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玉脸一下子垮下来,某人天生老奸巨猾,先前故意把我胃口吊那麽高,就该知道他不会轻易把花灯拱手送我。
「这灯谜,有点意思。」辜祉南明显也是猜不出来,尴尬的嘿嘿乾笑两声。
是状元等级的难度好不好?我心裡啐了声,还说什麽只有一道灯谜不难猜到,这不是在耍我寻我开心麽?就一盏灯而已,也不肯乾脆送我,小气鬼!
宫女太监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继续我们来到以前的热烈讨论。
「这跟本就是一首普通的七律,那像是什麽灯谜?」
「谜面是一首诗,谜底亦是一首诗,天下间有这样的题目麽?」
「不是一首诗,李公公刚才不是说,谜底是一句诗,也可以是一句词。」
「玲姐姐的爹是私塾老师,家学渊源,可猜出来了?」
「小郑子从前不是曾经当过有钱人家的书僮,可有什麽眉目没有?」
「这盏水仙花灯好精緻,上面刻画的水仙栩栩如生,如果能够拥有就好了,挂在屋子裡晚上点起来多有气氛啊。」
「要是香玉妳真的得到了,借我摸两下可以吗?」
「我也要!我也要摸!」
「这道谜深得很,你们这不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麽?」
众说纷纭,湖畔梅林再次陷入一团闹哄哄之中,为幽雅清寒的雪夜注入勃勃生气。
「别瞪了,靠自己实力赢过来才有意思,朕是不会予妳任何提示的。」接收到我凄凉哀怨的目光,他爱莫能助的耸了下肩。
好绝情。
两腮微鼓,委委屈屈的蹙起烟眉,努力搜索枯肠。
一共八句的诗,若然每句都猜一个字,便是两句的诗词。枕戈待旦人挺立,崖山无土泉有心……枕戈待旦人挺立……
灿眸陡然清澄起来,我轻吟出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朝身边的人扬了扬骄傲美丽的下巴,然后不客气地对李寿摊开玉手,水仙花灯手到拿来。
捧着花灯,心满意足,明柔动人的粉靥与灯面绘画的素雅水仙相辉映。
「什麽,妳这麽快便猜着了?」辜祉南难以接受,半晌,才一拍大腿。「对啊!我怎麽这麽笨……第一句『枕戈待旦人挺立』,『人』立『旦』旁是一个『但』字;『崖山无土泉有心』,『崖』字去『山』无『土』,加上『泉』字和『心』字就成为『愿』;『当众不从自孤独』,当众不从便只馀一个孤独的『人』字;『惆怅心失恨不周』,『怅』字失心是『长』;『夕落影消方外斜』,『夕』字一点移落,斜向外变成了『久』……」
「至于那『玉兔杵药无一木』,『杵』字无『一』又无『木』,乃是『千』字;『吴刚摘果地上种』,摘去『果』字上的『田』字,往土地上种去,是『里』;『王母仙丹拱手让』,『拱』去『手』賸『共』;『嫦娥寂寂宫中住』,一个『女』子形『单』隻影是个『婵』字;『口传月圆现身来』,这个寂寂女子配上了『口』和『月』,正是一个『娟』字了。八个字合起来,好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明明谜底这样简单直白,怎麽我要到此刻才想得到!」
经他不厌其烦的解说,所有人都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只能说你技不如人。」我一箭正中辜小鬼的痛处,惹得他哇哇大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朗声吟道,忽尔啧啧有声。「皇兄果然是个情场高手,连示爱方式也是这般的有心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这不摆明着是个一生一世的承诺麽?」
他刻意一再吟诵,我却不由自主的脸红了。
「三皇弟若将来遇着了意中人,朕亦不介意你把这个独门法子捎去用一下。」辜祉祈得意的朗声大笑。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抬起乌濛濛的瞳眸,凝着那张清俊刚冷的侧脸,带着许些羞涩,我轻声地说,换来他闪烁感动光彩的回眸。
辜祉南双手捂眼,夸张慨叹了一声。「如此恩爱深情是要闪瞎旁人的眼睛麽?看来臣弟也要快些找个女人来,到时再向皇兄讨教如何轻而易举地夺得美人心。」
我两颊飞红,掩嘴赧笑;辜祉祈把我当成珍宝紧紧的拥在怀裡,唇色澹澹的薄唇含笑,彷彿是半生漂泊无根的流浪者终于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长相厮守之人。
李寿看着暗暗点头,眼泛泪光,满脸的老怀安慰。一众宫女太监鬆了口气,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今夜的皇上比起平常容易亲近。
灯月交辉的湖边爆出了高高低低的笑声,一片乐也融融,上下融洽。
此时,一行人自远而近走入眼前,为首之人穿着殷红绣凤火狐氅,手窝兔毛暖筒,脚下一双金丝珠履,凤髻高耸,头上是几支错落有致的红玉珊瑚簪,显得光鲜照人,熠熠生辉。眉眼含春,口若珠丹,两颊如朝霞映雪,正是东宫之主,我的死对头──云湘伶。
风姿绰约,步步生莲,终于,她和几个侍婢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了湖边。「臣妾拜见皇上。」她款款曲膝行礼,姿态美妙,端雅大体,空气中飘来一股迷人的玫瑰香气。
「皇后也有兴致出来赏灯?」辜祉祈嘴唇微勾的看着她。
「每年元宵,皇宫惯例举行灯会,宫裡上下雅俗共赏,臣妾在昭凤宫觉得气闷,便来凑凑热闹。」她轻拨云鬓,笑得雍容而不失娇媚。「未知夕妹妹也陪伴皇上闲游赏灯,竟于此地凑巧碰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把手中花灯交予李寿保管,才越众而出上前行礼。「妹妹见过皇后娘娘。」心想:什麽凑巧碰上了?这不摆明是妳的线眼跑去向妳汇报,说我们正在湖边赏灯赏月猜灯谜。妳是专程过来扫兴的吧?
她的眼波如一把锋利的剪刀,掠过我身后那盏精巧别緻的水仙宫灯,转而笑得更加风雅豔美。「先前几天一直未见妹妹,宫人说妹妹生病了,我正想着过去容华宫探望哩。此刻看来妹妹的精神不错,身子应该全好了?」
我笑了笑。「承蒙姐姐关心厚爱,妹妹已是无恙。」这样姐姐妹妹没完没了,像是唸绕口令一样,让人别扭极了。
「定是妹妹的身子太弱了,不久前太医院那边才送来几帖孕妇的食疗方子,我想妹妹也是合适,不如到昭凤宫来,我俩一起研究研究。皇上,您说好不好?」
斜眼望向辜祉祈,一缕看戏的笑意正挂在唇边,他似乎完全不打算要帮我脱身。
「不了,妹妹还是改日再来打搅姐姐吧。」为了拆开我和皇上相处的机会,她居然想出这麽生硬的法子来,我不得不叹为观止。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没关係的,我……」话未说完,眼底白光一闪,有些什麽事物袭击向她,让她尖声大叫了出来。
「人来!救命呀!」那东西游走极为迅捷,待众人看清楚,才知道是一隻小白狐。
我一脸惊惶。「糟了!姐姐不会刚好是穿着狐狸皮毛製成的衣物吧?茸尾一定是以为妳是牠的同类,所以奋不顾身的扑向妳,想跟姐姐妳玩……怎麽办……」
「拿掉牠──拿掉牠──」她颤声喊道,被满身乱爬乱鑽的活物吓得魂不附体,冷汗涔涔而下。她一面拍,一面抓,一面转来转去,全然顾不得平日裡的仪态。
「皇后娘娘!」她的贴身宫婢上前救驾,弄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仍是抓不到茸尾的一根狐狸毛。
场面太过令人震惊,众人都是吓呆了,所以不知道该怎麽办。或者说,场面太过令人莞尔,众人都在努力的憋住笑,所以不知道该怎麽办。
我只觉得头痛,这不受控制的小傢伙又闯祸了。继上次在皇宫裡头到处跑、乱闯承熙宫、咬伤皇帝之后,这回竟把主意打到皇后身上……虽则说「恶人自有恶狐磨」,可我这个主人教导无方,也确实需要好好检讨一下。
直到皇后髮髻凌乱,花容失色,累瘫地上再也无力挣扎,玩够的茸尾才稳稳地跳下来,四脚并用,鑽出人群回到我的身上。我伸臂接收了牠,想走到云湘伶面前代为赔罪,岂料她发疯似的大叫:「走开!别过来──走开──」我只好止住脚步。
「朕也曾经试过被这隻小畜牲咬了一口。」想不到说话的竟是辜祉祈。「牠只是跟皇后闹着玩而已,皇后心胸广阔,大人大量,该不会跟一隻小狐计较吧?」
天子金口一开,茸尾等于得到一面免死金牌。
受到莫大惊吓的云湘伶说不出一句话来,任由婢女将自个儿扶起,整理髮髻,与及满身沾着雪泥的衣裙。
「还不赶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快扶皇后娘娘回去换衣服!」辜祉祈板着脸斥喝宫女。
「皇上,臣妾先行告退。」美人儿含泪退场。
我以同情和爱莫能助的眼神,目送在簇拥中狼狈离开的云湘伶。
「爱妃……」辜祉祈一脸严肃,声音冷沉。
垂头丧气的抱着罪魁祸首上前领死,我只能说,整件事绝对是一个意外。「皇上,臣妾回去便把茸尾绑在扫帚柄上,当成帚子扫地。」
「罚妳接下来的十日,天天到青龙阁报到替朕磨墨。下回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妳便自个儿拎着这隻嚣张的傢伙到御膳房去。」眼利的我见着,他极酷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臣妾谨遵圣旨。」乖巧的语气,顺从的表情,我盈盈拜下谢过皇恩。那压得低低的脸,怯愧褪去,露出了一朵如花的美丽微笑。
那是一朵如罂粟花的美丽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