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也可能是十七年前,黄信领了上级的任务,却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被人偷袭,受了重伤。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周围是一片黑暗。
身上的伤已经被人裹好了,每天亦有人按时送饭。
他朝送饭的人搭话:此处是何处?你是何人?为何要将自己关在此处?
对方却从来不予理会。
他的饭食中被人下了药,吃了便会四肢酸软,内力全无。不吃又不行。
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环境里待了很久,久到他记不清日子。
直到有一天,石室的大门忽然被打开,月色透过大门的门洞照进来,黄信看见个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
他朝男人搭话,“这里是哪里?”
男人朝他笑了笑,道了句“黄将军,得罪了”,便一记手刀,劈在他的侧颈。
昏迷之前,黄信看见了男人的侧脸,认出他就是清风门的大弟子,掌门人的首徒,亦是江湖上人人交口称赞的骆德庸,骆大侠。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变了环境。
此后的几年里,这样的事情连连发生,有时间隔几年,有时只间隔几个月。
几个月前,他被转移至这处的地宫。
比起之前待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宽敞了不少,亦明亮了不了,有了能见上面的守卫。
他与守卫攀谈,才知道骆德庸早已向朝廷投了诚。
这些年来,骆德庸从边远地区的小小驿丞,一路升迁到如今的一州知府。
他屡次被转移,也是因为骆德庸屡次更换府邸。
言罢,周围安静了很久,严风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的是那句:“黄将军,得罪了。”
所以眼前这位老人,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朝廷里的某个将军吗?
那么为何他失踪了这么多年,朝廷方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家人与同僚呢?
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他?
甚至都没有报案?
想到这里,严风俞的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响,因为他推断出了唯一的可能,那便是:他的家人、他的同僚,已经全部死光了。
什么样的灾祸会让一个朝廷大员的同僚与家人全部死光?
答案也只有一个。
严风俞按照时间线往前推想,忽地记起他早年间曾在大理寺的案宗上看到过的,轰动全国的谋反案:开国大将军,罗时平的谋反案。
可是,如果严风俞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谋反案爆发后,罗将军满门——下到三岁的稚子,上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悉数被杀,他的亲信亦没有幸免的,就连与他有所关联落霞山庄,都被五万玄铁大军屠杀干净。
所以黄信其实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目光扫向眼前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严风俞忽然好奇他是如何逃脱朝廷的天罗地网的。
是因为黄信口中的任务吗?
“任务?”严风俞问道:“罗将军死前给了派你什么任务?”
黄信似乎怔愣了一下。有可能是因为严风俞能够如此迅速地猜测到他的身份而感到讶异,少时,他轻笑一声,抬头望着地宫的最高处,仿佛眼前不是灰黑色的泥土砖块,而是往昔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
他道:“小子,落霞山庄的少庄主齐仲秋其人,你可知道?”
严风俞愣了一下。
落霞山庄覆灭十余年,出事时他还是个三岁幼童,自然不了解这背后的内情。
进了天衍处之后,虽然能够探听到各方的消息,可是朝廷内部对于这个地方似乎都不约而同地三缄其口。
师父也从未主动向他提起这个地方。
摇了摇头,严风俞诚实道:“我只知道他们的老庄主,齐尚远。”
“哈哈哈——”黄信忽然放声大笑,沧桑的声音里满是时不我待的凄凉与苦楚,他道,“是啊,时间可真是一把钝刀啊,想当年,落霞山庄风光无限,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连太祖皇帝都不敢轻撄其锋芒!没想到啊,这才过了十几年,世人竟然连少庄主是谁都不记得了……哈哈哈——”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之中却写满了悲伤与懊丧。
严风俞没有打搅他,容他片刻的时光怀念往昔,片刻后,严风俞道:“这位少庄主与你的任务有何干系?”
“我家将军与少庄主乃是竹马之交,将军幼年坎坷,父母双亡,是少庄主外出历练时,将他捡回去养的。
二人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后来,将军娶了少庄主的妹妹为妻,二人更是亲上加亲。
将军本想终生留在落霞山庄,留在少庄主的身边,以报答落霞山庄对他的养育之恩,少庄主对他的救命之恩,可惜后来——”
“太祖起事了?”
“是啊,落霞山庄声名远播,江湖上更是一呼百应,太祖亲自来到山庄,打算邀老庄主一同起事。”
“可是老庄主没有答应。”严风俞道。
他听红绡说过,这位齐尚远齐庄主虽然武功高强,声名显赫,可在当选武林盟主后,他却立下了两不管的誓言:庙堂之事不管,民生之事不管。
所以他会拒绝太祖皇帝的邀请,严风俞一点都不意外。
“对,”黄信道,“老庄主谢绝了太祖皇帝的邀请,我家将军却十分心动,当天夜里,他便来到少庄主的卧房,与他促膝长谈,少庄主自知留不住他,便放他离开了。”
此后罗时平便在战场上展现了他天生神将的威力,带着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从南打到北,又从东打到西,将原本无限拉长的战线迅速缩短。
三年后,太祖登基称帝,建立大昭朝,封了罗时平一品武将的官职,头衔是开国大将军。
适时少庄主不止一次的写信给罗时平,劝他收敛锋芒,以免招来祸端,而在那个时候,罗时平少年得志,正春风得意,自然不会将齐仲秋的书信放在心上。
——直至太祖皇帝龙驭宾天,文帝继任大统。
文帝秉承古人以文治国的传统,偏爱文官,不喜武将,于是罗时平的处境日益艰难:他的军队被裁撤,兵权被削,言官们则变着法子天天骂他。
会出那样的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入狱之前,他想起少庄主的嘱托,万般懊悔之际,亦担心文帝会对落霞山庄出手,便派黄信去送信,好叫他们早做打算,不成想——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干枯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好似已经有些哽咽。
“——不成想,你被骆德庸截在了半道,信没送出去,落霞山庄因此被屠满门。”严风俞替他把话说完。
老人缓慢地点头,“是啊,就差那么一点点,三百多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这个时候,肩膀上的祁云岚动了一下。
严风俞知道他睡得不太舒服,便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祁云岚咕哝了一句什么,严风俞没有听清,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严风俞觉得有些好笑,低声威胁道:“再骂人我点你睡穴了。”
祁云岚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面朝严风俞躺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个脏兮兮的小山包。
严风俞笑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黄信仍是低着头。
老人沧桑的眉眼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看不清神色。
严风俞想,骆德庸截杀黄信的行为,可以理解为,他早有了向朝廷投诚的打算,所以才抓了黄信想去立功请赏。
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骆德庸为何没有将黄信送给朝廷?不仅没有送出去,反而将他关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好吃好喝地供着。
严风俞想不通。
黄信闻言冷冷一笑,他叫严风俞好好看看他:苍白的面容,绵软无力的四肢。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能说是好吃好喝的供着的”
严风俞却道:“十香软筋散的价格可不便宜,也不是随处能够买到的东西。”
骆德庸却时时顿顿供应着,好像就怕黄信有了力气便逃走似的。
可是在严风俞看来,骆德庸似乎没有留着黄信的必要。
如今骆德庸已经官居朝廷四品大员,受了首辅大人的庇佑,在朝廷里混的风生水起,这种情况下,他却仍旧把黄信留在身边,这背后有什么缘故,恐怕也只能由黄信来告诉他。
这时候,老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射向严风俞大腿上的祁云岚,他道:“你道建造这地宫需要花费多少银钱?”严风俞:……
严风俞一时心念电转。建造这地宫的钱一大部分来自于祁朝天,这一点他与祁云岚早就知道,而祁朝天那样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给骆德庸出钱,二人却都不太清楚。
起初,他以为祁朝天自己有野心,才与骆德庸合作,二人暗暗谋划着什么。
而在发现祁朝天与骆德庸的同盟并非铁板一块后,他又想,祁朝天在临州城做生意,恐怕是受了知府大人的掣肘,这才不得不示弱的。
商人重利,花钱消灾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倘若能够护住根本,恐怕也是划得来的。
可如今细细想来,生意哪里不能做?祁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将家业牵至别处所耗费的银钱,白手起家所耗费的精力,恐怕不敌建造地宫,与骆德庸周旋的千分之一。
这样想来,祁朝天会对骆德庸予取予求,恐怕是因为他的软肋捏在了骆德庸的手心里,才不得不这么做。
而他的软肋,便是严风俞面前的黄信。
想到这里,严风俞心神遽震。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这厢老人看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
他道,“不错,躺在你身上的人,不管他现在姓什么,他都应当姓齐,齐尚远的齐,齐仲秋的齐。”
临州城的富家小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
祁朝天从来不是什么收留落霞山庄的余孽的好心人,他本人就是那场劫难的幸存者。
祁朝天,或者说齐仲秋,五万玄铁大军围他不住,他从漫天燃烧的熊熊烈火中逃出生天,从此落霞山庄少了一个少庄主,临州城多了一个富商祁朝天。
沈郁本名沈郁霖,落霞山庄四大护法之一。
至于季阳平,严风俞一时还弄不清他的身份,但是看他的武功,看他与沈郁的关系,恐怕与落霞山庄也脱不了干系,甚至也是四大护法之一: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四大护法之首吕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客无名,亦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炼器大师单荀羊。
作为天衍处的一柄利刃,严风俞应当摒弃一切私人情感,他应当只为皇权服务,他应当立时将这些反贼余孽逮捕归案。
可是,他低头看向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白团子,握紧了拳头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抬手摸了摸祁云岚沉睡的侧脸,严风俞想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转念一想,他心里面在意的,最渴望的,只是眼下这个人。倘若他一不做二不休,将新得消息与眼前的证人一并呈送到元嘉帝面前,再伺机留下祁云岚的性命——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事情——那么失去家人的祁云岚,便会将他严风俞视作这世间的唯一庇护。
到那个时候,祁云岚还会离开他吗?他还能离开得了他吗?
想到这里,严风俞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小子,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黄信缓慢而低沉地惊雷一样在他的耳边响起,唤回了他几乎癫狂的神智,严风俞知道他是在催促自己救他出去。
想来也是,换他自己莫名其妙被人囚禁了十几年,恐怕也会等不及想要出去。即使外面的世界,只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监牢而已。
可是严风俞还有别的问题,需要他回答。
“劳烦前辈您再等一会,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需要向前辈请教。”严风俞彬彬有礼地道。
黄信受制于人,只得予取予求,他点了点头,“还有什么问题,你一并说了吧。”
【作者有话说】
wanted:祁云岚 悬赏三百万贝利。祁云岚:嘤——求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