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里醒来,屋外电闪雷鸣,转瞬即逝的炽白亮光照出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个女人,她背面朝上,四肢扭曲,脑袋转了百八十度,双眼睛死瞪着男人,又片光劈进卧室,连女人眼里的血丝都显得异常清晰。
男人是合衣睡下的,身上的衣服很皱,脚上还穿着鞋,他在床上坐了阵,从卧室里出来,步伐沉重。
男人去看了看隔壁房间的情况,两个女孩儿挤在间房间的张床上,床上只有床垫,没有铺床单,天花板上的吊灯还开着,床底点着蜡烛,地板上有两个摊开的行李箱和些散落的书本。整间房间明亮而杂乱,甚至可以用狼藉来形容——除了孩子们躺着的这张小床,屋里的其他家具少少都损坏了:衣橱的门不翼而飞,橱柜里的射灯光非常刺眼,桌子椅子不是断了条腿就是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墙纸被撕下来大片,四面墙比上唯完好无损的那面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纸条,窗户破了个大洞,纸条们在风中颤抖。
雨飘进房间里来了,打在了孩子们的脸上。男人走过去,两个女孩儿都没有睁开眼睛,她们瘦得脸颊凹陷,看上去憔悴又可怜。男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她们的双手,女孩儿的手腕被草绳绑在床头,她们脸对着脸,喉咙被根从天花板上斜插下来的钢管贯穿了。
男人下楼了,他穿过到处都是碎家具的客厅,走进开放式厨房。厨房有两扇落地大窗户,窗帘卷成团倚在墙角。道闪电照亮了厨房墙壁上数十枚血红手印和餐桌上的外卖盒子。
男人打开了格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把菜刀。他走到了玄关处,门前的穿衣镜里映出他长满胡渣的下巴和浮肿的双眼。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男人没去接听,电话自动进入了留言模式。
“百闻,你和素素的手机怎么突然都关机了?刚才我还和素素通电话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还好吗?你姐夫到了吗?我的航班又延误了个小时,渔洲的天气实在太差了,飞过来的航班通通延误,实在不行我就坐火车!”
电话挂断了。
男人打开门,卷风雨袭来,他走了出去。雨水冲洗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孔,僵硬的身躯,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菜刀。他走着,走着,当他看到辆飞驰过来的越野车时,男人跪了下来,在两盏洁白的光束下,他眨动眼睛,挥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渔洲看守所门口蹲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见到人就顿狂拍,离晓蒙在车上远远看到这阵仗,问开车的人:“朱百闻还在看守所,他们在等着拍谁?”
开车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把车停好,回道:“拍我啊。”
离晓蒙摸摸胳膊,男人从后座拿了公文包,翻出两张证件,张递给离晓蒙,张挂到自己脖子上,正色道:“拍精神科某医师携助手来看守所給朱百闻作精神鉴定,看看他脑壳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是精神分裂还是重人格,到底会不会吃官司。”
离晓蒙低头看证件,他的个人寸照下面只有行抬头:徐卿枝助手。
他跟着徐卿枝下了车,个眼尖的女记者看到他们,跑了过来拦在他们面前。徐卿枝給离晓蒙使个眼色,两人走得飞快,女记者路小跑跟上,掏出手机对着他们两人就是连珠炮似地串问题。
“徐医师徐医师!您是青田病院的徐医师吧??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晨报的小纹啊,陆绒那单案子您还记得吧?我还找您做过专访!您是来給朱百闻作精神鉴定的吗?鉴定结果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啊?他们家没有任何精神病史,他之前也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这会影响您的最终判断吗?有人说都是因为他们搬进了那间鬼屋闹的,徐医师他会不会是被鬼上身?”
见到这个女记者追着徐卿枝和离晓蒙问东问西,其余记者也都围了过来,各个双眼发光,微型麦,摄像机,录音笔,十八般武器通通往两人脸上挤,叽叽喳喳地问:“是啊,朱百闻是不是被鬼上身?”
“鬼上身和精神病没什么差别吧?喂,医生!这位医生!说两句吧!”
“朱百闻会被无罪释放吗?您边上那位是谁啊?是律师吗?您好!您是朱百闻的律师吗?”
离晓蒙回头看了眼说话的人,闪光灯在他眼前忽闪了下,他下意识拿手挡了下眼睛,人被徐卿枝拉着挤进了看守所的小门。那群记者还不依不饶贴着铁门嚷个没完,看守所的警卫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徐卿枝忍不住发牢骚:“问得都是些什么,我是精神科医生,又不是神棍!”
离晓蒙没说话,他们两人表明身份,便有人把他们带去和负责朱百闻案件的两个警察见面。这两人个叫余有年,四十来岁,平头,身形臃肿,烟不离手,另个就要年轻许,叫胡准,四人碰面时,胡准正在热火朝天地吃方便面,招呼还没打,双眼睛先将离晓蒙和徐卿枝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坐吧,两位先坐吧,人马上到。”余有年人很客气,招呼警卫倒了两杯热茶送进来。
他们正坐在间审讯室里,室内装饰有些老旧了,半截白半截绿的墙壁已经开始掉漆。
“过会儿就在这里作鉴定。”余有年说。
离晓蒙问道:“他对人有攻击性?”
余有年憨笑着給他们派烟:“穿着束缚衣,绝对安全,本来是想送去青田的,架不住媒体盯梢,劳烦您二位跑趟了,外面是不是很记者啊?”
徐卿枝道:“我被个记者給认出来了,不碍事吧?”
余有年还是笑眯眯的:“不碍事啊,明天您的报告出,我们这儿就能结案了,要我说,不出两天媒体就忘了这么档子事了,不碍事儿!”
胡准吃完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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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瞅离晓蒙的证件,斜着眼睛问道:“你是徐医生的新助手,之前资料传真过来的不是另外个吗?”
徐卿枝道:“都说朱百闻是被鬼上身,另外位怕鬼,临时落跑了,这位不怕鬼。”
说到“鬼”这个话题,没人出声了,各自掏出了手机,胡准走出去打电话。徐卿枝刷了会儿新闻,拱拱离晓蒙,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屏幕。
与鬼界沟通的十个方法,绝对有效!胆小的千万别点进来看!
第个办法,也是最猛的办法,七月半鬼门关打开的时候去十字路口剪纸!
第二个办法不需要挑时机,只需要事先在张纸钱上写好自己的生辰八字!最好是用那种铜板样的纸钱!不要用假的毛爷爷!毛爷爷镇鬼!没用的!然后准备根白蜡烛,烧到蜡烛芯快没的时候,把那张纸钱烧了,要是火光变绿,嘿嘿,就等着鬼差来找你吧。
……
离晓蒙挠挠鼻尖,继续往下翻,徐卿枝凑过去小声问他:“你看得这么认真,真的假的啊?”
离晓蒙声不吭,他看到第十个办法了。
第十个方法,百试百灵!别说我没警告过你!要是不想收到鬼界的信号的话!这个电话号码千万不要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打!是直通鬼界的号码!
徐卿枝挤着眼睛看那串号码,轻轻念:“786544444。”
这最后个4字念出口,胡准回来了,审讯室的灯光忽然跳了下,外头传来滚轮滑过地砖的声音,徐卿枝个机灵,拿过手机,找了个游戏出来打,音效乱响,时间热闹极了。余有年问了句:“徐医生,报告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啊?”
徐卿枝道:“看情况吧,您很急?”
余有年不置可否,看了看胡准,这个年轻人愁眉苦脸,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又捏着手机走了出去。
“你们重案组的,很忙啊。”徐卿枝看看手表,“朱百闻要到了吗?”
余有年摸摸头发,搓搓香烟嘴,笑呵呵地说:“徐医生,我看这个报告很容易出吧,朱百闻真的不太正常,他们住的那间房子邪门得很。”
“哦,怎么说?”
“他们搬进去之前就死过人,全家服毒死的,朱百闻姐姐说了,是朱百闻老婆特别喜欢那里的花园和风景,非得买。”余有年紧挨着桌子,瞧着徐卿枝,诡秘地说,“人吓人,吓死人,那地方半夜里黑灯瞎火的,风呼啦哗啦地吹,我去过次都觉得吓人,别说住了,你说,是不是没有神经病也要住出神经病啊?”
他说到半,胡准进来了,听到这段故事,显得很不耐烦,歪在椅子里直看手机。
离晓蒙点了根余有年給他的烟,不抽,就把烟架在烟灰缸上,青烟烧成条直线,升向高处。
“有点意思。”余有年靠近了,他揉了揉脖子,看这根香烟,笑着和离晓蒙搭讪:“这烟烧的有手啊。”
离晓蒙回了个微笑,青烟中,他看到个短头发的女人坐在余有年的肩上。这个女人脸色青绿,瘦削得可怕,身上罩了件宽大的病号服。她看着离晓蒙,眼珠转了好大圈。
那滚轮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胡准扔下手机忽然说:“什么神经病不神经病的,哪有这么容易变神经病,这个朱百闻家里没有精神病遗传史,他也没有任何诊疗纪录,家里也没找出来抗精神疾病的药物,亲朋好友的口供都表明他是个健康正常的人。”
嗞啦声,灯又跳没了,少顷又恢复,落在墙上和地上的人影歪斜着贴到了起,整间审讯室似乎都在向黑影那侧倾斜。
离晓蒙捏起香烟抽了口:“您的脖子没事吧?”
余有年还在揉搓脖子,讪笑着说:“我这脖子老毛病了,阵阵的,徐医生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要不叫个外卖?”
离晓蒙道:“虽然没有精神病史,只是在搬进那幢别墅之后,他们整家人都突然变得很奇怪。”
胡准看上去烦躁了:“你是不是看过他姐姐发到网上去的录像??怪力乱神,封建迷信。”
徐卿枝冒出来说:“是那段标题是‘没有骗你们!这是我弟弟在家里装的摄像头拍到的!他们家真的闹鬼!的录像吗?我看过,画质好清晰。”他还问离晓蒙,“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我开个热点,你连上网看看,你带手机了吗?”
离晓蒙盯着门口:“等会儿再说吧。”
滚轮的声音很近了,在门口停下,余有年和胡准起身去开门,两人人顶住门,人去外面帮忙。个浑身被裹成了木乃伊样的人被推进了审讯室。
徐卿枝戴上眼镜,问离晓蒙:“你们有没有看过美国的套电影啊?”
“是不是讲食人魔那部。”
徐卿枝抬起头,他也看到这具木乃伊了,它被四个人联手靠墙固定好,那些人便都退了出去。审讯室内只剩下这具木乃伊和离晓蒙,徐卿枝大眼瞪小眼。
“不是,我刚才说的是伪纪录片形式那套,现在……”徐卿枝扶了扶镜框,“现在嘛,你说,我倒想起来食人魔那部了。”
这具木乃伊不光身上穿着束缚衣,连嘴巴上都戴着特制的口罩,不过稍加比对警方提供的个人资料和他仅露出的脸部特征,不难判断这个人就是当下的新闻焦点人物朱百闻。
夜之间残忍杀害妻女三人,并意图自杀的本地富豪朱百闻。
徐卿枝讲礼貌,面对捆成粽子的朱百闻,先作自我介绍:“您好,我姓徐,这位是我的助手,姓离,您就是朱百闻吧?”
离晓蒙有礼貌,还起来作势和朱百闻在空中握了握手。
徐卿枝没忍住笑,舔舔嘴唇说:“那么……请问您是朱百闻先生对吧?”
朱百闻没有在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他和离晓蒙身后的玻璃墙上,沉稳,平静。他的呼吸亦平缓有序,反倒显得审讯室里仍旧不是很稳定的电路神经兮兮的,有些疯。朱百闻点了点头。
“好的,朱先生,那我们先来看组图画吧。”徐卿枝着手工作,“你能说话吧?能告诉我您看到了些什么吗?”
朱百闻的目光没有下移,他说:“我没有疯,人不是我杀的,我觉睡醒就……”
灯泡又熄灭了瞬,离晓蒙仰起头,他看看灯管,又看了看朱百闻,他手里的烟依旧烧得笔直。
“我没有发疯,我说的都是真的,是他们……”朱百闻继续说着,他的情绪没有之前那么镇定了,呼吸变得粗重。
那灯光又在闪烁。
离晓蒙把手放到了桌上,在不很稳定的照明条件下,他渐渐掌握了规律:节能灯的灯光正随着朱百闻呼吸的起伏而时有时无。
“朱先生,你说他们,是不止个人吗?他们是什么人?”徐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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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
朱百闻扭头,望住他,眼睛猛地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红得可怕,他在滑轮架上剧烈扭动挣扎起来,讲话越来越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啊!!”
朱百闻惨叫声,仰头长啸,双眼翻白,整个人痉挛着摔在了地上,徐卿枝赶紧过去給他打了支镇定剂,余有年和胡准从外面冲了进来,徐卿枝还算镇定,对他们两人道:“我建议移送我们医院作个彻底的身体检察。”
余有年满脑门的汗,连连点头,他背着的那个女人蹲在了他后背上,压得他连腰都挺不直了。
徐卿枝转头又看离晓蒙:“你觉得呢?”
离晓蒙指了指头顶:“我建议看守所可以做下电路维护。”
他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嘶声烧坏了。
“操!”胡准骂了声娘。
朱百闻连夜被转移到了青田精神病院,离晓蒙没跟着去,他简单收拾了些行李,徐卿枝来旅馆接他,送他去朱家别墅。
路上,徐卿枝忍不住问他:“他到底是不是被鬼上身?”
“他做完全身检查了吗?”
“血压有点高,血脂也有点高,身富贵病。”徐卿枝嚼着嘴里的硬糖说。
离晓蒙道:“他杀人的时候是不是被鬼上身,我不知道。”
“问人问不出,你就去问鬼,老套啊离大师。”
徐卿枝把车开进了朱百闻的小区,正是夜里阖家团聚的时刻,小区里却灯火稀落,非常冷清。
“本来这个别墅区房子就少,出了朱百闻的事不少人都搬走了。”徐卿枝说,“听说这片房价大跌,离大师,你有没有看过香港的本电影?”
离晓蒙没说话,徐卿枝又问:“你师母,有消息了吗?”
离晓蒙看看他,徐卿枝道:“听我弟说的,他隔三岔五托梦給我说他们鬼界八卦,没办法,不想听也得听,说你这行好像出了很大的事,搞得他们鬼界也是天下大乱,我不了解,随便关心下。”
离晓蒙模徐卿枝的手,徐卿枝忙缩了手,笑道:“你干吗?我还听说了啊,你天里往他们那里烧几十封信,说要找个叫照阮的鬼差,他怎么你了?”
离晓蒙神情漠然:“你别总让他上你的身到阳间来逍遥,折损了阳气,人不人,鬼不鬼,很难办。”
徐卿枝坦然笑:“ 他死得早,连妞都没泡过,我们有福同享。”
离晓蒙按下车窗,靠在窗边抽烟。他们已经到朱百闻的别墅门口了,这幢占地颇具规模的别墅外绕着圈警戒线,深夜里无人把守,门前的花园种有棵树干粗壮的银杏树,树叶全掉光了,給地上铺了层黄毯子,空留光秃秃的树枝像爪子样伸向夜空,牢牢将月亮攥紧在掌中。
离晓蒙下了车,徐卿枝探出个脑袋喊他:“明天起吃早饭啊?”
离晓蒙挥了下手,跨进花园,他绕着花园转了圈,座小型喷泉池边能望到远处的湖和远的山,园艺精致,花草摆件的布置上很有心思。在排苹果树下能看到别墅最顶层扇贴满了黄纸的玻璃窗,离晓蒙由上往下数下来,这面墙上的八扇窗户只有最顶上那扇没有破。他掐灭了香烟,提着行李袋从楼扇整面碎裂的落地窗进去。他脚踏进来的地方是厨房,除了水槽和嵌在墙壁里的大烤箱,厨房里再没别的家电了,地板上有人拖拽重物的痕迹。大约是先前用作客厅的地方件家具都没剩,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脚下净是些碎木头和玻璃渣。壁上有几幅涂鸦,有人画了个长发披面,浑身发绿的女鬼,还有人涂了个新潮的骷髅图案,有人在墙上刻下某某某到此游的字样。但是这个人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名字上满是划痕,边上还有个血手印。手印不大,像是孩子的,这个手印拖得很长,直延伸到厨房的墙壁上。
朱家大门的门锁已经被人撬坏了,锁都没留下,只剩个门上的凹洞,家里有套电子防盗设备,电线早就被剪烂,派不上任何用场。
离晓蒙打开手电筒,玄关口有许个泥脚印,离晓蒙跟着其中串上楼的脚印往上走。楼道上还挂着几张全家福,家四口,其乐融融。
二楼每间房间的门上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将门缝堵得死死的,唯有间门上的符纸被人扯下来了圈,但门只开了道缝,这道缝隙僵硬在那里,不为任何影响所动。正对门板的墙壁上有焰火似炸开的墙上的血迹。
离晓蒙拈了些在手上,血迹有些日子了,至少有个星期了。
离晓蒙还去了三楼,三楼只有扇门,门上挂了三把大锁。他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开锁的工具,也没遇到别的人,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他转回了二楼那间唯开着的卧室里打地铺,水电都没法用了,他点了两根蜡烛,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蒋姐,我在朱百闻家了,”离晓蒙盘腿坐在睡袋上,挠着眉心,“嗯,打算睡晚上看看情况,人我也见到了,如果意外成立,他能拿少保险赔偿?还不能确定,最直接的办法是问问他老婆和女儿,但是也很难说,我尽量。”
电话讲完,离晓蒙就拿出了纸笔,潦草写就封信件,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他支着脑袋等了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卧室的门也没关上,依旧只留下道将将能通过只手的缝隙。
地板上三角形的阴影仿佛个三角形的黑洞,深不可测。
离晓蒙又接连烧去两封信,拖到后半夜,他还不睡,坐着翻看本很破旧的书,看会儿,做会儿笔记,冥思苦想阵,到了四点四十四分,他的手机闹铃响了。离晓蒙又往外打了通电话,号码他记得不熟,上网查了查才按下绿色按键。
电话通了,忙音响得很急促,对方占线中。
离晓蒙挂了电话,再打,电话直占线,后来有人在手机那端讲话时,离晓蒙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生硬问候说:“你好,我找人。”
“你找谁?”对方的声音幽幽的,亦男亦女,摸不透。
“照阮,照明的照,阮是……”
话到这儿,对方笑起来,咯咯咯咯地坏笑,笑到后面像喘息。屋外传来雨珠拍打砖瓦的声音,离晓蒙看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下起雨来了。
电话挂断了。之后那号码就成了空号,怎么打都不通了。
杂乱无章的雨声里混进了几下敲门的声音。
离晓蒙拿了手电筒下楼,雨很大,风又急,把大门吹得嘎嘎直响。离晓蒙把电筒光从门前移开,照向走廊,他看到个男人骂骂咧咧,脱下外套甩在地上,抬起头瞪着他骂:“是日照香炉生紫烟的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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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琴斜挂香罗绶的阮!有没有点文化!”
离晓蒙走下去两步,摸摸鼻梁:“哦,照紫烟。”
“照阮!”照阮气歪了嘴。
离晓蒙问他:“你怎么来了?”还道,“这里只鬼都没有。”
照阮抖抖裤腿,朝离晓蒙走过去:“不是你想知道朱百闻老婆孩子的事情吗?连烧两封查询函,你知不知道最近阴间、鬼界有忙?恨不得个鬼差拆成四个来用!又要应付妖魔鬼怪,又要收魂抓鬼,”他往楼上走,边走边抱怨,“我本来过的什么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现在呢?天天在外面加班,半夜三,瓢泼大雨,英文里说,满世界下狗下猫!我还要跑上来回答你的十万个为什么。”
离晓蒙走在他后面:“你对这里好像很熟。”
照阮回敬他个白眼:“鬼是我来收的。”
“那我问的事,她们是什么回应?那天晚上在她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离晓蒙紧迫追问,照阮甩胳膊,进了他先前打地铺的卧室,瞅瞅地上的睡袋,问:“有热水吗?”
离晓蒙摇摇头,照阮又不高兴了:“我住酒店去,我要洗热水澡。”
他冲离晓蒙弯了弯手指,离晓蒙不解,他声调拔高,道:“手机!”
“你要干吗?”
“叫车,开房!”照阮往外走,离晓蒙把抓住他,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题那么,你说哪个?”照阮低头看看,抬起眼睛对离晓蒙笑了,眼波流转,他还抿了抿嘴唇,“干吗,你舍不得我走还是想和我起去开房?”
离晓蒙慌忙松开手,说:“朱百闻的老婆孩子现在在哪里?”
照阮道:“死了,做了鬼,我来收鬼,例行超度,她们想得开,做了鬼反正是投不了胎的了,结果三人都度成了,灰飞烟灭。”
离晓蒙看着他:“你没骗我?”
照阮嗤笑:“我没事骗你干什么?“
离晓蒙盯紧了他,目光深邃:“你刚才说鬼界阴间的鬼差忙得要命,我不过是发信问事,你们托梦回答就行了,怎么还让你这个恨不得个拆成四个用的鬼差特意跑阳间来趟,听你的意思,也不像是愿意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来阳间的。况且,度鬼事向来是在鬼界定期举办,从没听说过鬼差抓鬼时还要度鬼,不影响你们的工作效率吗?“照阮弯起嘴角,笑容变深了,衬得他的容貌愈发艳丽,他靠着墙,在烛火明亮的地方说:“你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很可爱,值得用心呵护,百般宠爱啊?”
离晓蒙五官紧绷,神情正经,脸颊被烛光照得发红:“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朱百闻家那晚发生了什么。”
照阮轻哼了声:“假正经。”
离晓蒙就看着他,不动,大气都不出,照阮咧嘴笑,两颗透亮的眼珠子溜溜转了两圈,说:“我照家血脉,天赋资本,以杀鬼为生,凡此生度鬼上千只便可得道,从此逍遥于天地之间,懂了吗?”
离晓蒙的瞳仁闪了下,低低道:“好像确实听过这么种能人……”
照阮眼睛斜,提起地上那本旧书,捧在手里问离晓蒙:“你看这个?也想召魔?”
离晓蒙道:“我看这本书是想研究有没有克魔的法门,毕竟师母入魔,她在世间作怪也算是我师门罪责。”
照阮席地而坐,自说自话地翻离晓蒙的包袋,离晓蒙过去拿开包,找了包饼干出来扔给他后也坐下了,把包放在身后。
“你包里有什么东西你这么紧张?”照阮把饼干还给他,“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麻辣小龙虾。”
“我包里怎么可能有麻辣小龙虾!”离晓蒙瞪圆眼睛,“你声不吭就翻别人的东西很不对。”
“那叫外卖。”
“朱家闹鬼人尽皆知,怎么可能有人送外卖过来。”
照阮咂吧咂吧嘴,自己从离晓蒙手里拿了那包饼干回去,拆开吃了片对离晓蒙是番评头论足:“你做人好没趣味,老古董,吃个饼干都是原味!”
离晓蒙没理睬,钻进睡袋里,续了两根蜡烛,说:“白梅寨的那段历史你是怎么知道的?据我所知,那段故事只有我师父的藏书阁里本手札有纪录。”
照阮吃了满地饼干屑,又嚷嚷着要喝水,离晓蒙拿个保温瓶出来,他大呼小叫,像是见了怪物:“离晓蒙!你没搞错吧!我在鬼界没得挑只能喝茶,你二十五六,夜宿鬼屋,身上没半包爆米花,棉花糖就算了,连瓶可乐都没有!”
“不懂你话里的逻辑联系,你喝不喝?”离晓蒙拧开瓶盖,給他倒了杯热茶。
照阮拒喝,离晓蒙捧着热茶杯吹了半天,递去给他,照阮耸眉毛,拿了杯子,说:“我男朋友告诉我的。”
“哦。”离晓蒙背过身去。照阮见状,笑开了,拿脚戳戳离晓蒙的睡袋,还拍他的肩膀,趴在他边上问说:“你吃醋啊?你对我见钟情,现在知道我有男朋友了,浑身泛酸味了是不是?”
离晓蒙闭上眼睛:“你男朋友不是没有舌头,还是个瞎的吗,怎么和你说的?”
照阮撑着脑袋看他,笑道:“你说那个瞎子啊?”
离晓蒙不应,照阮偷偷摸摸地拉开了他的睡袋,上半身紧靠着他,软软地说:“我和他睡睡觉罢了,谁告诉你他是我男朋友的?”他伸了只脚到离晓蒙的睡袋里,脚尖勾起他的裤腿,脚踝蹭上去,贴着他的小腿肚磨蹭,对于这番挑逗,离晓蒙没什么反应,照阮得寸进尺,抱住了他往他耳朵旁边哈热气,离晓蒙还是无动于衷,照阮起劲了,亲了口他的耳垂,吻下去,离晓蒙猛地转身,压住了他,凶道:“我问的问题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你别再骚扰我!”
照阮就势环搂住他的脖子,不胜唏嘘:“先前野战的时候还你侬我侬,没想到你这么无情,爽完就扔,我好难过,好伤心。”
他作泫然欲泣状,娇滴滴地捂住嘴巴,离晓蒙眉心皱,挪开他的手,见到照阮笑得合不拢的嘴,坐起了身说:“我給你叫车,你住酒店去。”
照阮也跟着坐起来,两人面对着面,他道:“朱家闹鬼人尽皆知,没有车会来的。”
离晓蒙不信,所有叫车的电话都打了个遍,听是这个地方,有人直接掐电话,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说:“操你妈!老子的电话是不是被人贴在电线柱上了你们隔三岔五打过来骚扰!滚!这单不接!滚!”
离晓蒙扔下手机,往窗外看了眼,拿起电筒要出去。照阮喊他,说:“你不睡觉了啊?你去哪儿啊?你怕什么啊,我又不会趁你睡着了让你强奸我,离晓蒙,离晓蒙!你做人怎么这么没趣味啊!你不是想和我决高下吗?你还要不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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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高下啊?”
他喊到后来兜不住了,放声大笑。离晓蒙把手电筒往屋里照:“后院来了只男鬼,谁先抓住他就算谁赢。““抓鬼有什么意思。”照阮笑着,“我知道,你们师门规矩,不立契约不能杀鬼,那好吧,我和你立个契约,雇你。”
他指着地板:“你来写啊,你写我就画押。”
离晓蒙将信将疑,照阮把手反剪在身后,道:“我保证不乱碰你。”
离晓蒙思量了会儿,半跪下来,咬破手指在地上挥血写字,照阮看着,默默绕到了他身后。离晓蒙警觉,照阮便说:“我真的不碰你!”
眼看血书即将收尾,照阮弯下.身子忽地往离晓蒙耳后吹了口气,离晓蒙的耳朵瞬间红了,手下血书形神俱散,他眉心紧缩,霍然跃起,抓起电筒揉着耳朵夺门而出,剩下照阮双手还放在背后,笑出了眼泪。
屋外雨还在下,离晓蒙冒雨来到了后花园,他在间小木屋门口看到了个男人的形象,他手里握着把铁锹,在木屋前面挖坑,青草漫过铁锹,淅淅沥沥的雨水穿透男人的身体,他在做无用功。但男人干得很卖力很认真,离晓蒙靠他很近了,他也看都不看他眼,依旧绷着下巴铲永远铲不起来的土,他看上去很兴奋也很急迫。
照阮打着伞走了过来,他打开木屋的门,门板切开男人的身体,男人依旧专注挖掘,他周身泛出了层绿油油的光芒。照阮从里面扔了把铁锹出来,离晓蒙没接,铁锹掉在了地上,男人警醒,魂飞魄散,化成了满院飞舞的萤火虫。
“挖啊。”照阮努努下巴,示意离晓蒙把铁锹捡起来。
离晓蒙没动:“你是鬼差,刚才那个男人已经做了十年孤魂野鬼,你怎么不收了他?”
照阮翻出两个白眼球:“满世界孤魂野鬼,我见个抓个回鬼界报道,我还要不要干正经事了?”
“鬼差不收鬼,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正经事的?”
照阮倚靠在门上,全身仿若无骨,无奈地说:“算是怕了你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渔洲最近不太平,鬼界开会,怀疑魔到了这里,特派我来找魔的,找到了就把它打包带走。”
“你个人?”离晓蒙心存怀疑。
“干吗,嫉妒我本领比你高,深受重用啊?”
“所以你也在找我师母?”
照阮纠正他:“你师母已经不在,在这人间游荡的只有魔。”
离晓蒙稍显不悦,但没辩驳,可他脸的不乐意,还是被照阮看在了眼里,他坏笑起来:“魔很坏,它在人间日,世间便要些血腥和苦难,你师母现在说不定正在那里作怪,你要不要听听魔的故事?想不想知道阳间什么东西最能吸引它?”
离晓蒙言不发,走到先前那男人挖坑的地方,弯下腰抚摸地上的草,草下的泥。草茎湿润,泥土夯得颇为硬实。照阮在木屋里躲雨,拢起双手,看着离晓蒙,雨珠砸在他身上,声音响亮,节奏强烈,像在奏乐。
照阮讲道:“六万六千六百年前,人间尚且混沌,神魔场大战,足足打了三百个日夜,掉落无数魔尘神屑,最终魔败下阵来,而神也身负重伤,他用最后点气力将魔封印便陷入沉睡,其后醒来,人间已经是另外副模样,他收到许祭品,接受许崇拜,千万年来,因为形象的分化和不统,神的力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也被分化,被削弱。而魔不样,对他的崇拜相对抽象,相对单,这让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以至于……”
离晓蒙这时拿了手机出来拨电话,电话通了,他道:“徐医生,你帮我叫那两个警察过来吧,朱家别墅,现在就过来。”
照阮被他打断,愤愤地走到外面。
“你去哪里?”离晓蒙抬起头问。
照阮回身扮了鬼脸,离晓蒙高声问:“你来朱家那晚,看到朱百闻了吗?”
照阮在空中比划,离晓蒙眯起眼睛说:“什么意思??你看到他在干什么?”
“你陪我睡觉我就告诉你!”照阮搓搓胳膊,假模假样地扮起凄楚可怜的角色,“啊,雨好大,好冷!我感受不到人间的温暖!”
离晓蒙钻进木屋,不停擦脸,再抬头时发现照阮还没离开,还在雨里,撑着把红艳艳的伞冲他笑。
“你男朋友是不是做了鬼?”离晓蒙问他,起了个很高的调子,抖索着含混讲完,尽显敷衍。
“哈哈哈,他要做了鬼,那我早就和他长相厮守啦。”
离晓蒙不搭腔了,低头摆弄手机。隔着好几层雨帘子,照阮喊他声,问道:“你不是说在梦里见过我吗?什么样的梦啊?”
离晓蒙摇头:“记不清了。”
“哦,除了假正经,你还假老实,睁眼说瞎话。”照阮摆摆手,“算了,我还是去找找吧,看能不能找到我男朋友,我的好情郎!陪我睡觉!”
离晓蒙抬起眼睛,睫毛上掉落串雨珠,模糊了他的视线,待他揉拭去这层碍眼的水雾,却已经不见照阮。他走远了,天边点红都看不到。
约莫半个小时后,徐卿枝和胡准赶来了,此时雨下得大,木屋里严寒入骨,离晓蒙打着喷嚏和两人道好,他指外面的草地,说:“草地下面有东西。”
胡准四下瞅瞅,提起手电筒对着离晓蒙:“我能问句吗,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下面有东西,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徐卿枝出来打圆场:“刚才电话里就和您说了啊,是我在医院里給朱百闻会诊的时候,朱百闻突然大吼大叫说的,说什么后院里有东西啊,什么后院里有人啊,晓蒙住得离这里近,就让他先来看看。”
“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第时间通知我们吗?”胡准还是盯着离晓蒙,“你……姓孟?”
徐卿枝推了把默不做声的离晓蒙,道:“对对,他姓孟,孟姜女的孟,出门就下雨,祖上有冤情啊。”
离晓蒙还是不说话,走到边上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穿好了。此举招来胡准的怀疑,他逮住离晓蒙问:“你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我记得这场雨起码下了个小时了吧,你家住哪里?过来要超过个小时可不算近啊,外面也没车,你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不带伞?”
离晓蒙不予回应,木屋里有许园艺工具,他挑了把铁锹,还递给胡准把,这才说话。
他道:“地下定有东西。”
胡准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锐利:“我问你!你怎么过来的!”
徐卿枝想上来劝,离晓蒙却示意他别管,他看着胡准,道:“我有阴阳眼,我看到个鬼直在这里挖东西。”
徐卿枝苦笑摇头,他上来拍了下胡准,拖长调子说:“小胡啊,小孟他啊,我们不然还是先
杀鬼 作者:ranana
看看地底下……”
胡准抡胳膊,推开了徐卿枝,将离晓蒙压得紧,满嘴的烟味直往离晓蒙脸上喷:“你说你在这里,在这块地方见到个鬼?”
“男的,直在挖东西。”离晓蒙比胡准要高些,低头看着他说,“他长得和你有点像。”
闪电照出胡准的脸,他的双眼睛撑得老大,嘴角抽动着,双唇发白,满脑门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阵战栗爬过他全身,他发着抖问离晓蒙:“你怎么知道的……”
离晓蒙只是垂着眼睛看他,胡准的脸变得恐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仿佛两片羽翼,托举着他那两颗脆弱惶惶的眼珠。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死在这里!说!!”胡准在腰间通乱摸,好不容易碰到了自己的配枪,手指颤抖着握住枪托,徐卿枝见状,个箭步过来,使劲把他从离晓蒙身上扒拉下来,道:“胡准!你冷静点!我和你说了!是朱百闻告诉我的,说地下有东西!哪来的鬼!!你别听他胡说!他是下雨下进了脑子里了!脑袋进水了!小孟!你开我的车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洗个热水澡!好好歇着!”
“妈的!”胡准挣开了徐卿枝,低着头,抄起桌上的铁锹冲进了雨里。
徐卿枝把车钥匙塞给离晓蒙:“你先回酒店吧,还好之前你在青田就挂过名,你这助手身份不假。”
离晓蒙道:“我留下,以免挖出了什么东西,他们找不到我就为难你。”
徐卿枝笑笑,拍离晓蒙,再看屋外的胡准,他顶风冒雨,铲接着铲在地上挖坑,每铲都用尽全力。
“妈的,妈的……他妈的……什么东西,底下有什么东西!”
很快他就累得气喘如牛,离晓蒙去給他帮忙,他抬眼看到,伸手抓住他问:“他还在不在??”
风雨里,离晓蒙摇了摇头,胡准咬牙,接着挖,接着骂。徐卿枝躲在木屋里裹紧了外套,木屋漏风,吹得他瑟瑟发抖,浑身冰冷。天还不亮,甚至越来越黑,胡准和离晓蒙的身影往地下越陷越深,徐卿枝不得不走出去,伸长了脖子才能看清他们。他撑着伞,忽然离土坑很近,股子刺鼻的腥味呛得他咳嗽起来。胡准也被这股味道折磨,边铲边咳嗽,他咳得受不了了,周遭的空气里到都是这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臭味,唯可以确定的是,这股味道是从他们脚下的泥土里散发出来的。
“妈的!”胡准扔下了铁锹,拉起衣领捂住鼻子跪在地上扒土。徐卿枝退开了些,臭味侵袭,他呼吸得很难受,再看离晓蒙,他却像没事人似的默默铲土。
他铲子下去,却忽然停住。胡准的动作也是僵,仰头看看离晓蒙,扑到了坑里用双手拼命往外扒土,离晓蒙拿了两个手电筒过来帮他照明。徐卿枝好奇,捂住口鼻,慢慢滑进已经有人高的土坑里看。
“有东西!有东西!”胡准兴奋得乱叫,他膝下那片又黑土渐渐显露出了别的什么颜色,胡准把土往边上拨开,他按着那异色的硬物,敲了敲,拍了拍。
“是木板!”胡准说,他狂咽口水,旋即快速动作起来,捧起木板上的泥就往外扔。
“我们是不是该通知其他人……”徐卿枝在旁小声问,“比如老余……”
胡准啐了口,脸孔疲惫,人却极度亢奋:“那个死胖子,打了十个电话都不肯接!八成只想着你们赶紧給朱百闻出个报告,他好赶紧结案!喂!你去看看有没有撬棍!給我拿根过来!”
徐卿枝道:“还是找你们队里其他人?”
胡准从地上弹起:“个重案组才少人!早就忙得双脚朝天了!!你让开!”
徐卿枝赶紧挪开个位置:“哦哦,还有其他案子啊,那你忙,你忙……”
胡准连滚带爬去了木屋里翻箱倒柜,徐卿枝和离晓蒙对眼,他道:“什么东西?”
离晓蒙摊了摊手。
“让开!让开!光再打高些!”那边胡准已经抓了个耙子冲下来松土,徐卿枝过去給他打伞,胡准番扒弄,那埋在土里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庐山真面目。
这是个四方的木箱,木板上的钉子已经生锈,箱子死沉,他们三个人联手才将箱子从土里滚了出来。面对这个木箱,胡准第时间就想打开它,他爬上爬下,想在木屋里找件趁手的工具,可木屋里都是些园艺工具,他找了把大剪子出来琢磨半天也没能用上。而木箱现身之后,离晓蒙却又提起铁锹继续往下挖掘,他抓了把木箱下的土闻了闻,对胡准说:“下面还有东西。”
胡准惊,扑过去扒拉了几下,土坑里臭味熏人,徐卿枝实在受不了了,爬到了土坑边上,蹲着看他们。
胡准皱紧了眉头,看看那木箱,又看看离晓蒙,打了个电话出去。这通电话不知打給了谁,他不耐烦,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耐烦,两人对话基本靠吼。
“他妈的!是!没错!就在朱家!!花园里面有东西!老子要想回调查队就光明正大地回去!用得着使这种小手段吗?!快派人过来!还有挖掘机!要挖掘机!!”
他讲完电话,徐卿枝举手问:“小胡同志,那我……我现在能先回去了吗?”
“不行!谁都不许走!”胡准屁股坐在木箱上,指着离晓蒙,“尤其是你!”
离晓蒙道:“好,那我能睡会儿吗?我困了。”
胡准看着木屋:“去那里睡!”
离晓蒙没什么意见,回到了木屋里,席地坐下,靠墙就睡。徐卿枝来回看,问说:“那我呢?我能回车上睡吗?”
“不行!”胡准摸头发,“车钥匙交出来!”
徐卿枝叹了声,没再争辩,交出汽车钥匙,去和离晓蒙作伴了。
外面风吹雨打,刻不得安宁,木屋里寒冷潮湿,徐卿枝怎么都没法闭眼睛,他看着屋外在木箱上坐立难安地胡准,问离晓蒙道:“离大师,那个鬼和你说什么了吗?你说他和胡准长得像是怎么回事?”
离晓蒙紧闭双眼:“鬼不会说话,我说他和胡准长得像就是他和胡准长得像,我很困了,你别吵我。”
徐卿枝缩成团,紧靠着离晓蒙不再说话了。天快亮的时候,徐卿枝稍微眯了会儿,但他很快就被吵醒了,个穿制服的警察拽着他把他赶出了木屋,小屋子里亮起了灯,不少人进进出出,而朱家的后花园已然变了天。
雨还在下,细如牛毫,有台挖掘机在草坪上翻土,不远处搭建起了个雨篷,陆陆续续有人走近这片花园,他们有的穿警察制服,有的穿便衣,有的抽烟,有的在搬运器材,有的在戴手套,穿鞋套。所有人都很疲惫,也都很忙碌,徐卿枝在人群里见到个眼熟的人影,忙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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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那人正和群人往雨篷的方向走。
“方哥!方哥!”徐卿枝连喊几声那人都没听见,方哥那群人在雨篷前停下,徐卿枝挤着进去,耳边传来不少闲言碎语。
“操,不愧是终结者,这下确实够终结,妈的,这得大个案子。”
“叫终结者又不是因为他查案屌,是来个案子就能了结了,塞钱塞烟塞酒,谁不知道余有年的本事啊,老小子肯定急坏了,没想到胡准給他搞了这么大件案子出来,哈哈。”
“笑个屁,他妈的又要跟进连环杀人案,作警察不如作条狗!妈的,比狗还不如!都少天没合过眼了!”
“那箱金子呢?联系上人了吗?”
“够邪门的,听说是青田的医生听了朱百闻的疯话半夜来这里见到个鬼盯着这片地方。”
“哪里啊,还有邪门的,那个鬼……你们知道是谁吗?”
“谁?”
“胡准他爸!”
“操,那医生认得胡准他爸啊?”
“胡准給他看了照片!他爸不是当年死在这地方吗,因公殉职。”
“他爸当年那个案子不就是……”
“嘘!”有人示意大家噤声,转身看到了徐卿枝,大家跟着看过来,还纷纷让开,人问:“你是哪个组的?干吗呢?”
徐卿枝叹,才要说话,被人抢先了,那人扁脸蛋,宽脑门,肥厚嘴唇上下碰,道:”这不是青田的徐医生吗?见鬼的那个难不成就是你?”
徐卿枝笑笑,上前热络地和这人握手,道:“当然不是我!我不信这套,方哥啊,你看见个瘦高个了吗?脸总是板着,好像不开心,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样子,比我……”
方哥的视线缓缓往雨篷偏过去,徐卿枝这时离雨篷很近了,雨篷下光线充沛,徐卿枝默默数了数,七具女尸在棚下字排开,这些尸体半尸半骨,身下都摊着张毛毯,有的手脚上还残留着半圈腐烂的草绳。
忽而,雨篷下闪过离晓蒙的身影,他被人从朱百闻的别墅里拽出来,双手戴着手铐,跟在他后面的是胡准,他手里抱着个睡袋,身上还挎着个行李袋。
方哥拱徐卿枝:“你要找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