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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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我不是被宣召到承熙宫侍寝,便是辜祉祈驾幸容华宫,我在后宫裡的地位得到迅速的崛升,寝居容华宫俨如西宫,颇有与皇后的昭凤宫分廷抗礼、平起平坐之意味。无怪有流言传入耳中:凡是入住容华宫的女人,都会获得皇上最深切的关爱和眷恋,昔年辜祉南之生母萱夫人如是,今时的我亦如是。虽然得不到最尊贵的正宫之名,实际的权威和影响力却比皇后更加庞大。

从来御书房青龙阁都是后宫后妃的禁地,龙元祖训明言,妇道人家不得干政。而我,不仅有幸踏足青龙阁的内室,常常一待便是整个下午,静静观看辜祉祈批阅奏摺,喜欢的话便随便插嘴几句无伤大雅的意见,却总能改变他的心思。有时甚至是一声娇笑、一个颦眉,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重大政策举措就会变得不再一样。

宫中所有婢僕都说,皇上对夕皇妃娘娘的盛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朝中所有大臣却都说,自古红水皆祸水,此女迷惑皇上居心叵测,劝皇上远之离之。

我一笑置之,变本加厉地享受着这样无上的特权。

午夜梦迴,自前世的场景裡迷煳惊醒,我总会从咫尺那双未曾寤寐的深远凛眸裡,读到歉疚似的补偿和纵容。他的眼神带着倦意,蕴藏心事无数,似乎在告诉我:不论我想怎麽玩,他都会一直的,一直的奉陪下去。

歉疚?补偿?我果然是在发梦,清醒过来之后,我为自己的幻觉感到可笑。

最冷的日子终有一天会过去,漫长的严冬到了尾声,便是一元复始,桃符换旧的新春佳节。皇宫裡免不了又是大宴小宴不绝,身为当前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西宫娘娘,我只能扛起精神,摆出一副千娇百媚、谈笑风生的模样出现人前。一面应酬皇后娘娘眼中不时射来的冷箭,一面忍受着正直朝臣们鄙夷的目光,一面还得跟某几个想跟我打关係的沽名钓誉之徒周旋。虚情假意得连我都要受不了自己,为免肚裡的宝宝跟着娘亲学坏,几天过去,我索性以抱恙为由大模大样留在容华宫。

耍任性是宠妃的专利,第一次发现我也有这样的好处。

足不出户,终日无所事事的吃和睡,直至新年即将过去,我也真的快被憋出病来。彷彿是上天响应我的呼唤,在这正月十五新年的最后一天,有人前来叩我家的大门。

李寿笑眯眯的走进来,躬了下身。「夕皇妃娘娘,皇上请您到涵碧湖畔相聚。」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好兴致,挑上这个寒气浸骨的半夜时份将我挖到湖边去吹风,只是闷得慌了,外出走走也是好的。沐岚为我作主意,挑了一件粉嫩可喜的春水色小褶裙,外罩羽毛白的软裘,三千青丝轻挽成髻,以一支银月钗固定,轻扑水粉,澹妆点点,缠枝麟凤铜镜前便出现了一个风格清新,窈窕风流的佳人。我彷彿一下子年轻了几岁,只是内心的苍老,怎麽也无法以妆容掩饰。

茸尾咚咚从外厅跑了进来,像隻狗儿般叼着我的裙摆轻扯。

「怎麽?你想跟来?好吧……可你要是周围乱跑乱跳害我要踏雪寻狐的话,便下不为例了,听到吗?」也不管牠是否听懂,我一厢情愿的跟牠约法三章。

碧水凝月影,春风含夜梅,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眼前景色恍若仙境。不过叫我惊讶不已的,是那自围绕烟波浩淼的湖畔高高悬起的万盏花灯,金银穗坠,风吹金玉之间铿锵作响,点点如星光自梅林一直延伸至芙蓉苑去,映得雪地一片明亮。

这是怎麽的一回事?置身灯海烂漫之处,我手抱茸尾,深深愣神。

「每年元宵一到,宫中都会挂起许多的綵灯,看着浪漫,大伙儿心裡却都毛毛的,觉得很诡异,因为这跟皇上一贯的作风太过两极。」

我抬起头,瞧见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辜祉南。他恰巧也出来游湖赏灯?这小子似乎对这片美丽的人造湖情有独锺,我总是能在湖边碰见他。

他越过我走到离湖水更近的地方,凭栏而望。「江湖传言,这不成文的宫规皆源于一个人。」

呼吸微滞,心,像被什麽事物撼了一下,心思变化自澹漠的脸孔透出。揽着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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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的双臂不自觉的紧了一下,惹来牠尖叫抗议。

他拧过来,看着不说话的我,忽然彻悟。「哪个人……是妳吧?」

这时我被弄乱的心神已归于平静,唇瓣紧抿着,又瞟了四周满满高挂的綵灯一眼,没有一丝欣喜。

仇恨的荒土,是开不出鲜花来的。

「我不知道。」殷唇轻启,如一缕清风缭过。

他的剑眉轻挑。「是不知道还是不承认,妳自个儿心裡清楚。」

这话让我一阵无言。

「怎麽三皇弟也在此处?」厚泽魅人的声音随辜祉祈的脚步而至,身后跟来了李寿。「爱妃称病把自己关在寝宫裡多日不出,身子可有好些没有?」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亲暱地搂过我的腰,把我和茸尾一拥入怀。

我诈病的事情,他都看出来了。「臣妾休养以后已经壮健如初,谢谢皇上关心。」我笑出了梨涡,顺势偎进他的怀抱裡,此间的柔媚神态与方才的清冷不起劲判若两人,转变之巨,惹来辜祉南的突眼侧目。

「原来皇兄与皇妃娘娘相约此地风花雪月,良宵共渡,那皇弟我就先行告辞了。」他一副知情识趣的模样。

「元宵赏灯这事儿人多热闹才有趣,三皇弟若无要事,便一块同行吧。」辜祉祈微笑着,看来今天心情颇好。

「既然皇兄不嫌臣弟附庸风雅,还诚意拳拳的相邀,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

几人沿湖漫步,辜祉祈和我在前,三爷和李寿尾随。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玉莲水开,银花树落。我一隻手抱着茸尾,一隻手心是他递来的温度,刮面是带着冰寒的风,俯仰、低头,漫天遍地都是水晶冰灯,这一刻的情景,依稀如当年锦阳大街上,两小无猜,大手牵着小手,青涩又甜蜜的把臂同游。

玉萧唱遍江南曲,火树能焚塞北风。惟有清光无远近,他乡故国此宵同。

无奈时光不能逆转,人的心境已变化,他乡故国,始终不是一个样。有些东西,是回不去了。

「会冷吗?」他低头柔声问道,眼裡是真诚的关怀。

我摇摇头,一阵凛风吹来,却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他把我揽进宽广的胸怀,用体温为我驱寒,我报以嫣然一笑。

这样嘘寒问暖的温存举动,只是建基在他千秋万代的权力政治上,又藏着多少真心?眼前之人,能许诺我天下间任何东西,却给不了我一份出污泥而不染的爱恋。

忽见前方人群聚集,热闹如市,年青的小宫女小太监吱吱喳喳的专注于议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待到我们走近,他们之间才有人发现,当堂吓了一跳。「奴才奴婢叩见皇上、夕皇妃娘娘,叩见昱王爷。」

其馀的人闻言回身,顿时砰砰嘭嘭跪了一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惶恐,似乎知道刚才的吵嚷惊扰到圣驾,正惧怕不知会遭受何样处分。

「平身吧。」辜祉祈轩眉平缓舒展,峻容表情尚算柔和。

婢僕们都是深谙察言观色之人,如获大赦,纷纷磕头谢恩,方敢站起身来。

「奴才该死,教导无方,让这班不知死活的傢伙挡住了皇上的路,损害皇上和娘娘游湖猜谜的雅兴。」李寿上前谢罪,又对着宫女太监们闹道:「还不赶快让开来?!」

一堆人屏分两边,我这才瞥见,引发嚣吵的源头竟是一盏极精緻华美的八角宫灯。

细竹为骨,雪绢作面,每一面皆以巧手勾勒着白花黄蕊,绿裙青带的水仙花,或斑锦成丛,或一枝独秀,或欣欣向荣,或临波摇曳。种种美态,在透光的薄绢灯面上更形突出,彷彿薰出了浅雅扑鼻的水仙花香。

当年锦阳灯会上那盏美丽的水仙宫灯早已刻进我的脑海裡面,这花灯,跟印象中的一模一样。我彻底懵了,微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巴望大人手中糖果的孩子般,惹来在旁的辜祉祈沉声轻笑。

李寿稍稍一躬,上前去,将悬起在梅树高枝上的花灯解下,再走回来。

「朕知道,爱妃一直为了当年那隻慨赠了给路边小孩的水仙宫灯,心裡怏怏着。这宫灯,朕希望能够补偿妳心底处的遗憾。」

「娘娘千万不要小觑了这盏小小的花灯,这可是皇上御手绘画肖像,命人带着肖像图到锦阳城裡,挨家挨户寻找当年那个书生摊主,辗转觅得已退休的造灯工匠,重金礼聘他再次出山,重新製作一盏水仙花灯。此灯可说得之不易,皇上为了讨娘娘开心,实在是费尽心思。」李寿口若悬河的补充道。

水仙宫灯,是我们过五关斩六将的战利品,是我俩共同的美好回忆。他这礼,比赐我什麽华裳美服、珠宝玉玩都要来得珍贵。

我把茸尾放在地上,伸手正要从李寿手中接过花灯,他却反缩向后,我不解旋身瞅着辜祉祈,想知他是什麽葫芦卖什麽的药。

他看着我,脸上笑意更浓,神秘地道:「猜到灯谜,才能赢得花灯。」

还有这麽的一招?我才注意到灯下果然繫着一块木牌,不满地噘了噘嘴巴,说:「难道本宫还会被吓怕不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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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过来吧!」

李寿得到皇上眼色示意,缓缓开口:「听闻当年上元灯会之上,娘娘一连解了八道灯谜,在围观群众面前大出风头,成功夺得水仙宫灯。今晚奴才斗胆,亦预备了一道谜题请教娘娘。」

「只有一道题?」

「是的。奴才晓得娘娘在猜谜的事儿上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所以相信这道题目绝对难不倒娘娘您。」

这个跟主子同鼻孔出气的李寿绝对是在卖关子,我恨得牙痒痒的。

「如果爱妃答不出来,或者在场有任何人能够比爱妃早猜出谜底来,那这盏灯便只好另赠明主了。」辜祉祈嘴角微扬,语气却极是无奈。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麽?」辜小鬼跃跃欲试,招来我的一记冷厉白眼。

下人们碍于我对花灯的锺爱,即使知道答桉,都一定不敢开口跟我抢,可是辜祉南就不一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必定会出尽浑身解数赢来花灯,再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把我气个半死。

这一役,不单是为捍卫心爱之物,更是场面子之争。

李寿将灯下木牌翻正,说道:「请娘娘听清楚了,这道灯谜的谜面是一首诗:『枕戈待旦人挺立,崖山无土泉有心。当众不从自孤独,惆怅心失恨不周。夕落影消方外斜,玉兔杵药无一木。吴刚摘果地上种,王母仙丹拱手让。嫦娥寂寂宫中住,口传月圆现身来。』至于谜目,是猜一句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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