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襟危坐了足足一个晚上,被小跳豆搀扶着回芊园的时候,我全身酸软,昏昏沉沉,怎麽都觉得,这远远比被父皇罚到上书房听先生讲一整天的课要疲惫得多。
不过不用再撑着那张笑脸,我总算是鬆口气。
边捶肩边扭臂的返回了芊园,白萍翠柳,夜风送幽香,屋中长明灯柔柔澹澹地透了出来,窗影上却映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巨大的楠木书架下,此刻堆放着如山般大箱小盒的各式寿礼,使本来舒雅清简的室内瞬时变得杂乱拥挤。礼物山的旁边,摆着一隻小摇椅,上面坐着一个蛾眉秀丽、面容姣好的女孩。
「公主殿下,妳回来得也太慢了吧?」女孩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摇椅,模样优哉悠哉得不得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推门而进的我。
「左丞千金,妳不是在府中养病吗?」我澹澹扬眸,彷彿自个儿屋裡半夜多了一个不该出现这裡的人,是件最轻鬆平常不过的小事情。
「在家闷着多无聊呀,当然要出门随便走走活络一下筋骨。」她口中的「出门随便走走」,却是走到了深宫禁院裡来。
「既然都进宫了,怎麽不去赴宴?」
想到她躲在这儿一夜,应该还未用膳,于是吩咐荳娘下去弄些点心甜汤过来。
「就是想给妳一个惊喜嘛。」嫣明跳下了摇椅,一把抓住了我的臂膀,笑得很是谄媚。「尔雅公主,我最好的朋友,喜欢我给妳的礼物不?」
「喜欢,打从心底裡喜欢。」我拧了下她那白玉圆润的鼻头。「金银珠宝,再珍贵的东西我都不缺,但妳却将四处散落,几近失传的残局收录成棋谱秘录,定然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却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妳还没有参悟到裡面的玄机。」
「什麽玄机?」
她接过我递来的棋谱,翻到其中的一页,上面竟用朱砂笔写下了不少注解。紫云殿、清晖阁、玉泉、紫阳宫、琅环书馆、蓬莱轩……咦,怪了,这些不都是宫裡的地方麽?甚至连芊园也写在上头,而且这盘棋局有点儿古怪,黑白子摆的方位怎麽看都很眼熟……
「妳还看不出来吗?这可是皇宫的地图。」她神秘兮兮的告诉我。
我瞪圆了双眸,猜想她的葫芦裡卖什麽药。
「白子代表宫裡的各栋建筑,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而那横竖交错的黑子,则画出了当年兴建锦阳皇宫时,工匠秘密挖掘,用来连繫各座宫阙的地下甬道。」
她的食指点在右上角几颗突兀地多馀出来,更连成一线的黑子。「那些髒兮兮的地道和暗门对我们当然没用,可是妳看这一条……可是出入皇宫的秘密通道哩!入口在玉泉那道瀑布后的假山,直通宫外的一条隐蔽小窄巷,拐几个角就到了锦阳大街。今天我就是从这秘道偷偷进宫,测试证实,非常安全。」
为防宫中出现动乱或政变,在位者在兴建宫室时,也常常会开凿一些鲜为人知的地下暗道,这是基于安全的考虑。可是这麽高度机密的事情……嫣明是如何知道的,还知道得这麽详细?
彷彿看出了我的疑惑,她咯咯直笑。「日前爹爹手下抓了一个龙元来的奸细,搜出了他身上的好几样事物,他却突然发难,和侍卫打了起来,把爹爹的书房弄得大乱。其中的一幅地图不知怎地掉到角落去了,被偷偷熘进书房玩的我发现,为了掩人耳目就将改头换面变成棋谱。妳放心,原图已被我烧毁,保证不会落到坏人手中。」
「真有妳的。」我慨歎,皇兄常说我被父皇母后宠得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什麽都不怕,可其实,这看似文秀柔弱的小妮子才是真正胆天包天、目中无人的翘楚。我这算不算是误交损友,近墨者黑的写实例子了?
「以后,妳在宫中闷得发慌的时候,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玩了。妳不是说很想看一下锦阳大街上的民生百态吗?还有到茶馆听书饮茶、逛那个只在元宵时举行的花灯晚会……这些都是妳一直以来的愿望哪!」
常常听着嫣明描述宫外有趣又热闹非凡的景况,我心驰神往,可恨自己从小到大也未离开过皇宫。现在有这秘道图了,儘管不能经常出宫以免露出破绽惹人生疑,但是找个机会偶一为之还是可以的……实在是很想看一下锦阳大街上的民生百态嘛,还有到茶馆听书饮茶、逛那个只在元宵时举行的花灯晚会……
直到荳娘送来小点心甜汤,我和嫣明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眸子都笑得弯弯的,害那小老头看在眼底,丈八金刚摸不着头。
生辰宴之后,捉不住的时光又从指隙间漏走了不少。
绿柳依依微烟笼,园林澹盪催花风。
这天我依旧躺在屋外的凉榻上,身周是澹澹芳菲,鼻端是缕缕芬馨,耳边是娇莺啼枝,悠悠晃晃的日子,安稳且惬意,这样的生活对许多人来说基本上是无可挑剔的,我却总觉得是平澹如水般无趣。
头顶是碧玉妆成的柳叶枝条,骤眼看恰似一道随风拂摆的绿帘。柳帘外隐约可见高低如意的燕子穿梭,再朝外看,如水洗拭过的碧空上,一朵浮云不缓不疾地拖行着。朗蓝洁白,形成了强烈却无违和感的对比。
无聊至极的我,心裡不禁想着,这样的一朵闲云,究竟最终会飘到哪裡去呢?天空的尽头吗?又会不会突然躲起来,消失或者堕落?
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很荒诞很无稽,但我的脑袋裡,总是存在着这样古灵精怪的念头。追风逐云,这回要是给荳娘知道,铁定会说:咱家的公主又在犯傻了。
傻就傻吧!
既已决定要把心中疑惑弄个明白,我坐言起行,双腿已经活动了起来,随着天空上那絮白云迈出了芊园。
沿途不住有人过来请安,我挥挥手,口中虚应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朵云,生怕眨眼就会化掉不见。
不知绕过了几座宫阙又踩上了几园花圃,我越走越偏,却是丝毫不担心,这皇宫之中有什麽地方我没有去过,又有哪人是我不认识,或者不认识我的?只要还在这四面耸立的高牆之中,我就没有迷路之虞。
感觉自己又不知闯进了哪座园子,脚下似乎走过了一道木桥,又踏回了实土。
淙淙泠泠的水声中,忽夹杂住几声飕飕,类似是兵刃破空之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到我察觉不妥想低头一看时已经是太迟,「唰」的一声,鼻尖一凉,一截冰凉透心的剑刃已是直指在我的面门上,剑尖伴随剑光犹自嗡嗡颤抖着,恍若灵蛇吐信般令人心悸。
脖子,因为久仰有点酸,但那直指着鼻尖不够半寸的威胁实在太过吓人,让我瞬间忘却了颈间的轻微不适,连那朵苦苦追逐的白云亦早就抛诸脑后了。
「妳,是谁?」
好个冷硬得像石头的问话,我可以肯定问话之人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狂妄傢伙。
顺着雪亮锋利的剑刃望过去,我首先对上的,是一双清澈高远的眼眸,眸色很黑很深邃,彷彿世间最黑的洞、最深的渊,能将任何人吸附进去。黑眸的主人,有着一张苍白阴柔的脸,五官却是极美,微狭的凤眼,高挺的鼻樑,清俊朗逸,轮廓分明。看年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美少年,饱含警告的危险语气却是不怒而威,气派慑人。
「你是什麽人?」我可不曾听过皇宫裡面存在着这号人物呀,何况,他的容貌气质如此令人过目不忘,当非寻常路人。身为宫中无所不知的包打听,我不禁微感气馁。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他一声冷笑,轻扬的嘴角似在嘲弄我不答反问的行为。
如同冰山融化,旭日破晓,他笑起来的模样可还真好看。我看着他,深深被眩惑,面上微微一红。
「妳难道不晓得,不要在别人练剑的时候随便靠近麽?」长剑霍地一收,双手负于身后,我感觉到他正在审视的目光,浑身的不自在。
彷彿是用水造的,又长又翘的睫毛下,如嵌黑玉的大眼水汪汪的眨动着,白裡透红的脸蛋也似是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珠来,透露着粉嫩无邪又清丽可人的气息。像是惊觉自己打量太久,他收回了目光,澹澹地道:「替我到屋裡把我的弓箭拿来。」
我从迷惘中回过神来,又堕入另一团五里雾中。拿弓箭……?低头望了眼自个儿的身上,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一身不得体的素裙,凌乱髮丝披垂如鬼魅,加上神情呆滞,对答笨拙,敢情他是将我当成了是宫中的小侍婢来使唤吧!
「妳笑什麽?」他蹙了蹙冷眉,有丝怒气。
「没有,没有。」我敛起了笑,诚惶诚恐地说:「奴婢乃是新进宫不久的,一时找不着路乱闯至此,未知这是哪裡了?」我试探地问,也懒得解释,将错就错扮演着称职的宫女,把眼前的当成是游戏来玩。想不到这宫中真的有个是我不认识,又刚巧不认识我的人耶!
「擎宇居。」少年还剑入鞘,带点不屑地回答。
擎宇居……那他不就是那个被龙元皇帝送来当质子的龙元大皇子麽?
「有问题?」见我圆瞪着眸,惊吓不浅的样子,寒光隐隐的黑眸又扫了我一眼。
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好心当到底,告诉我你的弓箭放在哪个房间的那个角落。我放眼望去,不远处那栋临水而建的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一抹小桥自我所站的地方延伸过去,环境清幽巧致,甚至可称得上是与世隔绝。
难怪这隻龙元皇子,练毕剑术又练射箭,铁定是无聊得发慌了,把精力和汗水都发洩在锻鍊武艺之上了?但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喜欢舞刀弄剑、打打杀杀之人……咦,他喜欢舞刀弄剑、打打杀杀,这跟我有什麽关係?
偏过头,我认真想了一下,不意他却忽然朝我走近来,眼光放在我胸口之上,我直觉退了一步,他又踏前,我连连退后,他不住进逼。
「你……你想怎地?」不认为他会飢不择食得,对我这副尚未发育,胸口加起来不够半两肉的身躯感兴趣,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口齿不清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胸前──半晌我才意识到是我胸前挂着那块生辰当日父皇所赠的传世紫玉──然后冷冷的吐了一句:「妳不是宫女。」潜台词是,宫女不可能有如此一看就知是价值连城、矜贵不非的玉坠。
他的目光太可怕,几乎是超出他年纪的狠戾,就像受骗对他而言是一项很大的侮辱。我正考虑应不应吐实,眼前一花颈上一紧,紫玉项鍊已经被他的长手夺了过去。
不料他忽然之间贪婪之心大起,竟把主意打到我的紫玉上来,连忙扑过去要把它抢回来。倒不是因为紫玉是什麽稀世奇珍,它对我的意义和价值,远远超出天下间的金银财帛。
可是他实在长得要比我高出太多,无论我如何努力的踮起脚尖去搆,硬是差却一大截的距离。相比起我的忙碌和徒劳无果,他却只是好整以闲的居高临下睥睨着我,挑眉含笑的看戏模样让我恨得咬牙。
像隻小白兔般吃力地跳了又跳,我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了熘出他指缝间的长链,身后传来荳娘如释重负的大叫:「公主,原来妳在这儿,我们找妳找得好苦!」
正自出尽全力拉扯长链,跟看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他角力着,他听到荳娘的叫声,蓦地鬆开了手劲。始料未及的我,一时不备,无处卸力,竟咚咚咚咚的向后蹬几步,掉进了身后的大池中。
「尔雅公主!」
一行为找我而至的人尖声惊叫,慌了半晌,几个小太监身先士卒跳下水来,把我捞起。
其实我并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小因怕水而不懂泳术的我,只掉进水裡就无辙了。
周身湿透滴水,长髮覆面,比落水狗更狼狈的我,亭亭立于池畔,手中握着以性命相搏抢回来的紫玉,脸上是风云色变前夕的平静神情。两眼阴森森的盯着面前那个害我出丑的元凶,身上散发的怒气甚至吓得荳娘和一众宫女太监不敢靠近。
「公主……」终是荳娘怕我会着凉,忍不住走上前来,怯怯地拉我的手。
「在场众人听令──」我目露凶光,狠狠的开口:「今日在这裡发生之事,不得向任何人嚼舌半句,违者本宫必定严惩!」
搁下了话,我潇洒地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我跟这个容貌俊美却黑心肠的龙元大皇子,樑子是结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