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并没有把茸尾还到容华宫来,我只好去求李寿公公,他却装傻称什麽也不知道,半点口风也不肯吐露。后来被我得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逼急了,才说是奉旨而行,让我别再为难他。莫非皇上是察觉到了什麽,所以,想用茸尾牵绊住我的双脚了?
隔天,太后又遣人来召我过去,今次不再客气,四个孔武有力的带刀侍卫半请半用强的将我带到了秉仁宫。其实,她恁地看轻我,是怕我会逃跑吗?
纱灯翠屏,鸳鸯红烛影摇曳。秋寒凉意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单薄的澹白素衣抵挡不了从脚尖而起的冰凉,彻肉入骨直抵心间。
「太后万福金安。」我盈盈一拜,脸上平静若水。
「洛国师是否预备好来领死了?」笑靥如牡丹雍容娇美,得天独厚不受岁月摧残,无奈这株花却是带刺带毒的。
「微臣,不想死。」我又是一躬身,表情未变。
难道只有我死了,才能把事情解决吗?又,难道只要我死了,就能把事情完满地解决掉吗?不,我不信,死绝非唯一的办法,我不想死。
「洛国师如此有恃无恐,想来是知悉了……」太后面上犹挂着笑意,却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看起来更令人胆寒。「皇上来找过哀家,为了妳。」
我浑身一震,双目定定望着她。
「洛言夕啊洛言夕,妳到底有何魔力,难道会妖法不成?竟令皇上亲自驾临秉仁宫,对哀家说,妳若人间蒸发了,必把帐算在哀家头上,要是有人动了妳半根汗毛,哀家的湘儿也妄想当上皇后之位……他那冷厉的目光、警告的语气,已经不把他的母后放在眼内。皇帝居然威胁哀家,他居然用立后大典威胁哀家,妳敢说这不是妳在背后出的主意麽?!」
怎麽会……心头震惊至极,我脸上血色尽去。「微臣不知道……」
「要不是妳说出来,皇上岂会知道有人逼令妳离宫?要不是妳说出来,皇上岂会猜想得到那人正是哀家?!妳以为告诉了皇上,哀家就动不了妳、杀不了妳麽?妳以为有皇上为妳撑腰,哀家就再也拿妳没办法了,是这样麽?」
她一拍凤椅手柄,头顶金银簪饰铃铛乱响,急怒攻心,气得按着心口不住喘息。侍女们吓得要传御医,却给她一手止住了。
「求太后息怒,微臣从未有这样心思。」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证明我的清白,在这个连自己也是胡里胡涂的时候。
她「哼」了一声,思忖半晌,竟又笑了出来,变脸之快让我心裡暗暗发毛。
「妳入宫来,都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对吧?若哀家能保妳一辈子富贵无忧,在皇宫裡受尽尊崇,妳能不能就不要再纠缠哀家的皇儿,还朝廷、还后宫一片清宁?」
浮生若梦,爱憎由人,儘管从来问心无愧,对旁人的冷言看得很轻很澹,我还是忍不住被她的话伤了。原来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我是个处心积虑、贪慕虚荣,又搬弄是非的人……唇角不禁讽刺的往上一牵,她却以为我是在觊觎她口中所谓的诱惑条件,犀利的豔颜流露出许些喜色。
「哀家已决定,收妳为义女,赐予皇家姓氏,从此妳就是我龙元国的公主,皇上的御妹。」
太后的主意委实太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从领死带罪之身瞬间变成高高在上、集显贵和荣耀于一身的公主,我不能接受,欲待开口,她却一语阻截了我未出口之话:
「妳还不满足麽?哀家肯开恩,是妳三生三世也修不到的福气。这样既能断绝了皇上和翊王对妳的争夺之念,又可饶妳不死,让妳继续留在这宫裡面,岂不甚美?妳想一下,皇室子孙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的,皇上更是后宫三千,所谓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唉……红颜未老恩先断……」
她的神情渐露悽怆,似是有所感怀,一时竟然无法抽离其中。「妳是聪明人,与其等花残粉褪,冷落深闺,倒不如做一个不衰不朽的尊贵公主,哀家答应妳,定必助妳找个匹配的夫婿……」
太后接下来说了什麽,我已没留神,只模煳地听得她说她会在斯夷国八王子的洗尘宴上,顺便宣佈我的新身份。
湛天败叶吹,鸟飞云外破秋水。
轩窗并开,妆台揽镜,我静静坐着,一任旁人的摆弄,为我描眉、画眼、傅粉、施朱。
点绛唇,眉叶颦愁,挽青丝,巧手成妆。
进宫之后,我便未曾以女装示人,端详着铜镜中之人楚楚玉颜,婉约流丽,我还真不习惯。
太后派来了贴身宫女喜儿为我打扮,以赴今夜之宴,为那外族王子接风洗尘,如此隆重其事,我更是惶然。
色泽娇豔的兰色广袖宫裙,外罩了一袭五彩绣金线,巧夺天工的织锦云纱,长长的直垂到地上。满头乌丝梳成华丽的飞仙髻,缀以丝絛、花钿珠翠等物,耳下一双珊瑚红玛瑙垂珠耳坠,颈挂珍珠串,手腕间是点银镶翠的玉鈪子,珠光宝气直让人不敢逼视。
「公主真美。」这是寡言的喜儿自进门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奴婢总算明白姑娘装成先生的原因了,姑娘换回女装的模样,不说男人,连身为女子的奴婢也是看痴。」沐岚两颗眼珠睁得又圆又大,直愣愣盯着我的面,恍如初识一般。
「过份的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美丽是一种罪过。」
只有茗烟明白我,我长叹一声。揽镜自照,这副样子,太过招摇,实是不妥。脱下玉鈪,解下髮髻,将满头繁丽的金石钗簪尽去,独留鬓边星星般银光闪烁的流苏细链,简单清雅,走动间流苏互相碰撞,叮咚轻响不绝。
喜儿出手阻止,但已太迟。「公主这样是在拂违太后的懿旨。」
「我已事事顺她而行,还不够吗?」推开满台首饰珠翠,我的口气难掩烦躁。
喜儿还想说什麽,终却忍了下来。
金垂烟重,玉炉暖香烂漫,华堂歌舞,乐景沉晖,彻底屏隔开了外间的萧疏天气。今夜的朱雀厅内王侯将相云集,热闹非凡,依稀如多月前雨祭后那庆功宴的排场。
隔着重帘,我澹然静观着大厅上的华服众生,有种置身事外的虚妄感。客席上有张陌生的面孔,脸色黝黑,轮廓极深,一双灿亮的绿色眸子诡异至极,想就是今次皇上设宴盛情招待的主角,远道而来的斯夷国八王子──拓跋顃。他健硕雄伟的身躯上披着滚狐毛朱红锦袍,及肩黑髮未束,只以一根棕色缀宝石的皮革髮带横束额前,整个人带着一份不拘一格的凶悍霸气。
「素闻中原地方锦绣繁华,人物俊美,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今次本王子前来贵邦参加皇上的立后大婚,也算是长了见识。」声音粗犷低沉,拓跋顃手持酒爵,意气风发地看着席前的羽衣霓裳,燕舞莺歌。
「王子不远而来,朕高兴非常。」宴台龙座之上,辜祉祈身穿正式的帝王袍服,龙纹斑斓夺目,头顶黄金宝玉冠,英风逸秀,气度宏美。
「王子喜欢观赏歌舞,接下来的表演必定合你心意了。」太后浅浅一笑,「哀家担保,这将是王子平生看过最精采的独舞演出,哀家还请得了湘儿抚琴,安妃吹笙,宁妃和清妃击鼓敲钟,王子可要细心欣赏。」
「哦?」拓跋顃兴致勃勃的挑起了浓眉,「到底是哪位舞者,不单获太后盛讚,竟还邀得各位娘娘作伴乐,更有未来皇后金手弄弦?」
「是我龙元的公主,哀家刚收下了一名义女,得知她擅舞,就想让她来为王子助兴。」
「原来是龙元国的公主,本王子孤陋寡闻,不知龙元除了两位有为能干的王爷,竟还有一位金枝玉叶。今夜能一睹公主舞姿,实属三生有幸。」
「母后收了何人为义女,朕怎麽未听过母后提及此事?」辜祉祈沉眸半敛,语调平平澹澹不辨情绪。
「本王是何时多了一个妹妹的?」三爷邪气勾唇讽笑。
「皇帝日理万机,如此小事未敢烦扰。」太后嫣然薄笑,等到云湘伶等人到琴鼓乐器前准备就绪,陡然拉高了声线:「出来吧!」
弦管鼎沸,宫商缠绵,美人瑶琴,相得益彰。雾绡帘幕后,一截云纱遽然窜了出来,于朱红主柱上飞快绕了几下,紧接着,一条流光溢彩的身影乘着乐韵飘过了众人眼前,轻袅出尘彷彿掠水而来,轻轻飞落在厅心目光聚焦处。
肩若削成,延颈秀项,婉如清扬,玉骨珊珊。如此冰雪姿,甫出场便已豔惊四座,脸上虽蒙上蝉翼般的薄纱未见容貌,却平添一份朦胧之美,更令人想不顾冲动地伸手一窥面纱之下是何等花月貌,转念又怕唐突了天上仙女。
琴音如花间水,石上泉,我随之起跃、曼舞、踏歌、回旋……裙裾翻转,乌髮飞扬,玉环轻响,盈舞若鸿燕,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金绣珠履轻点,恰如水一波一波的自足尖向外漾开,手中彤云般的纱带一甩一收,像是有生命的灵蛇,随住我逸动的身子不绝翻动,彷彿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惊起了遍地花朵朵盛开,一室飞红瓣瓣,暗香袭来。席间人人目瞪口呆,眼球被紧紧吸引着,如痴如醉,酒宴气氛瞬间推至了巅峰。
专注间,由始至终察觉有双太过锐利的黝黑眼眸定定锁着我,直觉望去,对上了辜祉祈穿透一切的目光,炽热得似是能将我覆面的纱巾烧出一个窟窿来。
心突突跳动,脚下蓦地一绊,我连忙慑定心神,自若地接连拂了几下长袖,又随着舞曲灵动地跳了起来,倒也无人发现。
终于,乐声如骤雨初歇,花开荼靡,几个拔高,风高浪急后,渐缓渐歇。一时之间,场中竟鸦雀无声,轻移脚步至主位前,我盈盈跪下,「参见皇上、太后,参见八王子殿下。」
拓跋顃眸中绿光闪闪,有着狩猎之兴奋。「解下面纱来。」
我垂着睫,调整着呼吸,剧烈的喘气慢慢缓和下来,心却始终高悬不下。心裡知悉,这轻纱一旦解下,隐藏多时的秘密就会被揭开,引来一番风波。但事已至此,还有转圜的馀地吗?
手,伸向耳后缚结,面纱轻飘飘地坠到地面上。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一刹间,皇室贵族、朝臣高官,惊呼连连,朱雀厅中多少对的眼睛因为各种原因而睁圆,死死在胶在我的面上。
「她,就是哀家的乾女儿,龙元国的永宸公主。」
太后露出得逞的笑容,一字一字地宣佈。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