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只有三节课,一中特定的大扫除的日子。
三班这个星期被分到了高三教学楼后方的场地,地上扫起来倒是不麻烦,就是还有一块靠墙的绿化带需要清理枯草和落叶,扫帚不好扫,只能手动捡。
班上男生爱得很,抢着去。
秦绾和徐露被分配抬水擦黑板和窗户。
接水的人很多,徐露灵机一动,逮着秦绾往楼下的公共水池去接水。
只不过她们都没有料到,公共水池的人更多。
但是两人又懒得来回跑,只好跟着大部队一起排队。
排队的时候徐露问她,“你将来是要选文科还是理科啊?”
自从班主任简常西晚自习的时候提了一句,最近班里面关于文理分科的论调很明显甚嚣尘上。
秦绾沉思了一会儿,说,“文科吧。”
秦绾数学学得很费劲,更不要提别的了,理科物化生三门,秦绾也就生物还稍微好一点。
化学尤其差,班上的化学老师上课的时候说到mol这个物质的量的单位时总是会加强语气强调,秦绾啥也记不住,就记住了个mol。班上有同学还悄悄给化学老师起了个绰号,就叫一摩尔。
徐露揉了揉自己光洁的额头,有些发愁,“可是理科要的分数线比较低诶。”
“还得看一下想要报考的学校吧。”秦绾说,“自己想学的专业什么的。”
说到这里,一股茫然的情绪莫名涌上秦绾的心头。先不说报考什么学校,在此之前,秦绾其实连文理分科都没有仔细思考过。
这样一想,好像真的从小到大,没太遇到过这样直面人生抉择的情况。
一直都是一种随波逐流的步调。
“大学啊?”徐露明显泄气,“才刚刚上高中呢,就要考虑大学了,我都没有想过自己要去什么大学。”
“没事。”马上就要到她们了,秦绾宽慰,“反正还早,可以慢慢了解。”
徐露点头。
公共水池的台子有点高,水接得多,秦绾提起来的时候水花四溅,就在这当口,有人从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接过了这桶水。
秦绾来不及反应,那人就提着水桶出了人群。秦绾只好跟了过去。
周三还是需要穿校服的日子,那人将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脖子上,跟个披肩似的。
他回头看着秦绾,额前的发是濡湿的,脸上也还有滴水的痕迹,不清楚是不是觉得天气热,自己往脸上泼了捧水的缘故。
大概是看秦绾身形瘦弱,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水桶,问着,“你在几班?”
秦绾本能道谢,“谢谢。”而后反应过来男生的意思,补充道,“不用了,有人和我一起的。”
“哦。”男生看样子是将信将疑,“那我放这儿了。”
秦绾也纳闷,因为就一个桶,秦绾提着下来,就将就负责接了。但是现在这方人堆里面,也不知道徐露跑什么地方去了。
见男生松手,秦绾去接住,再次道谢,“谢谢。”
“没事。”男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不见徐露,秦绾有些犯难这桶水怎么提。如果是桶装水那样可以直接抱起来的倒是要轻松一些。单手提受力点不同,要耗费的气力会大很多。
秦绾挺直背脊,微微踮脚,打算在人群里面搜寻徐露的影子。视线顺时针转了半圈,陡然凝住。
她看见了刚刚帮她提水的那个男生,但视线停顿却是因为此刻站在那男生旁边的女生。
入眼满是人头攒动,可即使是在那些从眼底划过就自动虚化的脸孔的交错遮蔽中,秦绾还是一眼就确认那女生是张慕忱。
她应该是负责打扫户外,手里面提着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水泥地。旁边的公共水池的水花溅落过去,在地面沥出阴影。
男生也提着扫帚,不过拿在手里像握了把剑似的,对着空气瞎比划。
一起打扫卫生,应该是同一班的了。
想起刚刚的情况,秦绾脑海里面甚至不经意冒出猜测,会不会是张慕忱见她提那么一大桶水所以就让同班的男生过来帮她了呢?
但这个想法很明显只是秦绾单方面的臆断罢了。
张慕忱负责打扫的区域正好是返回教学楼的必经之地。
秦绾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底的这一大桶水,突然觉得能够让她在此刻延缓行动力也不算赖。
只是她才提着把手,有人出现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绾回头看过去,正是刚刚失踪的徐露。
徐露满脸歉意,“秦绾对不起啊,刚刚我裤脚还有鞋子被人弄湿了,我找人借纸巾擦了擦,没来得及跟你说。”
秦绾顺势看过去,徐露的鞋面和裤脚果然湿了一截。
“没事。”
“那走吧,黑板和窗户还等着我们回去擦呢。”徐露自告奋勇提水,但是没有提起来,“……”
秦绾笑了笑,两人提水往教室走。
经过那片在已知条件中已经承包给一班打扫的区域的时候,秦绾很随意地侧头,眉头却很快耷拉下来。
张慕忱完全没有看向这边。
今天的偶然遇见,却并没有能够打招呼的机会。
·
光荣榜是周五整理出来的,虽然月考成绩在周二的时候各位同学都有数的,但是班级排名以及年级排名还未可知。而且班主任也只会给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得自己去光荣榜看。
是的,一中的光荣榜很特殊,年级前十有专门的大头贴相框标注,而剩下的成绩排名则会在光荣榜之下开辟一块单独罗列。
这是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高二高三的对于光荣榜的张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但高一的都很好奇,因此才刚刚贴好,高一的学生就密密麻麻地围了过去。
徐露拉着秦绾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秦绾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自己的,她目光飞速地扫过那些红底白色的字体,她还没找到,身旁的徐露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惊呼,“哇,秦绾你年级五十九名诶!”
五十九名?
不怪徐露惊讶,分班的时候,三个实验班本来就是按照成绩划分的,秦绾现在的这个成绩都是可以排到二班去了,运气好还可以去一班,虽然去了就是尾巴。
但秦绾没多大的情绪,不过大脑还是下意识执行指令,眼睛不自觉扫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字体。
序号:531,姓名:张慕忱,班级:一班。
五百三十一名,巧合地排列在了她的下方。除去纸张顶部的分类情况,这就好像是她们两个是挨在一起似的。
秦绾手有些渗着抖,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像是要确定那三个字的真实性。
但紧接着,她就为自己这莫名的窃喜而感到羞愧。
五百三十一名,张慕忱的年级排名。
秦绾想起周日晚自习因为数学成绩而被叫到办公室的张慕忱,突然有些不确定。
她原先以为张慕忱会因为成绩而难过,可是张慕忱的表现,又不像这样的情况。
她不明白,也不了解张慕忱。
“第十名啊。”
秦绾愣了一下,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看了看光荣榜上的第十名,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再看到七寸照片下的名字后,秦绾真的是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单启。
一班的单启,周三值日帮她抬水的人。
也还有另一种说法,对于秦绾而言——张慕忱的同桌。
她也这才想起,自己抱有某种细微的可能性找张慕忱要了单启的联系方式,却一直没有添加。
想到这个,秦绾不由得将自己的视线从照片移动到真人身上。
周三值日那天因为他脸上有水珠的缘故,看着满是一片淋漓水光,更何况秦绾并未仔细看。而现在或许是因为仔细端详过七寸照,再看真人时,秦绾确定,少年朗朗意气生,眉目深邃,五官又立体端正,是很标准的学校很多小女生会暗自喜欢的模样。
张慕忱的同桌,长这样。
觉察到秦绾的目光,单启将视线投过来。蓦然隔空对视。
单启先是眼皮垂了垂,接着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挑了挑眉。
然而他还来不及招呼,徐露就一脸伤神地将秦绾拖出了人群。
秦绾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连徐露对自己这次月考成绩不满意的絮叨也只是偶尔出声附和。
下晚自习后,秦绾和徐露走到寝室门口,秦绾想起了什么,说,“你先上去吧,我还有东西落在教室了。”
“什么啊?我陪你一起去拿。”
“不用了,你不是说你还要洗衣服嘛。”
“也是。”徐露点头,“那你赶紧去嘛,趁现在教室还没有关门。”
秦绾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光荣榜的时候,见还有人围着。她步子顿了顿,转而去了操场。
其实她没有东西落在教室。她今天找简常西把上交的手机要来了,说有事情和家里面联系。
考虑到第二天就放学回家了,再加上开学这段期间秦绾也没有什么违规违纪,简常西就直接把手机给秦绾了。
而秦绾这样做的目的,不过仅仅只是想拍下一些凭证。
但是现在光荣榜那儿还有人,她不好过去。
明明就只是拍个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她总是莫名觉得心虚。
十点二十,高三的开始上第三节 晚自习了,高一高二的也只有十分钟就要熄灯了。
秦绾绕了篮球场几圈,踩着提醒快要熄灯的铃声走到光荣榜,这个时候总算是空空如也了。光荣榜顶部有灯管,正好可以照亮版面,但那光线十分微弱,地面几乎还是一片漆黑。
秦绾环视了一圈,正打算拿出手机,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动作幅度过大地回过头去。
对方好像也因为她这突然的动作被吓到了,下意识说了句,“我靠!”
秦绾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她这会儿背对着光荣榜,处于逆光之中,完全就是一团黑影。来人不得已只好用手机电筒照过来,在看清楚之后,歪头看她,有些意外,“秦绾?”
意外不过一瞬,张慕忱又了然道,“你来看排名啊?”
然而这话却让秦绾在和自己的真实目的比对之后不由得涨红了脸,她张了张嘴巴,却好像是失去了语音组织能力一样,声带无论如何颤动,就是无法发出一个字。
憋闷了半晌,秦绾咬了咬舌尖,疼痛感迫使她回到现实,她轻声反问,“你也是来看排名的吗?”
可是话音才落地,秦绾想起张慕忱的成绩,又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个。
张慕忱没什么情绪波动,说,“白天人太多了。”
她打着手电筒扫过去,似乎是清楚自己的成绩,张慕忱先是选择了从最后开始。
光荣榜的微弱灯光在手机电筒的映照之下,突然就暗下去了,可视地段顿时集中在了张慕忱手机所散发的光束中。
然而早就将一切铭记于心的秦绾自动将自己的目光投放了过去,她余光看着身旁的张慕忱,状若随意地指了指,“我找到了。”
“嗯?”张慕忱将手机电筒照过来,“可以啊,不愧是学霸嘛。”
张慕忱声音很清透,不管听多少次秦绾都是这样觉得的,但或许是因为现在四下都是微弱的风声,而在这风声中,便显得她这声音更为清凌。
而且——张慕忱注意到的居然是她的排名。
秦绾脸上刚刚就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潮红,这下更是冒出热意。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张慕忱,一束十分明亮的大功率光线倏忽落在她俩的身上,这很明显是值班老师的。
值班老师?
秦绾心中一惊,扫视到张慕忱手中还亮着光的手机,突然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张慕忱心下明了,按了开关键,电筒灯光熄灭。
值班老师一声吼,“你们大晚上的还看什么成绩,还不快回寝室,都要熄灯了!”
秦绾忙说,“这就回去。”
她拉着张慕忱往寝室走,张慕忱任由她拉着。
眼见寝室越来越近,秦绾小声,“你找到了吗?”
“什么?”
“你的排名。”
张慕忱本想耸肩,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秦绾拉着。
秦绾顿觉歉意,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
张慕忱揉了揉手腕骨,笑道,“不好意思什么啊,要不是你,我估计我手机又要被收了,我才刚要回来呢。”
秦绾没忍住,也跟着笑了笑。
一楼的阿姨催促她们赶紧进门。
秦绾的寝室在二楼,张慕忱还得接着往楼上走。
秦绾没忍住,叫她,“张慕忱。”
张慕忱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秦绾原意是想说自己知道她的排名,可是临到嘴边,秦绾话锋一转,“我把单启的联系方式弄丢了,要不然我加你,然后你发给我吧,正好你带手机了。”
这个理由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但秦绾觉得心虚,在等待回复的每一秒中都觉得如坐针毡。
张慕忱原本踩上楼梯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无奈道,“怪不得呢,你那么久没有加他,他还以为我骗他。”
“什么?”
张慕忱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给他说,有个小美女要加他,结果他一直没有收到好友申请,就觉得我骗他。”
她这话好似带有调侃色彩,但偏偏张慕忱语意轻快,听来只有一种熟络的亲昵感,就好像她们是十分熟识的关系一般。秦绾往下看着地砖,压下上翘的嘴角,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会加的。”
她小声地报了自己的q号,亲眼看着张慕忱添加。
“好了,你同意之后我就把单启的发给你,你这次一定记得加,不然他又以为我唬他了。”
秦绾点头。
张慕忱边踏上楼梯边朝秦绾摆手,直至张慕忱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秦绾都没有挪动半步。
正式熄灯的号角响起,寝室灯光熄灭,楼梯的声控灯也因为没有动静而自动隐灭,阿姨查寝的声音从走廊模糊地传过来。
秦绾借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抬起自己的左手,她用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胸腔之下的心跳在黑暗中一声快过一声。第7章
寝室的人见秦绾不回来,正不知道怎么帮秦绾开脱,就见她推门走了进来。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寝室阿姨点了点人数,给她说,“下次回来早一点,都熄灯了,洗漱又不方便。”
“嗯,知道了。”
阿姨一走,已经爬上床的徐露直起身小声问她,“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绾含糊而过。
这会儿阿姨还是会突击检查,因此秦绾不敢拿手机照明,还好公共洗漱池的灯一整晚都是会亮着的。
秦绾飞速洗漱完,爬上床翻身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迫不及待地点击到q。
果然有收到好友申请。
但同时,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联系人的q,消息一栏冒了红点。不是什么程序gg。
是俞隋发过来的消息。
俞隋:【我休学了,这下好了,有空就可以回源合找你玩了。】
秦绾要去查看好友申请的手顿住了,她给俞隋发消息。
秦绾:【怎么会突然休学呢?】
大抵是因为已经休学的关系,俞隋自然有空抱着手机,秦绾几乎是隔了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俞隋:【我妈妈生病了,津安这边就我陪着我妈,干脆休学好了,反正明年也会继续读书的嘛。】
秦绾:【阿姨还好吗?】
俞隋:【手术已经在安排了,过段时间就可以动手术的,没事的。】
秦绾目光凝在最后的三个字上。
明明俞隋此刻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但是她说出这话,似乎好像身份置换了一般。
秦绾是见过俞隋的母亲的,俞隋长得那么好看,多半也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她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会亲切地告诉秦绾要和俞隋好好相处。
很多时候,听到俞隋谈起家里面的琐事,父母之间的争吵,怒骂……秦绾会不理解。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像俞隋母亲那样优秀的女人也会不被人珍惜。
但说到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她连自己家里面的都搞不明白,更遑论别人。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俞隋:【今天周五,你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难道是放假了?】
秦绾:【有事就把手机要回来了。】
俞隋:【那你小心手机别被宿管阿姨看见没收了,我听说源合一中管得还挺严的。】
秦绾:【知道。】
俞隋:【那你快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课嘛。】
秦绾:【好,晚安。】
俞隋:【晚安。】
俞隋原来就和秦绾在源合县读书,她成绩也是拔尖的,对于源合的几所高中,了解情况无可厚非。
可是俞隋现在休学了,也不知道再次复学会不会有影响。
秦绾翻身,面向墙壁。
她最终还是只确认了一下张慕忱的申请信息,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同意。
她怕自己忍不住给张慕忱发消息。
·
周六放学,秦绾没着急回家,李艳玲对于秦绾的放学回家时间并没有如何严格把控。而且说难听一点,很多时候对于李艳玲而言,似乎就算她消失不回去也没有什么。
除了做饭的时候摆出的碗筷,李艳玲对于她的存在,多数都是选择视而不见。
徐露和秦绾本来是不顺路的,出了校门口,秦绾往右,徐露得往左。但是今天徐露想去右边那条沿河路的书店看看。
源合一中左边是公交站台,周围没有什么店铺,很多小吃店以及文具店都是开在右边的沿河路。
那里还有一家书店。
虽然家里面有她没她李艳玲都不会太在乎,但秦绾还是保持了每次放学都准时回家的好习惯。
因此对于徐露提出一起去书店的请求,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听说那书店里面还卖碟片呢,我在家太无聊了,想买一张回去看。”徐露没有看出秦绾的不愿,拉着她径直往书店去。
岂止卖碟片,秦绾也听王德正和伍齐帅说过,店里面老板还可以给学生下载电影,一部电影两块钱。
应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去看一下也行。
可是还没有走到店门口,徐露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钱还要留着买英语语法大全,她只好跟秦绾说,“还是下个星期再买吧,反正我买碟片回家也不一定有机会看。”
秦绾不疑有他,说,“好。”
“那我走了哦。”徐露指了指反方向街道,“明天见。”
周末就得返校,她们确实明天就可以见面。
秦绾笑笑,“明天见。”
秦绾也打算回家,但是抬眼就是书店的大门,虽然今天不需要穿校服,但是从大门往里看,还是依稀辨别得出店里面的顾客基本上都是学生为主,而这附近就一中一所学校。这种辨人识物的能力是很自然就能掌握的,学生看起来和成年人总是很好区分,即使身上没有校服。
秦绾想起自己回家确实也是无聊,她不一定需要买碟片,买本书回去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她也走了进去。
虽然书店距离一中挺近的,但秦绾还是第一次来。
店面不算大,粗略估计应该百十平方,两个教室那么大,书籍罗列也不像是学校图书馆那样都是整齐摆放的书柜。这个书店就只有四面的墙放着书柜,而中间的位置则是桌子,书籍就摆放在桌上,可以很好地看清楚封面。
因为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秦绾一扫中央的桌子,基本上都是一些言情小说。
李艳玲虽然看起来一副不管她的模样,可要是被她知道秦绾买言情小说,也会气得大发雷霆。
秦绾想到这个可能性,杜绝了这个想法。
她往后看了看身后的书柜,扫到几本外国名着。
只能看到书脊,基本上都是黑红色调,显得很古朴厚重。
又换了一个柜子,秦绾一眼扫见了鲁迅先生的《而已集》。秦绾不禁失笑,在课本上读到鲁迅先生的文章,总是会第一时间看是否要求全文背诵。就算不是全文,也还有段落。
秦绾遏止了自己去拿《而已集》的心思。
她转身,打算离开。
途经柜台时,听到一道纱帘隔着的位置传来人声,“喂,张慕忱,你要下载的这个有点贵诶,要五块。”
那是老板负责给顾客下载电影以及贩卖碟片的隔间,就用一道帘子和外间的书店区分开。
张慕忱?
似乎有关这个人的一点一滴,总能在秦绾的心里面激荡起涟漪。
她打算离开的脚步再次如同先前没有去触碰的那本《而已集》一样被遏止住了。
秦绾没忍住,走到那纱帘旁,透过朦胧的光影往里面看。
离那道纱帘最近的位置有个人影,窝在一张太师椅里面,拿着一个水压套圈游戏机玩得乐此不疲。
秦绾这操作看着跟踩点似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那人放下手里面的游戏机,掀起纱帘,问,“有事吗?”
对于打扰到别人,秦绾感到挺抱歉的,但人家都已经问了,秦绾只好硬着头皮说,“想找点东西看。”
“电影还是电视啊?”那人打量了一下秦绾,“有名字吗?”
秦绾摇摇头。
她听见刚刚有人提起张慕忱的名字,似乎她也在下载什么东西,因此秦绾觉得好奇。
“没有?”那人从太师椅里面站起身,那本来只是轻轻掀开一角的帘子被她挑开大半,她摆出一副迎宾的姿态,嘴巴一努,“喏,在那儿,自己去挑,都有内容简介的。如果要买的话找我问价格,租赁价格统一算一天两块,押金二十,损坏不退。”
秦绾没说话,只是礼貌欠身,然后往里走。
她心里面吐槽,好贵啊。
租赁碟片的这间屋子光线没有外间那么明亮,在摆放碟片的柜子旁边,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有台式电脑。有人在操作着,看样子应该是书店的老板,旁边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正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发着消息。
感觉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抬头。
秦绾愕然。
尽管刚刚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面有了猜测,但是亲眼确认了,秦绾还是吃惊不小。
他勉强辨认得出那声音有点像张慕忱的同桌单启的,结果没有想到,还真的就是单启的。
而刚刚听他的意思,大概是张慕忱拜托了他来帮忙下载什么。
这样看来,张慕忱和他的关系应该……挺好的。
对于遇见秦绾,单启也觉得挺意外的。
但大概是回忆起在光荣榜前秦绾似乎记不得自己,单启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发消息了。
秦绾有些烦闷,围着下载东西的几个人都是男生,秦绾不好过去,她装作去选择碟片。
这里摆放的和集市上面卖的那些通常使用夸张血腥片段作为封面以吸引目光的碟片明显不一样,每一张都是独立的完整盒子包装,介绍的封皮统一白色的底色,上面用黑色的正楷字体标注。
秦绾本来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可是她又不好意思走出去。
而且要是留下来,万一能再听到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挑选了一会儿。
只是都没有找到太合心意的,或者根本上,她也不太看得进去。
顺着摆放碟片的位置逛了一圈,秦绾终于再次听到动静。单启接了个电话,拿上老板递过来的手机,边走边说,“行,你在那儿等着,我给你送过去。”
给谁?
张慕忱?
应该是的。
秦绾不肯放过这个可能,也打算跟出去,结果在接触到刚刚窝在太师椅的女生此刻倚靠在门框上,瞧着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秦绾顿时觉得心虚,只好随手捞了一张碟片,走到柜台,“你好,我要租这个。”
女生打了个哈欠,“租多久啊?”
“一天。”
“二十二。”
秦绾摸了张十块和二十,等着找零的间隙,她有些心焦。可能是看出秦绾的焦灼,女生又把十块退了回去,给了张小票,嘱咐,“你来还的时候再补钱吧。退押金的时候记得拿小票来,否则不作数的。”
“好,谢谢。”秦绾一把捞过小票和失而复得的十块就往外面跑。
然而一出书店门,四通八达的街道完全见不到单启的身影。
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但彼时正午,头顶的太阳还是晃得秦绾有些燥热。
分不清是因为没有知道张慕忱要下载什么,还是连她的人影都没有找到,也或者是因为这个太阳。
总之,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犯恶心,几近头晕目眩。
她又错过了。
她总是错过,甚至于只是单单一个名字,她就花了足足一整个冬日才弄清楚。
秦绾就这样站在书店门口,她失去了时间观念,不知道站了多久,书店有离开和进去的顾客,好奇地瞄了她几眼。秦绾没在意,最终,她又折返回去。
女生又继续拿着水压套圈游戏机,见到秦绾回来,很是不解。她放下游戏机,语意里面带着点试探,“你又怎么了?”
方才注意力一直在别处,这会儿秦绾才有心思正视这个不知道是在书店打工还是书店老板的女儿的工作人员。女生看起来应该是有十八九岁了,说不定都是大学生了,眉眼之间有种出入社会的利落干练。
秦绾冲动之下跑了进来,还没有想好措辞。
见秦绾不说话,她盯着秦绾,问,“后悔了?可是你就算是现在退也是要付两块钱的,不足一天按照一天计算。”
“不是。”秦绾摇头,又拿出那十块钱,“我先付了吧。”
“哦?”女生接过秦绾的十块钱,调侃道,“这会儿又不着急了啊?”
被说中心思,秦绾有些窘迫。但毕竟两人不是熟识的关系,秦绾稳定心绪,却还是不敢直视对方,只是埋着头,含糊不清地问,“刚刚……来下载东西的那人,他是下了什么啊?”
嗯?
理由有点出乎意料,但似乎也挺情理之中的。
她找钱的动作慢了很多,想起之前秦绾同那几人当中一个对上目光的一刹那,有些想笑。她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问,“刚刚下载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你问的哪一个啊?”
秦绾下意识往电脑操作台那儿看去,现在都还有人在等着下载。
说得确实在理。
秦绾气馁,接过找开的零钱,道谢,“那没事了,谢谢你,我明天就来还。”
“嗯哼。”她懒散地哼了一声,“不客气。”
等到秦绾转身走出店门之后,她才朝着里面喊了一声,“老爸,待会儿把电脑给我用一下,我找个东西。”
·
无功而返,还白白搭了两块钱。
虽然李艳玲不待见她,但是在生活费这一块儿算不得苛待,在保证一日正常餐食的情况下,还能有个几块钱买零食吃。可秦绾也不爱吃什么零食,因此每个星期的生活费总是会有点剩余。
但是这不代表她喜欢花在不必要的地方。
要是刚刚知道了张慕忱下载的东西是什么,那心里面多少还能有点慰藉。
越想越堵心,秦绾回家的步子慢了很多。
走到家门口的楼道时,她还没来得及踩上楼梯,拐角传来争吵。
“你滚,要滚赶紧滚,带着你和那婊/子生的小杂种一起滚,有多远滚多远,别来碍老娘的眼!”
李艳玲的声音。
秦绾步子顿住,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由于家里面是开榨油铺子的,因此一楼是门面,而上到二楼房间的楼梯是开辟在外间的,虽然楼梯顶搭得有棚子,但是入口还是连通街道的,也许是因为家里面有事,铺子是关门的,现在秦绾处在这个楼梯口,完全避无可避。
她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去。
于是,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和满脸愠怒的李艳玲撞了个面对面。
李艳玲在楼梯的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而同她争吵的对象,也即秦绾的父亲秦海天,也是一瞬间呆滞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其实这话秦绾听多了,虽然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感受过,但她还是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才是。可是现在看着这不过十几阶的楼梯,她突然觉得真长啊。
长到好像她此刻都没有走完的力气似的。
秦海天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埋怨,“当着孩子面一天到晚就知道骂街,像个泼妇一样,谁娶了你谁倒霉。”
他声音很低,比起刚刚李艳玲那番尖声利语,堪称柔和,但杀伤力一点也不算小。
果然,李艳玲怒气更盛,“是啊,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啊……”李艳玲目光瞥到秦绾,接着又有些僵硬地收回,语调却没有任何减弱,“死远点去,看见你我就恶心。”
秦海天脸色依旧难堪,看样子也是想说话的,只是又碍于秦绾,只好缄默。
他走下楼梯,从内侧的口袋拿出钱夹,摸出几张一百块钱,递给秦绾,“你好好读书,爸爸有空回来看你。”
秦绾先是看了眼依旧居高临下的李艳玲,再低了头,她没接,也没说什么。
找不到说的。
她是秦海天的私生女,李艳玲对她有怨怼正常,可是也正如秦海天所说的那样,他只是有空回来看她。秦绾那么小的时候,被秦海天带回来,将她拉扯大的人是李艳玲。在这样的局面下,她心中的天平还是往李艳玲那边倾靠的。
尽管秦绾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还是只是局势所困。
似乎是很满意秦绾的反应,李艳玲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秦海天无奈,将钱硬塞到秦绾的手里,也不多说什么,只念叨,“她就是那样的德行,你装听不见就行了。对了,在学校还好吧?”
秦绾点点头。
秦海天不常回家,回家也是忙着和李艳玲吵架,她和秦海天之间说话的机会很少,每次说的也只是这几句。
秦海天找不到说的了,他本来也是要打算出门的,这下只得摆摆手,“你上去吧,在学校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秦绾看着他要转身的步子,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只闷声应了一声,“嗯。”
直到秦海天身影消失,秦绾才上楼。
其实秦海天说的是对的,往常遇到这样的情况,秦绾就自动藏匿起来,装作听不见。
可今天她确实是亲眼撞见了,现在一上楼就只见李艳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面放着榨汁机的gg。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在看。
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然后直接回房间。
秦绾捏了捏自己的书包带,小声叫她,“妈。”
李艳玲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五十九。”
李艳玲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秦绾已经主动开口了,那么刚刚经历的僵局就算是破了,在她这里,她可以装作是没有看到。秦绾并不是真的想向李艳玲报告自己的成绩,她不过只是想借助这样的一件事,让李艳玲知道,她撞见吵架的这件事,她不在意。
仅此而已。
她往房间走。
秦绾轻轻合上门,重重地喘着气。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她将书包扔在床上,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秦绾拉开抽屉,翻出存钱罐,把秦海天塞到自己手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整,然后再塞进去。本来想全部存着的,但是秦绾想到李艳玲估计还在气头上,下个星期的生活费不知道还有没有保障,她又留了一张。
不知道奶奶在不在家,但估计应该是不在,不然刚刚吵得那么厉害,奶奶多半也会跟着在旁边念叨的。
李艳玲和秦海天感情不和是事实,但当时李艳玲嫁到秦家,奶奶对她好,因此对于老太太,李艳玲还是尊重的,虽然也会经常在她面前挤兑秦海天,但从来没有发生过气到让老太太连坐的情况。
也是因为奶奶,秦绾从不担心李艳玲和秦海天吵架了自己没有晚饭吃。到了饭点奶奶会叫她的。
房间隔音不好,可是外面没有谁说话,只有gg的声音。
秦绾没在意,那背景音落在耳畔的时候变显得模糊又消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绾才反应过来去拿书包。她翻出手机,赶紧同意张慕忱的好友申请。
看着已经成功添加为联系人的消息页面,秦绾按出键盘,思索着第一句话说点什么。
最终,秦绾打字发送。
秦绾:【你好,我是秦绾。】
等了几分钟,不见回复。秦绾将手机摆在眼前,她没开声音,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消息。
等待之余,她又掏出那张她连什么内容都没有看过的碟片。
家里面是可以放碟片的,但是还要把接收电视台的信号线换成可以放碟片的,有点麻烦。再加上李艳玲还在家,秦绾不敢。
所以租碟片的这两块钱说是打了水漂不为过。
秦绾看了看碟片的封面,是两只狮子,下面的小字标题写着,纪录片:《最后的狮子》。
是纪录片吗?
她还没来得及翻到另一面看内容简介,张慕忱回了信息。
秦绾匆匆将碟片放进抽屉,拿过手机。
张慕忱:【我知道。】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串数字。
张慕忱:【单启的q号。】
秦绾:【谢谢。】
张慕忱:【不客气。】
秦绾看着那三个字,按出键盘,又点掉。
她不知道回什么。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她和张慕忱。
是找不到说什么的关系。第8章
奶奶果然不在家,应该是串门去了。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秦绾凝神听了听,大概是奶奶和李艳玲念叨了什么,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辨别不出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复张慕忱的消息,自然也不会收到回信。
秦绾q的联系人也少得可怜,再者,本来这手机就是当初俞隋给她的,是以秦绾也很少加人,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联系的。
看着空空如也的消息页面,秦绾关机,将手机藏好。
接着,她拿出了先前租的碟子,打算看一下刚刚没有看完的内容简介。
这时,奶奶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秦绾,出来吃饭了。”
秦绾再次没来得及看,她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房门,应了一声,“知道,我待会儿就出来。”
她在心里面喟叹了一口气,复又重新把碟片放好。
起身时,瞥见衣柜门有微微的缝隙。
那是个老旧的衣柜了,朱红的漆早就在岁月的洗刷下斑驳剥落,据说还是奶奶年轻时结婚所购置的,年份可想而知。
合不拢是正常的,这个现象秦绾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她暮然就呆愣住了。她站在那儿,凝神看着。
屋外没有了动静,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那方缝隙看进去其实是一片黑暗,但秦绾清楚里面的布局,她总共也就那么几件衣服,怎么叠放的位置她也都记得清楚。
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有穿堂风吹进来,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秦绾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时,奶奶又在屋外喊叫起来,“秦绾,吃饭了!”
秦绾很快答应,“好的,马上。”
然而与嘴上答应的话相悖的是,她下一步的动作,是走到了衣柜前。
秦绾没有合上,而是选择拉开。
衣柜有两层,秦绾蹲下身,将叠放整齐的衣物拨开,从最里面的位置拿出一个纸盒。
她打开,看见里面一件黑色的西服。
是短西,小高腰的形制,胸口贴着一张白色的名牌,已经出现脱胶的痕迹了。上面有黑色的喷绘字迹——集盛中学,三年二班。
源合县出了名的私立初中,据说半个学期的学费就要一万多,这还只是达到了录取分数线的,没有达到分数线想要进集盛的,只能是多花钱。
至于要花多少,秦绾不清楚。
她的初中是在源合民中读的,这样的私立学校,和她不会有任何交集。
只是本该是这样。
秦绾想得出神,没留意手上动作,捏着西服领口的手用力了一点,带出褶皱。
“秦绾,没听到吗?”奶奶见秦绾没出去,又开始催促。
她回过神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仔细将衣服叠好放回纸箱,将拨开的衣物继续掩盖上。
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没人知道她刚刚心里面仿若过山车一般的情绪波折。
吃饭的时候,见秦绾一如既往地拿了三个碗,奶奶说,“不用,你妈出去了,不管她,咱们吃。”
“哦。”她又将一个碗放回去。
其实秦绾知道,李艳玲是个很奇怪的人,从来不忌讳在她面前折辱秦海天,亦或者对她指桑骂槐。但每次当着秦绾的面吵架,李艳玲见到她总会默不作声一段时间,或者是直接消失一会儿。
当然,这个当面也仅仅只是说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多数时候吵架,都是秦绾在房间里面,他们就在外面吵,可惜那一扇门之隔,和当面也没有任何差别。那这样李艳玲就完全不需避讳了。
唯一要好一点的情况应该就是如果是隔着门,秦绾可以毫不掩饰地在兵荒马乱之中摆出一副无关状态。
吃完饭,秦绾收拾好碗筷,打算回房间,奶奶叫住了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示意秦绾过来坐。
秦绾走过去,坐下,一边拿着遥控器给奶奶放了个打仗片。
“今天你爸爸回来了。”奶奶顿了顿,盯着秦绾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见着他了吗?”
“嗯。”秦绾点头。
“又吵架了是吧?”虽然奶奶不在,但是这个情况还是猜得出来的。因为如果没有吵架的话,起码秦海天还能留下来吃顿饭。
秦绾没说话。
奶奶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沉闷下来。
奶奶今年六十几,身子骨还算是利落。李艳玲开在楼下的榨油铺子基本上是机器运作,用不了多大人力,而且也只是榨菜籽油,差不多也就只忙那么一个季度。只是油榨的烟尘气太重,闻着味道难受。
再者李艳玲和秦海天是喜欢吵架,但秦海天还是会按时打钱回家。因此这一家几口人的生活用度,不算太差。
李艳玲用不着奶奶做什么,平日里老人家做点饭菜也行。出去找隔壁的几个老太太串门说点话李艳玲也懒得说什么。
其实,这个家庭氛围,除了压抑一点,秦绾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如意的地方。
电视上放到主角的警卫员出行路上遇到土匪头子遭到黑手殒命的情节。
其实这个电视秦绾也是看过的,这个片段第一次看的时候,秦绾还哭了。
第二遍看的时候,秦绾也还是觉得心里面不舒服,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奶奶看着她这样子,笑话她,“大姑娘啊,看电视眼睛都看红了啊?”
“没有。”秦绾辩解,“有点困了。”
奶奶就笑着看她,“在学校累不累啊,觉都不够睡吧?”
“还好,都是这样的,不累。”
“哎。”奶奶长叹了一口气,“倒是,能有书读是好事,我都没有得一天学上过,大字也不认识一个的。我们那个时候能读书算是享福的了。”
奶奶不识字秦绾是知道的,初中毕业的一整个假期,秦绾都在家里面负责教奶奶写自己的名字。
会写倒是会写了,就是字迹实在是算不上好看。但对于奶奶来说,能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起这个,秦绾摆出自己仿佛是个小老师的架势,要检查奶奶的字。
看到秦绾一板一眼的样子,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起身回自己屋里面去纸笔。
一楼不能住人,二楼没多少空间,因此也没有个杂物间,除去秦绾和李艳玲的房间,奶奶的房间还摆放着一个大柜子,专门用来放一些当下不怎么用的衣物,比如现在冬日的棉衣都是放在奶奶房间的。
奶奶出来的时候,手上除了秦绾特意给她买的练字的本子,还多提了一个塑料袋。
秦绾知道那是什么,就是一些老照片。
她看过几次,都是和奶奶看的。里面有秦绾和李艳玲的合照。
其实秦绾挺纳闷的,她不解李艳玲为什么不直接丢掉,毕竟她那么厌恶她的存在。
“秦绾啊,你过来看。”奶奶拿出一个文件夹,神秘兮兮地说,“猜猜这是什么。”
秦绾摇摇头。
“哎哟,猜也不猜,你这小姑娘也太没趣了吧。”
秦绾只抿了唇角赔笑。
奶奶打开文件夹,里面放着的都是秦绾小学和初中考试发的奖状。其实一般这样的东西都是贴在墙上的,但秦绾觉得李艳玲应该是不乐见的,所以她每次得了奖状也都只是拿回家说一声。至于奖状的去留,她没在意过。
原来一直都被奶奶好好存放着的吗?
奖状有点大,文件夹不够放,因此都是折叠过的,上面有痕迹。
秦绾轻轻沿着那折痕压了压,像是要把印子给压平似的。
奶奶看到她的动作,有些欲言又止。
秦绾疑惑,“嗯?”
最终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秦绾啊,其实你刚来家里面的时候,你妈妈真的很疼你的。但是后来发生的事,对她的打击不小。这事情啊,也都是怪你爹。但是为人子女的,也不能怨恨他们。还记得你那会儿小小的一个,感觉还没有这个桌角高呢,你妈上哪儿都要抱着你去。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呢,逢年过节打麻将,她也带着你,还说你是她的小福星,带着你手气好。喏,你看这些奖状,她都给你好好收放着的。其实你考了好成绩,她嘴上不说,心里面比谁都高兴呢。”
秦绾微微错愕。
其实这样的话秦绾也时常听到奶奶念叨,每次秦海天和李艳玲吵架之后,奶奶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宽慰她几句。这样的话,秦绾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奖状会是李艳玲帮她放好的。
听到这话,秦绾垂着眼睛,温顺地说,“我知道了。”
“嗯嗯,你妈这个人啊,就是要强了一点,得理不饶人的主,你看她那个嘴巴放过谁了。上次不是有个来榨油的,非说你妈缺斤少两的,她怕过谁了,还不是把对方骂得灰溜溜的。”
这事秦绾也是知道的,当时那人和李艳玲还在楼下吵了好一会儿,街坊四邻的都出来看热闹。
秦绾点头,“嗯。”了一声。
她偏了偏视线,瞥见幼时李艳玲抱着她站在东山寺山脚下的白塔的照片。
秦绾记不清当时游玩的细节了,只记得那几个白塔下面的草地很软,青草很绿,春天的颜色。
·
返校时,秦绾走早了一点,她要去还碟片。
因为撞见吵架的场面,见她出门早,李艳玲也没有说什么。其实平常也不会说,只是多少会丢几个眼神。
这次却是直接视而不见了。
时间不过只是下午两点,但是一路上还是能撞见几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秦绾正想着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她,忽然书店大门内走出一人。
秦绾为自己的想法被老天爷轻易点破并且实现而被骇了一下,心跳蓦然有种做了亏心事的不规律跳动。
不过张慕忱并没有穿校服,她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下身是同色的牛仔裤以及背着一个白色的挎包。
今天是个阴云天,吹起风空气中还觉得冷。
秦绾本来就是要去书店的,因为张慕忱走出,反倒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张慕忱看见她,倒也不觉得奇怪亦或者多什么别的情绪,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学霸你好啊。”
“你好。”秦绾点点头。
张慕忱是一个人,因此也没有急着打了招呼就走。她看见秦绾面对的方向,了然道,“来借书?”
这虽然是个私人书店,但是张慕忱说得没错,书确实也是可以借的。只不过登记的时候需要学生证,以及交押金,比买书的钱还贵,因此借出去的书不还也不会亏。和租卖碟片是一样的道理。
秦绾很快说,“没有,还张碟片。”
她语调甚至快得有些不自然,有种仿佛在心里面演化过多次,但是最终呈现效果却一样不如人意的糟糕感。
“这样啊。”张慕忱并不是太在意的样子,只是下意识接话,“是什么啊?”
“一个记录片。”秦绾并没有来得及看碟片是什么内容,简介也是今天出门才看的,她嗫嚅了一下,“说的是一只狮子的故事。”简介似乎是这样。
“嗯?”张慕忱挑眉,好像有点兴趣,“好看吗?”
秦绾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茫然失措,简直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不,情况比那个还要糟糕。至少面对老师的时候,她还能直接看过去。可她面前是张慕忱,秦绾连对上她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秦绾并没有看过内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得从书包里面拿出那碟片,“就是这个。”
张慕忱接过,看了看简介,眉眼间神采更甚,“感觉还不错的样子诶,我有空也看看。”她递还给秦绾。
秦绾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怕附和内容到时张慕忱去看却发现不好看。
而且,兴许张慕忱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打算真的去看。
秦绾指骨轻轻用力捏了捏包装,刚想说什么,却不料下一秒张慕忱扬手指了指旁边,“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哦。”
她只得小幅度点头。
秦绾手上的劲并没有放松。
她余光目送着张慕忱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感受着身旁书店被风吹袭所带来的特有的油墨味。
想说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秦绾踏进书店,没在柜台看到人,她又要依法炮制,像借碟片那时往里间探身查看,不想柜台下面突然蹦出一个人影,“又是你?”
是昨天那个窝在太师椅上玩水压套圈游戏机的女生。
她说又是,显然是记得秦绾。
秦绾可不觉得自己是属于什么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人,这很明显是因为她昨天奇异的举动。
这也让秦绾觉得有些不自在。
对于秦绾的出现,女生当然不意外。她拿着块抹布擦着柜台,问,“来还碟片啊?”
“不是。”秦绾把碟片放在柜台上,“我要买这个。”
女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一会儿秦绾,才从柜台下的抽屉里面摸了五块钱给她,“售价十五,你昨天要是直接买了,还能省两块钱呢。”
“谢谢。”秦绾不作纠结,将小票放在柜台上,瞥见那柜台上的一本书,纯白色的封皮,上面有三个字——罗璟怡。
女生见秦绾目光落在那里,便一手撑着柜台,托着自己的下巴,“好听吧?我名字。”
秦绾,“……”
眼见逗不起来,罗璟怡没意思地撇了撇嘴,直起身板,继续收拾。
但秦绾确实不知道说什么,临走时,大概又觉得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好听的。”
罗璟怡无聊地甩着手上的抹布,在秦绾走到门口时,随意地说,“你昨天问的那个……”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秦绾果然停下了步子。
“那男生下的电影叫《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她心内喃喃。
秦绾,“谢谢。”
她转身,走出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