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凛,秋意瑟瑟。
浩浩荡荡的人马,队容整洁,精神抖擞,打着龙元旗号,自宫门出发,蜿蜒往南而去。
为首之人,身披青袍,银铠闪闪,腰间缕金碧玉带,稳跨玄黑高头骏马,硬弓长箭,青穗宝剑迸着寒光。那临风绰姿,神威凛凛的,正是二爷。
翊王队伍汇合了驻扎城郊的五千亲兵后,将朝着月来叛乱未靖的南边而去,为歼灭大张旗鼓来势汹汹的紫檀部众。
听闻敌军中有一位声望甚高之人,竟引使龙元军中有为数不少的前紫檀将士纷纷变节倒戈。目前消息传来,龙元已连败三仗,举国震怒,是次翊王亲率大军赴前线杀敌,使得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将平乱荡寇的寄望,放在当年曾以骁勇攻破锦阳城闻名的翊王身上。
可是,自古以来沙场就是残酷无情之地,二爷以王爷之尊带兵迎战,更是如众矢之的,必成敌军虎视眈眈的攻击目标。何况,战局形势随时变幻莫测,亟依赖朝廷的后援和粮草物资的补给,如若有人存心,要让二爷陷困于兵荒马乱的危局之中,实如弹指般轻易。
行军打仗我是门外汉,唯一可以做的,是让二爷无后顾之忧,至少不要成为他的累赘。走到哪裡,我暂时没有决定,也许且行且想吧,为免连累师父,暂时是不能回桃花林去了……
站在门楼之上,飞扬的袍髮未曾有半刻休静下来,我眺视着远方,眼神飘淼而悽怆。
银甲身影终绝尘而去,不复再见。
二爷,珍重,待得你凯旋回京的一天,原谅我永远无法兑现我的承诺了。
大风起兮,刮得门前大片尘土翻捲起漩涡,更显诀别的凄哀黯色。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思无极,宫门上徘徊良久,我方捨得离去。
既然决定了的事情,就要乾脆而行。我逃走的日子,就在今天。回到容华宫,表面上一切如常,沐岚和茗烟自没看出任何破绽,想到跟毫无城府的她们相处日久,忽要不辞而别,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夜,够深了。
我抱着茸尾,悄悄自容华宫的后门熘了出来。小东西乖巧地蜷伏在我的怀中,半露睡意的漆黑眼珠子滚了又滚,似乎晓得牠的主人正在做着些不欲人知的勾当。
压低黑色斗篷的帽子遮盖着泰半容貌,我不曾迟疑的向着西宫门徒步奔去。
三更天,正值西门守卫兵交接之时,太后已为我预备好城楼之上的一丛小火,秋夜风高物燥,火乘风势,守兵急于扑火自会乱成一团,到时她一早收买的内应便会乘机放我出宫。只要我到达西门前这一段路顺利无阻,我的消失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小心避过了两行深宵巡逻的禁卫,隐入芙蓉苑的花木中,眼见宫门已经在望,上天却不让我走得如此乾脆,自远处走近了三道身影。
中间一人的金锦绣服太过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显眼,竟是辜祉祈,左右随身却是献果和运粮。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碰上了皇上,头一低,矮身藏入了荆棘丛间,心跳急如擂鼓,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庆幸我的位置正在月光投照不到的阴暗处,跟三人又有许些距离,即慎密如他们也未能察觉。
幽幽芙苑,荒烟蔓草,在夤夜中透露出神秘的气息。三人缓步走过,似乎在讨论些什麽重大事情,隐约听见斯夷国……南方战事……还有翊王等的字眼,我赶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斯夷国野心勃勃,长久来却一直受制于我龙元威势之下,正好把握今次机会翻身。若然真的让紫檀的人成功联合起斯夷国来,到时候双方同气连节,只怕我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运粮的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沉重。「难怪探子消息传来后,皇上始终思虑难安,夜不能寐。」
「翊王爷智计无双,率领五千精兵南下前线作战,当可解南方之危,请圣上宽心。」献果道,「凑巧此时斯夷八王子为圣上大婚作客而来,我们正好乘机刺探拓跋一族的心之所向,好好招抚一番。」
月影西移,树影婆娑,明暗线条把那俊美苍白的脸容勾勒得更加冷峻深刻。
「绝非凑巧。」幽冷空洞的话声,乘着寒夜萧风鑽进我的耳朵中:「斯夷乃虎狼之邦,今次拓跋顃挑这节骨眼前来,必是觑准了现今三国间的形势,有所图谋。」
太过专注于他们的对话,我甚至没有发现背后的异样。
「你蹲在这儿干麽?」
近得不能再近的声音轻轻在我背后响起,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尖叫悬在喉头,所幸被一隻闪电般的手掌给牢牢封住。
我叫不出声,却因转头的动作太急肩上衣服不慎勾着荆枝,「嘶」的一声短促微响,惊动起丛外的三人,献果首先上前察看。
辜祉南、三爷、小鬼头!我给你害惨了!我用杀人的凶光瞪他,仓促间不作多想,手一鬆将茸尾放了出来,只盼将他们骗过。
茸尾,跑吧,跑起来……
小东西似悉主人心意,直直鑽出了荆丛堆,奔向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黯色。可小狐再快,又怎及得上大内高手的绝妙轻功?兔起鹘落一追一赶,雪般白的绒球已被献果擒在手中。
「皇上,是洛国师驯养的小白狐。」他单手挟着茸尾的后颈回到了辜祉祈身边。
「洛国师的白狐怎会在此间出现?」运粮俯身平视着献果手中的茸尾,揉了揉牠的白毛,茸尾作势欲咬。
镇静的辜祉祈却连眉头也没挑一下,「这畜牲最喜欢周围乱窜,熘到这儿来也不足为奇。」显然他还记着那天茸尾在承熙宫出现将他咬伤的恨事。
「回去吧。」
「是,皇上。」
比乌夜更沉,星子更亮的利眸若有所思地扫过了我躲身的地方,眉宇旋蹙,锦袖一挥,负手转身而去。
我捏了捏大腿,眼睁睁看着茸尾被带走,却什麽也不能做。
「可以告诉我了吧,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的干什麽来着?」辜祉南抓住我的肩头,打量我的眼神裡意味深长,似觉可疑。
「我……我喜欢半夜遛狐不成?」脑筋急转,仍掰不出可信的理由。
「胡扯,容华宫离这裡大老远,遛狐岂会遛到这边来?西宫门倒是比较近……何况你还穿成这样……」他一手拉下我罩头的斗篷帽子,冷月霜光射在柔润的脸上像是莹透的白瓷,脸上的紧张却再也遮掩不住。「你不肯说我就告诉皇兄去。」
他作势欲站起来,这次换我扯住了他的银袍一角。「不要!三爷,求你,不要。」
蹙弯着眉,哀戚哀戚的,黑玛瑙的眼睛水濛闪烁,扣动人心。
他掀起眉头,望着我不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对,我是打算要走,离开了这皇宫,从此不再回来。」我的眸光渐渐转暗,对着长草上的白露愣神起来。
「是为了二皇兄……抑或是为了皇上?他们不会容许你这样做的,丢了个国师,整座皇宫,不,是整个龙元都会翻转起来,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逮你回来。」收起了吊儿郎当,他难得严肃地绷起了脸,却更令人心悸。「莫非……宫裡有人逼你这样做?告诉我那人是谁,难不成……难不成是母后?」
辜氏三兄弟,每个都有着可怕到极点的洞察力。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是的。」我正颜否认。「没有人胁逼我,是我自己要走的。三爷,你会帮我吗?」眸子亮晶晶的瞅住了他的脸,也揪住了他的心。
「收起你的心思,我是不会帮你的。」他冷硬的回绝,并且长脚一迈挡住通向西门路径。「我一定阻止你,别想干傻事。」
任凭我如何卑躬屈膝的哀求,他就是不肯移开半步。到最后,我只好忿忿的拂袖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