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当年的赤红如今已变作一片白,有魔兵说,这是魔尊心善,纵使当初是鬼谷谋逆,魔尊也念着鬼王的功绩,依然吩咐要为鬼谷挂白的。
另外一魔兵说:“魔尊也是为了纪念那未能出生的小王尊。”
呵呵……
逢场作戏,倒是作的真切。
思问扯住四哥的衣袖,阻止他把愤怒化为暴力和拳脚。
这“谋逆”二字,又岂止刺痛他一人,只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只能忍。
“何处赴宴?”她问魔兵。
“南宫!”
魔界白日的光不同于凡界,因隔了一层瘴气,总是亮的那样沉敛。
通往南宫的路,她最是熟悉不过了,路边熙熙攘攘的小叶菊依旧开的浓烈,彼此相互依偎,看起来很是热闹。
当初多少欢愉和期待在此晕染,如今便有多少懊恼和悔恨落地生根。
这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植,如今,都是令人生厌的。
太多记忆瞬间冲到脑海,她来不及整理和疏散,只觉脚下一空,差点被南宫的门槛绊倒。
“小心……”
有人扶住了她。
她猛然收回被搀扶住的胳膊,言语中的冷漠连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有劳了~”
她努力的压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绪,然后高傲的抬起头,正对上蒲黎那双关切的眸子。
未等他说话,四哥先是开口:“少尊殿下亲自迎接,这礼,我们鬼谷可担不起。”
蒲黎落在半空的双手默默揉成两个松垮的拳头,而后轻咳一声,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只是,习惯了迎你……”
气氛在那一刹那凝结,虽然心内翻腾似海,她却仍旧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殿下抬爱了。”
“我们进去,”四哥阴着脸,先一步踏入宫门。
她刚要抬脚,却突然被扯住了袖子。
“殿下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这一次,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扯着。
“我不知道外祖此次设宴是为了什么,但是,我一定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那样深情的话,那样深情的眸。
若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祖孙的阴谋,她差点就被他感动到了。
她盯着他的眸,慢慢将袖从他手中抽出,而后轻轻掸了掸被他扯过的地方,语气冰冷:“殿下是觉得我鬼谷皆是老弱残兵吗,伤害我?也得看你的外祖有没有本事了。”
“问儿……”
“殿下这声称呼,本尊实在当不起”,她扶了扶髻,髻上的云簪冰凉透心,将她的心也一并变的冷了:“如今我乃统治一方的鬼帝,殿下还是依着礼节,称呼我一声帝君吧。”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拖着万千的思绪入了大殿。
今日的南宫大殿明显是做了一番准备的,布置和以往大不一样。
十几个瑞兽整齐有致的立在殿中各角,白色的琉璃灯展绕满了殿中的撑天柱。
晶莹剔透的魔瓶中,雪棠花鳞次栉比的开着,那般娇艳欲滴,越发衬的雪色帷幔娇美动人起来。
共同点是,所有物件皆为白色。
看起来,这场宴会,的确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倒真是让人盛情难却了。
“问儿来了,快,上座。”
魔尊的声音依旧如沉钟般有力。
她倒也不客气,径直上了番台,坐在离魔尊之位仅一步之遥的左侧。
她知道,那本该,是蒲黎的位置。
众魔落座,议论和探讨开始络绎不绝。
“她怎么可以坐在那个位置,左侧为贵,那可是少尊的位置……”
“这鬼谷的教养倒是绝了,先有父子谋逆,如今这女儿也如此不识大体……”
“魔尊善心,才这般对待鬼谷,如今真是把一颗善心喂了白眼狼了……”
四哥的眼里一点一点聚起怒气,她送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稍安勿躁,四哥方才按下性子来。
“问儿如今回来,便是我魔宫的上宾,坐在哪里都合适,”魔尊笑对大家说,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真真是虚伪至极。
蒲黎自外头缓缓进殿,悄无声息的落了右侧一座。
“来,我提议,大家举杯同贺,庆祝少妃回家,”魔尊举起杯来。
众魔面面相觑,虽各有不服,到底也还是听令的。
蒲黎抬眼看了她一秒,眸中尽是担忧之色。
思问没有举杯。
魔尊有片刻的微怒,但随即又陪着笑道:“问儿,举杯啊。”
思问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笑道:“原不知今日这魔宫有喜事,只是魔尊这杯举的早了些,不知少妃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下面一片哗然。
她心里暗笑,这魔尊不是早已宣布夺了她的少妃之位了吗,怎么,如今又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那就别怪她让他下不来台。
魔尊还未说话,下座的成山先是拍案而起:“六公主,魔尊已经给足你鬼谷的面子,甚至不计较你如今身为邪灵之身,你却如此这般不识好
歹。”
她还未说话,魔尊先开了口:“成山将军,莫要这般对问儿无礼。”
成山愤愤不平的坐下。
魔尊转头看向思问,一脸诚挚的样子:“问儿,先前种种皆是误会,是外祖对不起你,如今,你看在蒲黎的面上,可否不计前嫌,还是回来吧。”
说罢,他又信誓旦旦道:“外祖知道,成为邪灵定然是你一时不慎所致,何况你重回魔界以来,也未伤过一草半木,可知你是善心,外祖愿为你求得天地原谅,尽量寻求医治之法。”
“医治之法?”她轻蔑的笑了笑:“这三界还有医治邪性之法?”
魔尊点点头:“许是有的,外祖一定尽力寻求。”
“哦?是吗?”她定定的看着他:“原来魔尊知道这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啊……”
这话什么意思,她相信魔尊能听懂。
果不其然魔尊的脸色瞬间有点发青。
但他转瞬又道:“问儿说的也对,我这大话确是说的早了,有没有法子医治邪性确是不好说,需得寻到线索和证据才是,否则,便也是信口开河了。”
她听得出来这话的意思。
他在点她,在提醒她,提醒她如今没有证据,真要报仇便也是谋逆。
她知道,魔尊已经听出来她誓死不与之为伍的决心,所以有些急了。
但是他又不能拿她怎么样,他为了博一个好名声,曾信誓旦旦的说过不会牵累于她的。
何况如今,她灵力不凡,又坐拥百万魔兵,也俘获了不少魔界百姓的支持。
贸然对抗,对他也没有好处。
她心内嗤之以鼻:“看不惯我又怎样,你能奈我何。”
她端起案上的一盏茶来,轻轻撇弃茶盏里的碎末,然后抿了一口:“若是没有证据也罢了,若是有,定然是能发现的。”
魔尊的脸色青的发黑,似一块未开化的玄铁那般冰冷墨寒,良久,才露出一丝微微的笑:“那便是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她轻抬眼眸,便能看见魔尊眼神里的怒气,她想,这场宴会最重要的议题恐怕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念头刚一落地,她便看到魔尊将茶盏的杯盖掀开,然后默默放到了一旁。
紧接着,成山将军便站了起来。
“老臣有一问题,如今实在是不吐不快,否则夜里辗转反侧,也终归难以成眠,到不知六公主可否与我解答一二。”
她慢慢放下那盏茶,做着一副谦虚的样子:“成将军有话直说,你我两家原本就是姻亲,思问是小辈,定然知无不言的。”
成山将军眉头一皱,慌忙抬头看了魔尊一眼,然后赶紧回答:“这云慕已死,姻亲早已不做数了,何况鬼王谋逆,我自是羞与为伍的。”
思问自然是故意说出“姻亲”二字的,她何尝不知道成山对这两个字的介意。
他怕他成家因为和鬼谷的姻亲而获罪,所以如今这样狗腿一般的侍奉着魔尊,处处为难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情。
成山怒怒的将她一瞪,问:“我且问你,既然魔尊已然宣告饶你一命,你又为何成立这鬼谷之军与魔宫抗衡。”
思问装作无辜的样子,答:“成将军这便是误会了,哪里来的鬼谷之军,不过都是思问的朋友们罢了。”
“朋友”?成山反问:“朋友会称呼你为鬼帝?”
她笑笑:“朋友们如何称呼我,怕是将军左右不了吧,至于将军刚刚说的抗衡一事,到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们自回到鬼谷之后,可曾说过要对抗魔宫吗?”
成山被怼了回去,面色更加难看起来,于是再道:“那你率一众邪灵入魔界,搅乱我魔界风气,又是什么意思?”
“搅乱风气,”她微微侧头,十分不解的样子:“我这些朋友里,虽也有曾因一念之差入邪的人,但如今都已是良善之辈,何况刚刚魔尊也说过,我们自入魔界来,从未伤过一草一木,反而还赠药与魔界百姓,这扰乱风气的罪名,可是万万不敢担当的。”
说罢,她特意瞥了一眼魔尊的方向,他两手紧紧的握住番台的边缘,手上的青筋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