坐在当初那个人坐过的座位,吃着自己最喜欢吃的菜品,这钱花得一点也不冤。

泡过温泉的身子轻松却透着倦乏,躺在床上鼓弄着前天刚买的新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李显修打个电话。 一想到元旦过后宋杰的表白,林小波就没了按键的勇气,也许这个时候不打扰显修哥比较好,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真怕再有事发生。合上装备着新SIM卡的新款手机,林小波抵不住一路上的车马劳顿,很快睡去。接后的几天里,林小波将上次玩过的统统又玩了一遍后觉得不过瘾,就问已经熟悉的客房部的李小英这块还有什么能去的地,李小英是本地人,有着热情纯朴的气质,知道林小波是大学生,也颇为信任和喜欢,就邀请他上自己家玩,就在山脚下,猛地一想到明天就是除夕夜啦,为人母的李小英看着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一阵心疼,大过年的一个人来这,不用说是个有钱的苦命人。热络地劝说着林小波到自己家过年,客人愿意不愿意,把自己当大姐的李小英根本没想过。

第二天一大早,林小波就来到不大的超市挑挑捡捡。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着热闹得电视节目,快中午时接到新手机的第一个电话,李小英大大的嗓门喊着,你这小子怎么还不来呀什么的。合上手机,林小波才松了口气,提着两大袋吃的喝的,在饭店门口招了辆专供游人用的驴拉车,向山下的村庄驶去。

李小英的丈夫是开货车的,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在家,看上去很朴实憨厚。一儿一女平时由李小英的妈妈带着,也刚送回来不久,长得说不上漂亮,却很可爱,看着陌生的大哥哥,两个小家伙没有一丝平时的顽皮。

林小波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掏出小孩都喜欢的机器人,递给看着自己却躲在爸爸身后的小男孩,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是弟弟。果然,这一招是有用的,加上李小英夫妇的帮腔,小家伙变得欢快不已。林小波拿出用一个袋子都装不下的兔宝宝递给小姐姐,稍大一些的女孩看了看爸爸妈妈,道了谢谢才接过去。不一会三个人玩到了一块,林小波看着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猜想着妈妈肚子里的会是妹妹还是弟弟 。

李小英在不大的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林小波将玩累的两姐弟安置在客厅看动画片,起身又进了厨房。

“英姐,别弄这么多,够了,太多了。”林小波看着一旁闷声的男人将老婆做好的菜一一摆到餐桌上,第三次劝告这个热心人。

“唉呀,怎么又进来啦,厨房都转不开身了,快去吧,和那两个玩去啊,有你姐夫,做再多他也吃得完,当是全给你吃的,是吧,他爸?”李小英炒着被煎得金灿灿的豆腐。

林小波看见那个憨厚的汉子傻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才对自己点点头表示肯定。

林小波抵不过人家夫妻二人,乖乖回到客厅一起看着动画片,心里很感激李小英一家人,三年后,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春节。

丰盛的家常菜在林小波看来很珍贵,和这样一家人边吃边聊着,从就业难到孩子上学,从孩子上学到以后孩子结婚什么的,当父母的人孩子对他们比自己重要。这一刻,林小波对母亲的定义有了新的释意。

吃完饭后水果,李小英伺候了两个孩子洗澡睡觉。林小波和话少的男主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等着女主人忙完好离开。

李小英一听,肯定不干的。除夕夜在农村是要守岁的,非常重要,自然是不赞同大过年的一个人躺在饭店的床上,未了又问林小波是不是嫌弃自己家不好什么的,把林小波弄了个大红脸,反复解释着。最后当然是做母亲的胜出,林小波和屋主夫妇边聊天边看春晚,虽然没有什么新奇的,一年不如一年,但是传统嘛,非得看的话还是能看下去的。

节目还没有结束,外面的鞭炮声一声比一声响,烟花开始绽放自己独特的光芒。李小英掀了腿上丈夫拿来盖上的毯子,到房间叫醒了两个孩子,林小波和男人一起弄着长长的鞭炮,W城是早就禁鞭的,太久没有见着这么多红红的炮杖,有点傻,还好只是帮着绑在早就扯好的钢丝上。李小英将饺子和吃的都摆好,也来到了院子里,两个孩子强打着精神,跟在妈妈身后。

随着男人一根燃着的烟,一个动作,钢丝上盘好的长龙噼噼啦啦火花四起响成一团。花了半小时弄的造型,近三万个炮杖,不到十分钟,全部灰飞烟灭。李小英和孩子们站在远处捂着耳朵,一脸欢喜,林小波也捂着耳朵站在一边,看着整个过程,震耳欲聋。

洗了手坐在饭桌上,才知道原来放鞭时不断响是件吉利的事,预示着新的一年大吉大利。林小波看着笑得连皱纹都沾着喜气的李小英夫妇,心里也跟着高兴,这是很好的一家人,一定会大吉大利的,现代这个时代,能接受一个不熟悉的人在自己家里过最重要的节日,胸襟比所谓的高层人士要大很多很多。

大年初一起床后,林小波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习俗,按自己的,给了两个孩子红包,李小英夫妇都不赞同,虽然李小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没钱的主。最后在林小波的坚持下,两个孩子欢喜在接过去,跑回房间和昨天晚上爸爸妈妈给的守岁钱一起放进各自的钱罐里,跟宝贝似的放好。

吃过早饭,林小波还是辞别了,这一家人再

三留留不住也就随他去。走回上山的路上,不认识的人们相互道着拜年话,林小波才意识到,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在那时候能认识这样一家人,真好。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是我。新年好!”林小波边往前走边说,冷冷的风吹着刚褪下手套的手,杀气重重。

“啊!在哪呢?到你学校找不到你,妈妈都快担心死了,臭小子。”高龄孕妇的情绪波动很大,刚开始是惊呼再后是显而易见的喜及而泣。

“对不起,妈妈。我现在在一个地方,和当地的一家人一起过的年,很想你。”

“他们待你好吗?傻儿子,该说对不起的是妈妈,妈妈现在后悔呀,波儿。”李玉琴摸着有些显怀的肚子,想想这些日子这个腹中儿所得到的关注远超过二十二岁的大儿子,真诚地对自己忽视二十多年的儿子道歉。

“妈妈,我们都不要再说对不起好不好?宝宝乖嘛?”使劲憋回不争气的眼泪,讨厌流泪。

“不乖,比你皮实多了,才三个多月就折腾妈妈。”李玉琴破渧而笑。

“Ta踢你吗?”林小波下意识地开口,很是好奇。

“傻儿子,Ta才豆丁大脚都没长好怎么踢你老妈,是妊娠反应,怀你的时候吧,吃什么都好,这个可倒好,吐死我了,你林伯伯......”李玉琴突然住了口,后悔跟儿子说这三个字。

林小波也不知说什么好,使劲想林伯伯长什么样子,就是想不起来。

“妈,没事,你说吧。”

“也没什么,别担心妈妈,你妈妈现在是母凭肚贵,快活着呢,你好好生活,要记得回来啦约妈妈,妈也想你。”

“好,妈,你保重,我挂了。”

“嗯,挂吧。”

给李显修打电话,自然少不了一顿数落,答应回去后第一个联系他,才罢休。林小波将手重新钻进手套里,踩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路边没有化完的残雪和沾满泥土的雪水被冰冷着,这个时候如果下雪的话该有多好,最起码不像现在这样干冷。走到柜台处,平时有十多人的大厅现在也只有两个保安和一个柜台小姐留守,林小波和他们互道了新年祝福,接过度假中心赠送的新年蛋糕、水果、饮品回到离别两日的房间,一切起于尘土,又归回尘土,当然,电视依然很响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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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车上的人更加稀少。林小波挑了一个靠左窗的座位,因为来时也是坐在左窗边,同样的位置,在回去的路上可以看到另一边没有见的风景,也许和来时一样,也许不一样,谁又知道呢。车子起动,林小波打电话给度假中心,再次嘱咐一定要将自己留下的礼物转送给下午来接班的客房部的李小英女士。

前几天大雪留下的痕迹越靠近城市越淡簿,最后基本上消失不见。林小波看着一排排秃光光的白桦树,算着春天会来临的日子,思量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回到学校已经是接近傍晚,和没有离开时一样,空寂。林小波回到宿舍,取出那个灼伤自己心口的纸袋,不意外,合同书、卡、钥匙和房产证,和自己留下的几乎一样,只是少了一把钥匙。强忍没忍住的思念冲刷着作痛的心,林小波看着合同书上签着的名字,眼泪滚落,热热的,那个名字,那个和别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的名字,慢慢看不真切。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林小波吓一跳,含着泪的眼没有看清号码就接听了,毕竟知道自己号的除了妈妈就是李显修。

“喂?”林小波用手抹了抹脸。

“是我,林谷熙。”

林小波嗓子口一紧,立即合上手机,手放在跳得很快的心口。是谁恶作剧吗?为什么连语气都模仿得这么像?是真的林谷熙.....,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握在手里的手机又抖起来,林小波看清了来电号码,这串梦里都能拨对的数字。深吸一口气又深吐一口气后,林小波打开手机。

“别挂。听我说,好吗?”声音有些急切。

“你说。”林小波控制着自己不让声音发抖,另一只手摸着合同书上写着的名字。

“为什么谁都联系不到你?我以为你出事了,还好。林小波,你别恨我,不值得的,希望你能振作,我不想知道你过得不好。”林谷熙的声音听上去时而生气时而紧张,一句话里千回百转。

林小波听着这些话,眼眶又热起来,似乎能想像得到这个男人在自己‘不见’的日子里有着的担心和自责,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之前没有想到,也没敢想。

“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刚才我打开你送的礼物时就做了这样的决定,正犹豫着没勇气告诉你。我不恨你,一点也不,你成全了我的梦想,在我最空虚的时候伴着我,我其实是很感谢的,真的。”林小波忍着眼泪不掉下来,清楚自己拼命逃脱还是不舍得完全离开的依恋。

林谷熙沉默着,想起两人的第一次,其实自己是清醒的,会顺着配合下去,也许是感觉很干净吧,还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着让自己满足的迷恋目光,竟记不清。幸好能清楚记起两年的半同居生活,那小心翼翼的爱恋眼神,好吃的家常饭,干净的床铺,因自己一个吻就全身泛红的身躯,□时搂着自己哭喊着‘我爱你’的人,一切的一切要怎么舍弃?林谷熙第一次解不出答案。如果能有理由再见面,自己控制得住吗?

“你放心,我不会介入你的生活,也不会再见你。向你说出这个想法是为了我妈肚子里的宝宝,我想要Ta活得没有包袱,做个平常的小孩,日后知道了有我这样一个哥哥,不后悔,不讨厌我。”想到林伯伯对自己讨厌的程度,怕很难有见到小宝宝的机会,可是第一次做哥哥,仍是想努力,血缘真的很奇怪。

“好,我答应你。”林谷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已绽放的街灯,听着传过来得那么卑微的声音,很心疼,无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却不后悔之前和这个人共度的两年岁月,清楚他比自己付出得多,多得太多,先丢下他的自己没有后悔的资格。

林小波挂断电话,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全身都在痛,痛得人只会呼吸和哭泣,清醒着切割心脏的滋味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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