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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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五梅山白梅湖水畔,迷雾重重,没有虫鸣,没有鸟语,野花以绽开的姿态凝固在草叶间,片树叶指向大地,唯剩下丝叶脉与树枝相连,极微小的滴叶脉汁水涌在那茎丝上,滚圆精巧的颗,动也不动。湖面如镜,离晓蒙躺在上面,咽喉处血迹未干,血珠凝固,串成了条锁住他脖颈,夺去他性命的珠链。他的手被照阮拉着——照阮正仰卧在湖上,飘浮在空中,不知在看什么,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的表情可谓深沉,可谓空虚,他可能在思考宇宙大义,也又可能只是神游天外,无心无魂。

湖边还有三道人影,他们还能动,还有口活人气,这世间也只剩下他们纷乱的呼吸声了。

“现在……现在怎么办?照照照阮成魔了是不是,是不是,”乔森用袖子擦脸,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脸上像是遭了场大雨,满头满脑的水珠,他看着肃远和原保如,磕磕绊绊道,“他他他是不是要大开杀戒了啊??”

“以他目前的情况看来,”肃远掐动手指,凝目望着照阮,“他只是成魔,并未要用魔的力量做什么危害人间的事情。”

“不是,现在怎么办啊?我们是走还是……”乔森指指湖上,“还是带着离大师起走啊?”

“不行!”原保如当即打断他,“不能带走师兄!他为师兄成魔,如今我们要是再带走师兄的肉身,不知道他会作出什么事情来。“”对对对,有道理。“乔森从地上爬起来,”那我们现在走吧!快逃吧!此地不宜久留啊!“肃远和原保如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动,乔森看看他们,又坐下了:“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出不去?我们被魔給困在这里了?还是你们有降魔的办法?倒是说话啊!”

肃远又看原保如,说道:“我没料到照阮的心魔就是离晓蒙,没料到他会自杀,都是我直要他除心魔,除心魔,要是知道他就是那个心魔,或许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总之……”肃远扼腕悔恨,咬牙道,“我要把他的魂給找回来!我要救他回来!”

他起手摸了下周遭的雾:“照阮想必也是不想让鬼差来带走离晓蒙的魂魄,用力量阻断了阴阳通路。”

原保如频频点头,乔森听了,看看湖边的大石头,又看看死去的离晓蒙,咬了下手指,拍大腿:“离大师在这里救过我命,我……唉!反正也是死卦!拼了!那两位大师有什么召魂的方法?”

肃远沉思不语,原保如道:“倘若师兄的魂是被鬼差领去了鬼界,那还好办,但是这次,“她看着空中,似是在搜寻先前将离晓蒙的魂魄吞噬的漩涡,“不知道他是被带去了哪里。”

乔森盘着手指,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刚才最后那眼,就是那个龙卷风样的东西把离大师的魂魄卷走的最后那眼,他变得很像个东西。”

“什么东西?”原保如和肃远几乎是异口同声,肃远是抓住了乔森的肩膀,继而追问:“你说清楚!”

“啊??你们在白梅山修炼,从来没见过那东西吗?”

“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保如眼睛亮,看着乔森:“你是不是想说白梅寨的那个东西!师兄曾经告诉过我!那是个……”

肃远也反应了过来,大呼:“吸血鬼!”

乔森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吸血鬼!是吸血的怪物!”

说着,乔森找来根树枝在地上描画:“我还记得楚赵給我看的那张画,那个怪物身上有黑色的羽毛,长得像个人,还有它的脸,它的脸上最有标志性的就是它的嘴!”他画完似乎是精疲力竭了,喘着粗气靠在块石头上,又猛地弹起,道:“还有那天!那天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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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里面遇到离大师和照阮!他们应该就是下去找它的!”

乔森指向湖边的巨石:“这里是地道的出入口!它就在下面!”

他说得激动,但原保如和肃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太的表情,等他说完,原保如阴恻恻地说:“那个怪物已经死了。”

“什么??”乔森惊讶。

“那个怪物被师母的心魔所杀,是师兄亲口告诉我的,怪物的心被师母吃了。”

乔森忙问:“那遗体呢?找到遗体的话还有没有办法??”

原保如嗫嚅:“可是都死了这么久了。”

乔森冲她和肃远使劲指湖面上的离晓蒙和照阮:“你们难道忘了?现在!这里!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你们看离晓蒙的尸体!是不是点都不像个死人!时间是停止的!那说不定,说不定地下……”乔森干咽口水,骨碌起来,扯着原保如和肃远,大步往地道入口走去,“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不下去看看怎么知道!走!我们下地道!!我带你们下去!”

他拽着这两人走了两步,原保如便撇开了他的手,自己往前走开了,肃远转胳膊,勾住了乔森的脖子,揽了揽他的肩膀,两人互相看看,什么也没说。到了地道入口,乔森挪动巨石侧的机关,叹了口气,拦住了原保如,走在最前面,下了地道。

肃远带了打火机,走了没几步就捡到了个火把,他点上火,那边乔森已经从地上具尸体身上搜出了两把手电筒,自己留了把,扔给原保如把。

“这个人是楚赵队里的人。”乔森说着,摸出了自己的十字架,紧攥在手心里,“地道里的时空很有可能也被扭转了。”

他往身后看,朝原保如和肃远挥了下手臂:“走!跟紧点!这地方邪门得很,我算卦都算不出生门活路,你们小心别走丢了!”

乔森摸着石壁,诸回忆涌上心头,迷宫样的地下通道中每处都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气味,乔森细心分辨每处岔路每个弯道,他从未这么专注,这么集中精力过,但还是有好几次他都带着原保如和肃远走进了死胡同,他们没有怪罪他,只是跟得紧,乔森手心冒汗,在终于看到片坍塌的碎石地时,他惊呼出声,踩着碎石爬到了地道上方。那地道的上方是片地宫。

“是这里!”原保如道,“师兄说过,地道被炸开后,他爬上去之后看到了……”

原保如手里的光芒落在了扇石门上,这扇石门属于座石庙。

“师兄说,”原保如步步走近过去,“他们用钥匙打开了石门,那个怪物,从石门里出来了。怪物杀了很人。”

而如今,石门紧闭,周遭没有具尸体。

“后来师母的心魔出现,心魔,杀了那个怪物。”

地上也没有怪物的尸体。

原保如已经走到了石门前,她伸出手,碰到了那扇石门。乔森在她身后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地宫里转圈:“那我们找钥匙!钥匙说不定就在这里!”

原保如的牙齿上下打颤,她看着石门,看着自己的手:“师兄还说,照阮走进了这扇门,消失了,门后面又走出来两个鬼差……”她顿住了,手指在发抖,她问肃远,“师叔,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恐怖,很害怕,为什么我觉得这扇门后面,这扇门后面是不是就是鬼界?为什么鬼气那么厚重……”

肃远赶过来推开了原保如,道:“保如,你修行未够,看好那个乔森,这扇门,师叔来开。”

原保如低下头退开了,找到乔森,拉住他道:“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了,别找钥匙了,看看我师叔有没有什么办法开门吧。”

乔森又道:“难道是楚赵他们找到离大师之后又回来过白梅寨带走了遗体?”

“那个楚赵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不不,楚赵有很个,唉,”乔森揉着头发,“可是门口的那具尸体是之前那队的人啊。”

原保如道:“那能说明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什么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了,切都是照阮说了算,他想停住时间便停住时间,他想要保留哪些细节就保留哪些细节,这里就好像是他精心设计的王国,他是主宰。”

“这就是魔的力量。”原保如突生羞愧,汗颜垂首,“师兄走阴阳路,过鬼门关,出入鬼界,无畏无惧,我……到底还是修行不够。”

言罢,原保如盘腿在地上坐下,调整呼吸,默念经文。乔森见状,并未打扰,也不出声了,这时,肃远在那石门上以血画下符咒,恰完成最后个比划,他提起手指,那符咒瞬间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仿佛个火球在石门上炸开,整座地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乔森稳住身体:“怎么回事??”

肃远跳到旁,手里的火把扫过墙上壁画,拉起原保如,推着乔森吼道:“跑!!”

“啊??”乔森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那石门洞开,道黑影唰的冲了出来,匍匐在地上,长出三只长手,正以极快的速度紧贴着地面向他们游来!

“这是……这是什么啊!!”乔森从先前爬上来的洞穴口滑下去,嘴里吃了把土,呛得直咳嗽。

“这是师兄说的那个怪物!”

“不是说它已经死了吗??!!”

“保如刚才说得没错,这里是照阮主宰的王国,想必最后那眼,他也明白了离晓蒙魂魄最后的去向,他不想他的肉身腐烂,也不想他的魂魄烟消云散,所以……“”所以他就保留了这个怪物?!!我操!!!“乔森再也不敢回头看,连滚带爬往地道外跑。

肃远道:“我们把它引到外面去!”

乔森高呼:“不然呢!不然我们还和它斗法啊?!!”

他和肃远撞到了块儿,把抓过落在最后面的原保如:“小姑娘!你先走!”

肃远也帮忙,率先将原保如推出了地道,他和乔森手脚并用爬到外面,口气都没喘上,就又跑了起来——地上的三只黑手紧追不舍,跟着他们也出了地道!

“去湖上!”肃远指挥,斜跑向白梅湖。

“啊??!”乔森虽憷了下,但还是脚踏进了白梅湖,谁知这脚下去他整个人都栽进了水里,乔森大口吃水,那追踪他的只黑手已经跟到了水上,乔森破口大骂,“我操离大师!你他妈死了也比我技高筹啊!怎么还会水上飘!!”

听得噗通噗通两下落水声,乔森是拼了命往离晓蒙那里游,哭叫笑骂:“肃大师!原大师!我操!原来你们也不会水上漂啊!!”

乔森右手扑水,恰碰到了离晓蒙的手,乔森大喜,可瞬间脸色就变了。片阴影罩在他头顶,他仰起头,看到了照阮,他正低头看他,眉毛向眉心挤去。乔森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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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跟在他身后的黑手比较恐怖还是照阮为吓人。他支支吾吾和照阮道歉,就在这时,那飘在水面上的黑影巨手猛地从水上弹起,直朝着他刺了过来,乔森惨叫声,自知无法躲避,闭紧了眼睛,可他手腕上忽地暖,再睁开眼时,人已到了水下,眼前是正在和他打手势的原保如。她指指上面,又指指水下。

那黑手不见了!湖面上映出了个影影绰绰的形象。

乔森钻出水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抹去眼上的水看出去。

个既像人,又像鸟的怪物立在水上,在了照阮面前。

“现在怎么办??”乔森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和原保如说话,原保如则看向了肃远,肃远从远处游过来,道:“如果按照离晓蒙所说,这个怪物在五梅山游荡了数百年,想必他的魂魄和乌鸦的躯体已经完全融合,依靠外力很难分割,我们能做的只有诵祷协助。切,还是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冲破肉身的阻碍,找回本魂,回到本体,切都要看他自己了。”

原保如眼神坚定:“我相信师兄,他在这里停下,说明他能感觉到些东西,他对自己的肉身,或许是对照阮……还有感知!”

肃远喊上了原保如,两人回到岸边,顾不上衣衫湿透便在湖边打坐,闭目吟诵。乔森不通经文,他默默掏出了十字架,看着湖面上的魔怪,具尸体。

魔不为所动,尸体亦不动,不似生,又绝算不上还活着。

那怪物脚下生出无数黑手,游向了尸体。

魔睁开了眼睛。

离晓蒙坐在雪地上,他本闭目调养,忽而心神荡,睁开了双眼。他望着天空,天色湛蓝,万里无云,大地上银装素裹,蓝白,偶有几根黑色的树枝横在苍白中,三种颜色是那么饱满,那么纯净。

有人朝他后背砸来颗雪球,离晓蒙机敏地转过身,抓起地上把雪在手里来回揉搓,笑着回了个雪球过去。

雪球落在了照阮的裤腿上,他往边上跳开,身上裹着的大衣围巾还有脑袋上的毛绒耳罩都跟着上下抖动,他嘻嘻哈哈地又做了个雪球投向离晓蒙。离晓蒙爬起身,不甘示弱,接连回了两个雪球,两人你来我往打起了雪仗。大地荒芜,纯色之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追来赶去,留下串串杂乱的足印。好畅快的场玩耍,照阮率先投降,摔在雪地上直喘粗气,离晓蒙扑过来,捂着他的耳罩亲了他大口。照阮哈哈笑,打了个滚把离晓蒙压在身下,敞开大衣包住他说:“你穿得少,别冻着。”

离晓蒙抱紧他,说话往外冒白气,鼻尖,脸颊和耳廓都红彤彤的,但他不觉得冷。

“我已经死了。”他说道,嘴角翘起来。

“走啊。”照阮起来,还把离晓蒙也拽了起来,解开围巾給他系上,牵着他往前走。照阮浑身往外窜热气,白乎乎的,云烟样。”你把衣服穿好。”离晓蒙说。

照阮回头冲他笑,胳膊用力,两人握紧的手像秋千似的在空中荡高了。照阮转过身去,高声唱歌。他的脖子伸得老长,露出了后颈上的两颗黑痣。

他们还在往前走,说不清是在朝着哪个方向,天上是没有太阳的,树木长得也很整齐,每棵几乎是模样的,脚下的雪愈渐湿软,照阮跨出大步,他的半只脚像是踩进了水里,雪变得透明了,好似融化了。

离晓蒙揉揉眼睛。他跟着照阮步步从雪地迈入了水中,从冬天走进了春天。

春暖花开,蓝天之下是碧绿的湖水,湖滨之上,满地都是橘色的小花。

湖水暖融融的,照阮卸下了冬装,寸缕未着,在湖心和离晓蒙戏水。他的长头发飘散在湖面上,好像水草样,离晓蒙伸手抓了下,捞起他的头发扣在他脑后,把他搂过来抱住。照阮笑得很开心,脸上,脖子上的水珠晶莹发亮。

“我已经死了。”离晓蒙对他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是这里既不是鬼界也不是人间,我做了鬼,反而到了世外桃源。”

“走啊。”照阮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盈盈地说。他游往湖边,湿着身子上了岸,离晓蒙紧随其后,这下,他又被照阮带进了夏天。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粉粉的霞光将天空晕染成紫罗兰色,两人手握着手,太阳永不沉落,时间永远凝固在晚霞最美的时刻。

“这里可能是天国。”离晓蒙眨了眨眼睛,“但是我不相信这些,人死之后是不会上天的,等待灵魂的只有炼狱,轮回或者永不超生。“照阮掐他的手指,支起脑袋看他:“我们在这里你不喜欢吗?我在这里和你在起,你不喜欢吗?”

“我是你的心魔,我死了,你的心魔也死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记得我,我不太懂这些事情。”离晓蒙说。

他又说:“我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但是……当时我们根本没法,也没时间商量,我死之后,你还好吧?”

照阮笑着拍了下离晓蒙的胸口,吹了声呼哨:“走吧!”

他们从夏天离开了,来到了秋季的树林里,金色的银杏树下有幢红顶的房子,雪白的墙上,扇小窗敞开。照阮趴在窗棂上看离晓蒙。那屋外还有个照阮,坐在树墩上吃柿子,仰着脖子活动脚趾。不远处着第三个照阮,他脱光了衣服靠在棵枯树上,他的手绕在树后,有两根细瘦的手指正从后面悄悄攀上他的手腕。离晓蒙瞳仁紧缩,过去将照阮从树边拉开,衣服也顾不上脱就和他痴缠在了起。

他们做.爱时天上下起了黑色的雨,雨越下越大,把他们泡在黑色的泥潭里,那黑色的泥潭越来越柔软,好像张地毯。离晓蒙看着照阮,他正将他压在间酒店的地毯上干他,两人同时射精了,他抱起照阮,酒店的四面墙壁突然被外力推倒,他又回到了树林里,他隐约看到个黑影在照阮背后鬼鬼祟祟,离晓蒙紧收住怀抱,可怀里却空,他四周围的树林像罩子样被人揭开了。他来到了片漆黑中,照阮不见了,他听到个孩子在哭泣。

黑暗中,鬼气磅礴,排山倒海般倾轧了过来。

离晓蒙当机立断,咬开手指,抓鬼杀鬼。他杀得大汗淋漓,气喘如牛,那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了,但他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脚边哭泣。离晓蒙低头,他看到了那个孩子,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脸,他的手脚,他的衣服。

孩子在他面前,条阴阳路通到他脚下。

两个鬼差左右将孩子夹在中间领往鬼门关。

“是我……是我……他是我……“离晓蒙环顾圈,”我在沈门……在沈门的石窟!“他冲了上去,把抓住两个鬼差中肌肉结实的那个,他的手穿过了鬼差的身体,那鬼差吸吸鼻子没有说话。离晓蒙路紧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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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岭,到了鬼门关前,遇上守卫,他们似乎也看不到他,任由他跟着鬼差到了鬼界,可谁知那孩子只脚才踏进鬼界,就被弹了出去,两个鬼差面面相觑,人手抓着孩子的胳膊将他往鬼界拽,可无形中,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强大且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这个憔悴的孩子,无论两个鬼差怎么使劲,那两个守卫想出什么办法,都没法将孩子带进鬼界。

“奇了怪了!我这就去通知阎王大老爷!”张着两粒绿豆眼的鬼差说道,往鬼界跑去。

离晓蒙也绕着孩子打转,感觉不出他身上到底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附着,他再仔细回想,根本想不起来当时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记得师母将他放进石窟,他怕得要命,哭着哭着就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看到的是……

离晓蒙往那黑山白山看去,极力搜寻着什么,到底是谁搭救了五岁的他?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庇佑着他?

而如今他又到底身在何处,他算是魂还是人,还是他不过是自己的场幻觉——他眼前的这切是场幻觉?

那阎王匆忙赶到,看那孩子,摸着胡须说:“这孩子我看命不该绝,他身上隐隐有魔力,我们鬼界守着个魔已经够麻烦的了,还是送回阳间去得了。”

“啊?大老爷,就这么送回阳间去啊?”

“我问你们,死的时候边上有人吗?”

“人倒是没有……鬼成群结队的。”绿豆眼支支吾吾说,“送回去恐怕会叫他们笑话吧?”

“他这生辰八字,鬼王星转世,怕的得是他们!”阎王踹了绿豆眼脚,转身就走,“送回去!”

离晓蒙没再管那两个鬼差和孩子,跟上阎王想问他两句,那阎王忽地回头,整张脸斑斑驳驳,仿佛是被人泼了硫酸,皮肉眼珠全都往下掉,他看着离晓蒙,从牙缝里往外挤出了他的名字。”离……离晓蒙……“阎王甚至伸出手抓住了离晓蒙!

鬼界震荡,整条街都扭曲得看不出本来面貌,所有的屋顶都在融化,所有的门窗都在凋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融化!

“你听我说!你死后,照阮!照阮因为你成魔了!”那阎王的嗓音沙哑,充斥着杂音。离晓蒙想要拉近他,听得清楚些,但阎王的双手已经成了两个血肉团子,抓也抓不住,离晓蒙时慌乱,那阎王整张脸也融成了烛油似的团摊在地上,他还在讲话:“魔力太强,鬼门关被他强行打开,现在整个阳间人鬼难辨!你听明白了吗?!人鬼难辨!”

“那我要怎么做?我连我自己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办??!照阮……照阮怎么可能成魔??”离晓蒙跪到地上追问。

“你现在在时空扭曲的缝隙里!去找到照阮!!你和他做的傀儡融合了!你的身体里有照阮注入的记忆!你能和他产生共鸣!找到他!!”

“之后呢??之后呢??”

离晓蒙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但他眼前唯剩下汪血水,片血海,个血浪过来,拍得他头晕目眩,他被卷入了血海之中,离晓蒙只觉自己在不停下坠,呼吸间净是血腥味,他的头痛得要裂开了似的,手脚浮肿,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找到照阮。“找到照阮。

“照阮因为你成魔了。”

照阮成魔了!

离晓蒙咬牙撑开了眼皮,这时他忽然看到了许个照阮游在他身边,他们抓着他的手,他的脚缠着他。

“走吧,走吧。”

他们说。

我们去春天玩水。

我们还可以在夏天看夕阳。

秋天里,就吃柿子,冬天里打雪仗,快乐啊,无忧无虑啊,管别人那么事情干什么。

你想和我在起吧,那我们在起吧。

离晓蒙挣脱开来,那许个照阮委屈了,要哭了。离晓蒙在水里打了个挺,撇下了他们,他要往上游,他不知道水上有什么,但他坚信,他绝不能往下沉,他不要随波逐流,他不要被拖进暗无天日的水下,他也不要什么世外桃源,人死之后怎么可能去天国,怎么可能有什么神仙眷侣的生活在等他,切都是虚幻,都是不真实的,灵魂是最本质却又最不真实的存在。它比人虚情假意,具有欺骗性。

只有人,会冷,会热,会渴,会饿,会饱,会哭哭啼啼,打打闹闹,会痛苦,会煎熬,会甜言蜜语,会大声地笑,放声地哭!

离晓蒙钻出水面,爬出血海。他在水面上看到了个人,他在那里,手里拿着副面具,茫然地,出神地着。

“照阮。”离晓蒙踩水过去。

照阮头也不抬,双目低垂。

“我在找个人,三百年前他来到我身边,匆匆忙忙就走了,他让我等他,我等了好久好久,我怕我到死都等不到他,我去做了鬼差,是不是因为这样他不喜欢?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变得这么冷,变得不像个人,”照阮顿,“我等到他扎根在我的灵魂里,成了我的心魔,后来我终于找到他,他又死了。”照阮拿起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看着离晓蒙,“他被乌鸦叼走了,不知去哪里做了鬼,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在石庙里,还是在他师父家里,我不知道……我把所有鬼都放出来,我要在它们里面找找他,我还保存着他的肉身,只要找到他的鬼,他的魂,就有办法,有办法……”

“喂,你见过他吗?”照阮问他,句末牵连出串回音。

离晓蒙说:“我就在这里啊,你看,我就在这里,把鬼门关关上吧。”

面具下,照阮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暗淡无光,他推开了离晓蒙。

“你不是,你只是只乌鸦,个木头人,具傀儡,你不应该会说话,你也看不到。”

离晓蒙低头看着水潭里的自己的倒影,他倒抽了口凉气,他的脸长成了那面具人的样子,发色,瞳色都浅极了。

照阮转过身:“我去看看,那些鬼里有没有他。”

离晓蒙拖住他,不让他走,照阮反抗,两人同时摔倒在血水中,顿摸爬滚打,离晓蒙制住了照阮,扯开他的面具,道:“你看着我!”

“你是假的!你是个傀儡!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照阮扭动身躯,说完便梗住了,眼睛眨眨,冷静下来,说,“还是他死得无怨无悔,他心里没有任何牵挂了,他没有做鬼。”

离晓蒙捧起他的脸:“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我的最后口气,我当然会留在你身边!你别乱看!你看着我!我是离晓蒙,我不是你做的假人!你不想吃鬼,那把他们从你身体里放出来,我替你杀,你不想当鬼差,哈哈哈,”离晓蒙大笑起来,“你现在成了魔!你不是鬼差了!魔到底是什么,我点头绪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你个人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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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我们两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去河边,过你年里最喜欢过的那天,再去早市,夜市,你想吃什么就吃,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魔你知道吗?你横着走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个鬼地方!你等了我三百年,起码让我还你三十年!这三十年,我分秒刻都不会离开你!你上厕所我都不走!我都要看着!照阮!你听到没有!”

照阮言不发,怔怔的。

“照阮……”离晓蒙发完了狠,声音软了下来,揪着照阮的衣服,说,“我错了,我这辈子还没有过够,还没有过得很值,我还想抱你,亲你,如果你想我为你死,我不会说个不字,如果你想我活着,我定活給你看,我不做鬼,也不做傀儡,我活給你看!!”

照阮的手碰到了离晓蒙的脸,凉凉的,他掐了把离晓蒙泪痕纵横的脸蛋,吐出三个字:“假正经。”

他咬着嘴唇苦笑:“你就是喜欢我。”

离晓蒙点头如捣蒜。

“喜欢得要命。”

“对,没错。”

“喜欢得要死要活。”

离晓蒙笑出声,附和说:“喜欢得入了魔。”

他搂着照阮亲了又亲,打滚跌进水里,离晓蒙看到束光斜斜射进来,他和照阮打了个手势,齐头并进朝着那束光柱游去。他快能够到水面了,他能听到有人在呼唤他,那声音像是原保如和肃远的,他还听到个声音,个男的絮絮叨叨祈祷:圣母玛利亚,耶稣大老爷,阿弥陀佛,万佛归宗,神明保佑啊!离大师千万别出事啊。

离晓蒙双脚拍水,回身看照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照阮也对他笑,笑容却依旧是苦涩的,他的下半身陷在片漆黑之中,离晓蒙眼神紧,只见照阮手上做了个推的动作,将他推了开来,这股力量太大了,离晓蒙直接冒出了水面,还要再往下潜伏,湖岸上传来几声高叫:“离大师!!是离大师!!离大师!!”

乔森朝他飞奔了过来,跳进水里,就把他往岸上拽。离晓蒙和他推搡起来:“照阮还在下面!!”

乔森个巴掌拍过来:“照阮在这儿呢!”

离晓蒙朝他瞪眼的方向看过去,照阮在水上,如履平地,四周黑羽飘飞,落在他肩头,即化成把火星,他也正看着离晓蒙。

乔森把离晓蒙拖上岸,离晓蒙问他:“我不是死了吗?我死之后发生了什么??”

“照阮成魔啦!”

“这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乔森指着还在打坐的原保如和肃远,“我们看到你最后眼你变成了那个人不人鸟不鸟的东西,我们就想你的魂说不定被困在他体内,就去了地道里……”

“怪物不是死了吗?”

“你听我说完啊!离大师!”乔森将地道里发生的切和盘托出,又道:“怪物到了水面上,那影子里的黑手才伸到你身上,就完全被你吸收了!然后你就掉到了水里!我还想下水去救你,结果你就自己浮上来了!”

“就这样?”离晓蒙指着照阮,“那他呢?他……他……”

他爬起来,又走进湖里,遍遍呼唤照阮。

“他,还是魔。”

肃远的声音冷冷传来。

离晓蒙游到照阮脚边,抓住了他的双脚,照阮抽出了脚,弯下腰看他。他的眼睛黑亮,看不到眼白,映出离晓蒙湿漉漉的形象。

“离晓蒙。”照阮说话,声音古怪,仿佛是刚学会讲话的孩子,带着许不确定,不自信。

“是我,是我!”离晓蒙抓住了他的手,抓紧在胸口。

“我喜欢你。”照阮说,微笑着,“你也喜欢我。”

“太好了。”他高兴极了,笑得比任何刻都灿烂。

离晓蒙忍不住眼泪,也憋不住笑,眼睛酸痛,却揉也不敢揉。

“离晓蒙。”照阮又喊他声。

“嗯!在这儿呢。”离晓蒙又答应了声。

照阮給他擦眼泪和鼻涕,他个劲说离晓蒙的名字,离晓蒙个劲点头回应,照阮开心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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