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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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组办公室。

被叫办公室喝茶是秦绾预料之中的。秦绾看着桌上放着的那薄薄一页纸,心里面想着待会儿回去徐露问起来该怎么说。

毕竟自己被简常西叫来的时候,徐露满脸都是一副怎么啦?秦绾你又怎么了?这不是考试都还没有到,你上次成绩也不错,你怎么又被老常叫去办公室了啊?

简常西先是拿起那张高一学生文理分班意向表看了看,然后才说,“秦绾,你选理啊?”

秦绾默了两秒,点头,“嗯。”

“你是真的想学理吗?”

她以为简常西会说她理科不如文科,虽然确实理科分数线较之文科低,而且出路也广一点,俗话不也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嘛。

但毕竟以她现在的文科成绩,确实比理科出彩很多。

可是她没有想到简常西会问是不是她想学。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秦绾才终于再次点头,“嗯。”

“是因为你想考聿都大学吗?”

秦绾还是点头。

简常西说,“聿都大学确实理科向专业选择较多,但是那也是文理兼收的综合性院校。秦绾,而且在我看来,你对于文科的天赋是比理科强很多的啊。虽然我是站在一个老师的角度,但是不得不说,对于学生而言,学习确实是一件很困苦的事情,也需要良好的心性。你既然学习文科比较轻松,干嘛不学自己喜欢的呢?”

是啊,她确实学习文科比较轻松。

那干嘛不选呢?

秦绾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离开办公室前,简常西告诉秦绾,这次只是粗略看一下,还没有正式统计,让秦绾仔细想想。

她说好。

可秦绾没想到除了简常西,还有一个人对她选择理科的反应更大。

“选理?你上次化学考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选理?”李艳玲三两下将秦绾递给自己签字的分班意向表撕掉,“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就指望你能考个大学了,你还净天整什么幺蛾子?”

学校每次月考都会发成绩到家长手机,用短信的形式,虽然每次秦绾也都会说,但也只是说个排名而已。因此李艳玲清楚秦绾的成绩并不奇怪。

不过秦绾一直以为……李艳玲不太在意的。

秦绾不清楚李艳玲具体学历如何,但是应该是没有上过高中的,估计初中也是肄业了。

李艳玲对于文理科那么清楚,倒是有点出乎秦绾的意料。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遭才让秦绾被砸得有点蒙。

也许是见秦绾一直没有说话,李艳玲更是怒上心头,直接把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搁,“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

秦绾埋着头,闷声,“知道了。”

“没出息的东西。”李艳玲又端起碗,“你不好好学,还指望在这个破地方耗一辈子?不然还是指望你那个离了婚都不看你一眼的老爹?一老一小,没一个是什么好东西!”说完,她气得饭也懒得吃了,又直接起身将碗扔厨房就回房间了。

秦绾也不太想吃了,她目光看见地上被李艳玲撕成几张的分班意向表,又默默端起碗。

不吃饭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秦绾寝室里面选理的有,选文的也有。但是在文科一班的只有秦绾一个。

徐露虽然也选文,不过早先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不会在一班,可是真的等开学看到分班结果的时候,还是有点难过。

她从秦绾侧身抱住她,“哎,分开了,以后都不能一起吃饭了。”

秦绾还是不太适应和徐露有这种亲近的动作,但是难得也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因为上学期考试腾考场的问题,所以到新的班级,还得自己去搬桌椅。

三班当然也有人和秦绾一样被分到了高二文科一班,不过秦绾和他们都不熟。

她还没有去新班级,只是徐露来得早,所以顺道就给她说了是在二教三楼。秦绾就懒得去看,直接去搬桌子了。

桌子其实不算重,但是秦绾一个人抬着上楼梯也确实是有点容易视线受阻,毕竟脚下看不见。

她正一步一挪窝地往上抬,突然只觉得桌子一轻,转头看见那个自身后过来接住她桌子的人之后,微微怔愣。

张慕忱说,“我帮你抬。”

秦绾身子顿时一僵,连带着舌尖也发僵,乃至于她竟然没有出于本能道谢,而是疑惑,“你为什么帮我啊?”

张慕忱被这问题问得发蒙一瞬,不过好在很快就反应过来,说,“我们班就在你们班对面啊,顺路。”

居然是这样?

秦绾没想到会这样,那本来在上交了最终还是选择文科的意向表之后就消失的希冀竟然又在此刻鬼使神差地死而复生。

又近了一点啊。

不对,不是一点,是很多。

“这样啊。”秦绾对她笑,“谢谢。”

到文一班之后,已经有不少人了,秦绾个子矮,坐在前面肯定比后面好。

虽然不知道位置到时候班主任会不会重新安排,但是刚开始肯定是学生自由发挥的。

张慕忱直接帮秦绾抬到中间靠前的位置,“这儿怎么样?”

其实秦绾是想选择靠门边的位置的,毕竟在那儿只要上课的时候开着门,肯定能第一眼就注意到对面班级的情况。

但转眼间她又觉得好笑。

她才刚刚从文理科的抉择中挣扎出来,怎么又落入这样的境地中?

秦绾走过去,说,“好。”

张慕忱见桌子也搬到了,位置也选好了,本来想说自己就先走了,结果话还没有说出口,倒是有人先给她打了招呼,“诶,你不是张慕忱嘛,你也选文科吗?那我怎么没在分班表上看到你啊?”

秦绾闻声也转过头来。

刚刚秦绾是背对着门口的,因此袁明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现在见到,又说,“嗨,秦绾。”

张慕忱见她俩认识,就简短说,“没有,我选理科,我帮秦绾搬桌子。”她看向秦绾,“我先走了哦。”

“好。”

秦绾知道袁明雪也被分到了文一班,但是原先高一在三班的时候,她和袁明雪就不怎么说话,唯一的交集还是十佳歌手的时候拜托走读的袁明雪帮忙买花,虽然到最后,那花也没有亲自送出去。

此刻见到她,对方也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秦绾心里还是找到了一丝高一就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她问,“你……认识张慕忱吗?”

“认识啊!”

秦绾抬头看她,只见袁明雪特仗义地说,“谁不认识张慕忱啊,楼下光荣榜不贴着呢嘛。我刚刚看她在这里,还以为她也分到文一班了,不是想着大家以后是同学了,就认识了嘛。”

秦绾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笑了笑。

按照一中的制度,一般在高一就带实验班的班主任,都是已经有教学经验,也有资历的了,会跟着一路带高二高三。

所以等看到踩着上课铃踏进教室的班主任是简常西时,原先在三班的学生顿时欢呼了几声。

简常西点了点名,见都各自坐好了,就简单说了一下位置每个星期都要左右调整,然后快刀斩乱麻地让班上学生自己举荐或者选取班委。

各科课代表让各科任老师自己选。

临下课前,简常西嘱咐才选出来的班长高风筝把座位表给整理出来。

新学期的晚自习就这样过去了。

一下课,秦绾本能就要往外走,她心想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正好能遇见,还可以一起下楼。

只是她才起身,就坐在她斜后排的袁明雪也跟着过来,还叫她,“秦绾。”

秦绾只得停下步子,“嗯?”

“我们一起去食堂买点东西吃吧。”

“啊?你不是走读吗?”秦绾是记得袁明雪是走读的。

“那都是高一的时候,我爸我妈说了,高二很关键,所以让我住校。我刚刚还看了分寝室的名单,我俩虽然不是一个寝室,不过离得挺近的,就隔着两个位置,到时候一起吃饭也挺方便的。”

因为从前交集不多,秦绾不太清楚袁明雪的脾性,但现在看来,估计和徐露差不多,都是性格开朗的人。

确实也才刚刚分班,到了新的环境还不太适应。虽然秦绾对于一个人并不会觉得不习惯,但是有人可以陪着,也是好的。

只是等两人出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到处都是下课的学生了,对面的理一班也仅剩几人。路过门口的时候,秦绾飞速瞥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张慕忱的身影。

应该是已经走了。

也没什么,明天就能见到了。

短暂的失落一过,她莫名开始期待新的一天,接下来的每一天。

高二还是有两节体育课,不过到了高三就只有一节了,这个秦绾还是听现在已经毕业的俞邢礼说的。

纵使秦绾玩性不大,但是也挺珍惜这种可以放松的课时。

体育课是在周三下午的第一节 ,等中午吹了起床号,和袁明雪一起来到操场上时,秦绾才发现,这节体育课文一班和理一班居然是一起的。

只是几个体育老师为了场地问题,都默契地各自占了操场的一角,因此班与班的距离稍远,秦绾完全看不清张慕忱那方的动静。

好不容易等标准地跑圈过后,体育老师大手豪迈一挥,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男生们自然是朝着篮球场去,袁明雪拉着秦绾的手,“我们去看打篮球吧。”

秦绾摇头,“看不懂。”

“可是篮球赛马上到了,我们也是要去为班级加油的啊。”

“到时候再说吧。”秦绾解释,“太阳有点晒,我想找个地方躲太阳。”

“好吧。”

只是秦绾失算了,张慕忱在打羽毛球,而羽毛球场旁的看台座位完全没有任何遮挡。

不过她本来就不觉得晒,或许是源合冬季较长、也冷,所以秦绾格外珍惜阳光隆盛的日子,好像只要在太阳下多待几分,连心都可以热几分。

只是今天这太阳即使是在阴凉处袁明雪也觉得受不住,就央着秦绾去小卖部,秦绾自然不去。

还好有几个同学也要去,袁明雪就给秦绾说了一声,和她们一道去了。

秦绾指尖微动,然后一脚踏在阳光地界,接着小跑着到羽毛球场地的看台去。

她就坐在那儿,好似在等着场上轮换。

可明明文一班的打羽毛球不是在这个场地。

不过,管他呢。

秦绾目光落在那道奔跑跳跃的身影上,只觉得好像连世间万物都特别优待她,就连那发丝都在太阳下沥着光。

此时体育课时间估计已经过半了,袁明雪回来没有在原地看到秦绾,正四下张望,秦绾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回去。她刚有起身的动作,不远处忽然有人坐下。

于是她动作又瞬间遏制住了。

秦绾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只能目光看向前方,但注意力和余光都忍不住落在旁边这人身上。

张慕忱应该是有些疲累,她双手微微后撑,仰面闭目。

秦绾这才敢把自己的视线投过去,她看见张慕忱的发尾轻轻扫在看台的后一阶上,悠悠地晃荡着。

紧接着,那点弧度消失了,张慕忱支起身子,偏头,问她,“小学霸,要不要来一起玩啊?”

明明她们之间还隔得有距离的,但是秦绾却觉得好近啊。

近到她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她僵硬地扭动脖颈,摇头,“不了。”

张慕忱没有强求,笑了笑,又起身去换人了。

后来,她又换下,再次坐下的时候,离秦绾更近了一点,还顺道递给她一瓶水。

秦绾接过那瓶水,说,“谢谢。”

秦绾没喝,只是看着张慕忱再次奔跑的身影,轻轻摩挲着瓶身,看见阳光落在上面,闪出粼粼波光。

如她曾在乌溪所喜欢的那条河一般。

她开始有点相信了,上天兴许真的会在某一刻怜爱世人呢。第28章

今年的中秋节不像去年一样,是和国庆一起连着放的。

中秋节放三天,但由于中秋是周四,算起来学校就只放了两天而已。所以为了弥补那一天,学校允许学生晚上的时候放电影看。

其实平常也有老师会偷摸着给学生放电影看,但是这样的情况,被教导主任逮到了,不仅学生会被说,老师也会被训。

所以能光明正大地看电影,是一件值得学生特别高兴的事。

虽然周三的晚自习不是班主任的,但是简常西还是自费给班上学生一人买了一个月饼。

副班长方仕家起哄,“哟,老简这是款爷。”

简常西随手抄起一本书卷了卷,作势敲他脑袋,吓得他直直往门背后躲。

惹得班上同学哄笑起来。

简常西懒得耽误时间,说,“你们赶紧想想看什么,待会儿李老师来了好给你们放。”

底下齐齐应声,“好。”

然后又接连喊了几声,“祝老简中秋快乐。”

简常西回,“你们也快乐。”

又到了关键抉择的时候了,秦绾算是发现了,男生这种生物,不管是高一还是高二,总是嚷嚷着要看恐怖片,要不就是枪战片。

一帮人争执不休,因为换了位置的关系,现在袁明雪坐在秦绾的后面,她嘟囔了一句,“别到时候老李直接决定,我们在这儿吵半天也没有什么用。”

是的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眼见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关键时候还是班长挑大梁,直接拍手决定,“看《驯龙高手》!”

男生听了这电影名感觉还行。而虽然开学才不过月余,但是班长高风筝就已经以自己亲和大气的形象在女同学的心里面打下了一片天,女生自然也没有什么反驳意见。

可是等真的放的时候,高风筝一顿操作,犯难了。她找不到片源。

眼见时间都浪费了不少,她自己都有点焦灼了。

老李在下面看她折腾,问了一句,“要实在不行的话,就换一个吧?”

那可不行,要真换一个,又得重新想,还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呢。

但是眼见班上有人开始不耐烦,高风筝计上心来,走到教室门口,往对面喊了一声,“诶,张慕忱你过来一下。”

秦绾本来一直在翻着自己的历史书,她其实不太在意看什么,能放就看,不能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听到这话的时候,抬头看过去,一抹蓝白相间的身影走了进来。

虽然她身上还是那件每个学生在周一到周三都会穿的校服,但是因为是她,秦绾确实觉得不一样。

张慕忱没第一时间看到老李,还以为老师不在,因此气势格外游刃有余,她很自然地问,“风筝你叫我干什么啊?”

高风筝高一是在一班,她和张慕忱高一是同班同学。

秦绾偶尔会撞见她们在走廊说话。

也因此,她得以即使不装作故意经过对面理一班的门,也能看到张慕忱。

高风筝也没给她使什么老李就在下面的眼神,直接说,“你上次推荐我看的那电影,在哪儿看?你给我找找。”

“什么?”

“《驯龙高手》。”

或许是因为自己推荐的电影得到别人的认可,张慕忱笑了笑,走上讲台对着多媒体的电脑就是一顿操作,“我借个视频会员给你,到时候记得退。”

“知道。”

她很快搜索出来,“好了。”

老李这时才吭声,“来了就一起看呗。”

李长乐是教英语的,他也教张慕忱所在的理一班。

张慕忱这才注意到李长乐,但是她没怯场,大大方方地说,“还是不了吧,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她是理一班的班长。

张慕忱笑意盎然,漂亮到后排的学生忍不住窃窃私语。

说完她要走。

才一转身的间隙,她留意到秦绾。

站在讲台上和讲台下所能看到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慕忱试想过,如果自己此刻是站在台下,或许会认为秦绾这个眼神只不过是如所有人一样,正在百无聊赖地等着一部电影的开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俯瞰过去,总觉得秦绾这个眼神专注到似乎仅仅只是落在她的身上。

但很快,秦绾低下头。

视线消失,好似千万只扑朔翻飞的蝶,从张慕忱的眼前掠过又瞬间隐于光尘。

如同错觉。

秦绾不知道张慕忱什么时候出去的。

确切来说,等秦绾彻底从心虚中晃过神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

她胸腔微微起伏,呼吸不平。

班上的灯光在此刻暗下去,没人听到她那心跳如同电影中战斗燃起而又被撞到的火炬,肆虐凌乱。

电影秦绾看得很认真,她能从自己人生里面搜刮出来和张慕忱有所关联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她不想错过眼前的这个机会。

尽管她刚才险些方寸大乱。

周四中秋放假,只上早上就放学。

袁明雪要打扫卫生,而且还要去寝室,但是秦绾不去。她跟袁明雪告别后,往外面走。

才出教室门没多久,突然有人从背后蹿出来抱住她。秦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然后那人转到身前来。秦绾不由得愣住了。

“瞧你吓得。”俞隋捏了捏她的脸,没捏起多少肉。

“你怎么来了啊?”秦绾拉下她的手,却也没有放开,就这么攥着。

现在俞隋已经复学了,照道理就算是中秋放假,也不应该这时候过得来啊?

“来看你啊,不然我来干什么。”俞隋上下看她。

秦绾不介意俞隋的打量,问,“放假那么早吗?”她有点疑心俞隋该不会是逃课吧?

“我们昨天就放了。”俞隋挣开秦绾的手,卡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使得秦绾不由得惊呼了一小声,这会儿又是放学,不少学生往这边看过来。

俞隋放下她,“怎么瘦成这样啊?”

“哪有?”秦绾对这方面不太敏感,也没觉得自己瘦到哪里去了。

“真的有。”俞隋言之凿凿,“我上个星期不是还寄了一大包零食给你吗?”

秦绾认真说,“我都吃啦。”

“吃零食也不长胖咯,看来我得给你寄干粮。”

这一句话逗得秦绾笑起来。

她笑意才止住,余光捕捉到一道身影,不远处理一班走出几人。

有张慕忱。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楼梯口走,不是秦绾这一边。教学楼的楼道口有两个,一般都是教室离哪个近就走哪边,但是文一班和理一班的位置靠中间,所以走哪边都行,看心情。

秦绾目光投过去,看见张慕忱正在和身旁的人说话。

秦绾的视力没有问题,以现在的距离,完全能看清张慕忱的侧脸。可是随着走动的频率,那张脸孔也开始逐渐模糊。

“你看什么呢?”俞隋也跟着秦绾的目光看过去,可是入眼都是来往流动的学生,俞隋不是一中的,自然不认识谁。

秦绾随口说,“没什么。”

“哦。”俞隋将信将疑,又说,“走吧,请你吃饭,中秋可是要吃团圆饭的。”

听到俞隋说起这话,秦绾眨了眨眼睛,“嗯?那你中秋跑过来,你妈妈呢?”

“我妈回家了,我懒得过去,想着不如来看你。”

秦绾没说话了。

她记得俞隋提起过,当初离婚的时候,俞隋的外公外婆还是很反对的,甚至于一直劝诫俞隋的母亲,说孩子都那么大了,还离婚折腾什么?

再加上俞隋虽然父母离婚了是跟着自己的母亲,可在以前的时候,也不怎么跟外公外婆交流。

她更没有那么多虚与委蛇的心思,所以不爱去外公外婆家。

秦绾心上一软,搂住她,“还是我请你吧。”

俞隋挑眉,口吻十分打趣,“哟,出息了啊?”

“不吃吗?”

“吃,当然吃啊。好好坑你一顿。”

两人一边说着,混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俞隋嘴上说着坑,到底也没舍得。

两人随便找了家从前爱吃的卤菜店,一人嗦了碗热乎的卤粉,被烫得舌头斯哈斯哈地看着对方发笑。

俞隋担心秦绾回家时间太晚被李艳玲念叨,吃完饭就和秦绾一起往她家走了。

俞隋没送到家门口,在房屋和房屋之间的小巷子站着,从自己一直背着的包里面拿了一盒包装很精美的月饼递给秦绾。

包装盒不大,最多估计也就四个。

“我不太喜欢吃月饼。”

“知道。”俞隋塞她手里,“但是中秋怎么能不吃月饼呢。我看你啊,岂止是不喜欢吃月饼,是什么都不喜欢吃。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妈妈不给你饭吃了。”

秦绾急了,空余的手捂住俞隋的嘴,“别乱说,她、挺好的。”

这一点秦绾没诓俞隋,生活上李艳玲确实是不会苛待她,只要在家,饭也是顿顿都有的。

俞隋只看着她,没说什么。

其实秦绾身高不到一米六,但是因为她真的有点瘦,所以看起来总是会显高一点。可是这点在俞隋面前一眼就能识破。她比秦绾高,看着秦绾总觉得她瘦瘦小小的。

秦绾给俞隋挥手,俞隋打算从巷子里面穿过去。

她才转身,没走几步,传来怒斥。

“谁给你的这东西?他是不是?你是不是背着我联系他了?!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俞隋闭了闭眼睛,重重呼了口气,再次转过身子,她走出去,强撑出笑容叫李艳玲,“阿姨好。”

李艳玲没想到俞隋也在,当场脸色有点挂不住。

俞隋看见秦绾脸色有些白,眼神里面很明显写着,出来干什么呢,你回去就好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表现,但是俞隋能懂。虽然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家里面那点腌臜事,可是谁也不愿意让对方看见。

就像当初俞隋提起父母离婚那么轻易,可是要是被身边熟悉的人撞破家里面那一出兵荒马乱,她也觉得难堪。

俞隋很礼貌地说,“阿姨,那月饼是我给秦绾和你的,我难得回来一次,赶着节日,就想着正好买点月饼给你们。”

李艳玲立刻笑起来,“诶诶,好,俞隋来家里面坐坐吧。阿姨给你们做饭吃。”

“不了,我还得赶着坐车回去呢。”俞隋又转向秦绾,“我走了。”

秦绾点头,“嗯。”

等俞隋一走,李艳玲一边往楼道走,一边喊,“你朋友给你的你就说啊,屁也不会放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哑巴。”

秦绾没说话,跟在李艳玲身后往楼上走。

俞隋还是站在巷子口,直到听到传来开门关门地,“咔哒!”声,才迈开步子离开。

晚上,秦绾将自己吃了一半的月饼拍了照片发给俞隋。

秦绾:【图片】

秦绾:【我吃了哦。】

俞隋:【嗯呢,过几天给你寄鲜花饼,之前给你带的那个。】

俞隋:【那个好吃。】

秦绾看着消息,给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临睡前,秦绾习惯性翻到只要拿到手机就会翻看的联系人信息。

头像是灰色的,没在线。

秦绾看见她的签名:要做无畏无惧的自由人。

自由是什么呢?

秦绾想不明白。

索性想,中秋快乐。

张慕忱,祝你无灾无难,所盼有回响,所念皆如愿。

无畏无惧,岁月自由。

《驯龙高手1》2010年3月26日上映。第29章

国庆假期结束,返校的时候,秦绾对着镜子一看,才发现自己头发长长了很多。已经垂到肩膀了。

一中对于仪容仪表是有要求的,女生头发长度超过下颌的话只能扎起来。

秦绾在想是不是应该抽个时间去剪头发,但是眼下只能先扎起来。

时间不过五点,秦绾也不去寝室,还有多余的时间,她选择去书店。

秦绾才想起,每次去书店似乎都不是做关于借书或者看书的事,这次她决心去找一本书看看。

这会儿书店人不算少,虽然一中有图书馆,但是肯定是没有言情小说的,因此前排几个言情小说的书架聚了不少人。

秦绾想了想简常西推荐的课外书,看着面前一排国外小说的书脊,有点犯难。

她转了一圈,突然一本区别于那些颜色普遍暗红或者深黑封面设计的书摆在了她的面前,“这本怎么样?”

蓝色的封面,卡通彩绘的星星,以及一颗小小星球和星球上的——《小王子》。

秦绾吓了一跳,听到对方因为这小小的恶作剧使得她发抖而露出得意的笑。她有些无语地看过去。

因为是星期天,不用穿校服,他身上穿的是白t恤、搭了件灰色卫衣,背着个黑色的斜挎包,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但是坦白说,他这张脸即使不正经,看着也是出色的。

“你看过没有?这本书真的特别好看。”单启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王子》卡在书架缝隙里,然后往别处走,“是张慕忱推荐我看的。”

秦绾本来不想理会的心思一下子隐去,她要转身离开的步子也不由得僵硬住,因此显得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施了什么魔法一般,直接冻住了。

犹疑良久,最终她还是选择抽出了这本书。

在柜台登记的时候,单启也在,他瞥了一眼秦绾手里面拿的书,不是太意外。

倒是罗璟怡看到这俩一起来登记,多嘴一句,“哟,你俩终于认识了?”

秦绾,“……”

单启,“???”

罗璟怡一看这俩表情登时又觉得不对劲,只好露出标准欢迎光临笑意,“你们好,亲,有什么可以为你们服务的吗?”

在这里租书是要付钱的,秦绾没租过,正要问价钱,谁知罗璟怡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要是不还,我就去学校闹你,登记一下拿着走吧。”

秦绾只觉得周遭气氛令人窒息,赶紧按照吩咐照办,登记好拿着书走人了。

单启挪过登记薄,正要写,还没落笔,抬眼看着满脸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罗璟怡,语气揶揄,“你是开书店所以言情小说看多了是吗?”

罗璟怡十分自来熟,“你们这帮小屁孩,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啊。不过这高中嘛,也正常。”

“你大不了我们多少吧?一副成年人口吻教训谁呢?”

“诶诶诶。”罗璟怡十分受用,“当你夸我年轻,你姐姐我啊,早就大学毕业,就等着继承家业了。”

单启呼了口气,飞速登记好,正要走,想起什么,对罗璟怡说,“你别开我和她的玩笑,不是那么一回事。”

罗璟怡挑眉,没说什么。

等单启走后,她拿过登记薄,看了一眼。

喃喃自语,“但是也没有说错啊,那点儿心思。”

星期天晚自习是班主任的,秦绾的各科作业都已经做完了,往常她会复习或者预习。这会儿,她拿出今天借的那本《小王子》。

篇幅不算长,文字比起之前所看的一些名著也算不上晦涩难懂。

秦绾看得很快,第二章 结尾写——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文字是有生命力的,简常西总是这样说。

秦绾也赞同。

好像她曾在记忆的某一个时刻埋下了一颗胶囊,只等待一句咒语亦或者一段模糊的音乐,就能够再次在记忆长河溯流而上,找到胶囊开启隧道。

她听见周围同学翻动书本的响动,外间风声大作,卷席着她的思绪翻飞。

初三下半学年的春日在秦绾眼里并没有暖和到什么地方去,那一年源合的冬季很冷,似乎那股冷空气一直延续到了春天都不见消减。到四月份的时候,秦绾依然需要裹着很厚的外套度日。

这一学年俞隋经常请假,上下学时常都是秦绾一个人。

因为期中联考的事情,各校组织到其它学校进行观摩学习,每个年级选取五个代表。

这件事秦绾一早就听说过,但是没在意,还是直到校区出来的时候,她才有所反应。

她就读的民中对应的是集盛中学。

是那个曾经借衣服给她的女生所在的学校,秦绾认识女生借给自己的校服就是属于集盛的。

秦绾罕见地找班主任主动举荐了自己,她想去。

尽管她也明白,一个学校那么大,她不一定能遇见,可是万一呢?

毕竟那校服上面不是还有班级嘛,万一她运气好,就正好遇见了呢?

像这样的场合原本就是要选择品学兼优的学生作为表率,秦绾主动提,老师自然也是乐见的,她很顺利入选了观摩名单。

集盛中学的教学氛围和民中相差甚远,在秦绾的印象中,一般如果有什么观摩组织或者是上级视察,学校都会提前通知学校师生做好万全的准备,甚至还要提前搞大扫除什么的,下课了也得规规矩矩的。

但是集盛完全不是这样,期间还有学生兴高采烈地对着校长打招呼,一点儿也没有刻意做出的端正沉稳。

她脑海里面记着女生的班级,但是却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

还是直到后面,集盛的校长说与其大家这样大张旗鼓到处逛,还不如让学生代表们自己去四处看看,自行感受。

秦绾得以和大部队分开。

彼时恰逢大课间,但是早先时候下雨,地面还是湿滑的,因此不用上操。

秦绾站在一楼,看见楼道旁的班级是三年一班。

她兀自往一班旁边的教室看过去,暗自想,二班会不会和一班的挨着?

那教室门口站了几个人,还有人拉着椅子坐在门口。那些人见秦绾身上并没有校服,就知道是别的学校过来的,因此一直不住地往秦绾这边打量。

秦绾觉得有些别扭,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班级的牌子。

这时,她听到有人大声喊,“张慕忱!”

人总是这样的,听到动静总是会下意识地将专注力游移过去。

于是她看见那群人里面,那个坐着拿校服盖着自己的脑袋的女生一下子掀开自己的校服外套,“怎么啦?”

此刻,天际放晴,乌云如浪潮撤离,阳光倾泻而下。秦绾视线穿过旁的人看过去,那个名叫张慕忱的女生就坐在那儿,黑色的发因为刚刚罩着外套的关系显得微微凌乱,可是她的侧脸沿着脖颈到微微往前伸的双腿都在这乍明乍现的阳光中摹画出一幅漂亮到足以让人驻足的光影轮廓。

从十月的秋季到四月的春季,跨越一整个冬日。

——就这样,她认识了张慕忱。

“叮铃铃——”

短促的下课铃猛然将秦绾的思绪唤回。

袁明雪拍了拍她的肩膀,“秦绾,走吧,我们去厕所。”

“好。”秦绾站起身,顺道将书放回桌箱。

第二节 晚自习快下的时候,简常西给班上同学交代,“秋季篮球赛就剩最后几场了,大家好好打,争取拿个名次。”

不怪简常西要特意交代,文科班因为男女比例的问题,和理科班打起来确实有点落下风,但是文一班的几个男生还算给力,硬生生杀入了决赛圈。

袁明雪一场不落,听到这话也跟着激动。

下晚自习和秦绾一起回寝室的时候还一直念叨,“秦绾,秦绾,这次你就陪我去看吧,我跟你说啊,看不懂没关系,进球的时候欢呼就行了。”

秦绾下午基本上都是在教室里面看书。

当然,她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样就能随时注意到张慕忱什么时候来教室了。

可是秦绾也架不住袁明雪一直磨,点点头,“嗯。”

班上的比赛是在周四,下午篮球赛还没正式开始,四周早就围满了人。一般情况都是参赛班级各占一边,剩下来凑热闹地默认站在篮球架下。

尽管这会儿天气已经开始降温了,但打篮球的男生还是穿着露出双臂的球衣。也得益于此,秦绾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面穿着一身红色球衣格外骚包的单启。

然后她才意识到——这一场比赛,是高二文一班对理一班?!

“我们和理一班打啊?”

袁明雪抓着秦绾往自己班级位置带,“对啊,你不知道啊?我跟你说,杨康力说了,理一可是个强劲的对手,这一场不好打!”

杨康力是体委。

秦绾确实不知道。

记分牌是在秦绾班级的位置,因此对面的理一班也派了几个人站过来。

但是没有张慕忱。

“哇,进了,进了!”袁明雪拍着手,十分激动。

秦绾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对面的张慕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是当初选了理科,现在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了吧?

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早在她听到张慕忱的名字的时候,就鼓起勇气去打一声招呼?

当时,她为什么不去呢?

只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又想起李艳玲在她眼前一句句地驳斥。

混合着周身那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仿佛变得如山沉重,压在她的胸腔,连带着中枢神经都被挤压得刺激着大脑发出晕厥的信号。秦绾耳廓嗡鸣着——

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求裁判吹哨暂停,然后双方人员聚在记分牌前,嚷作一团。

秦绾眼前发黑,挤在熙攘人群中,没留神被推搡了一把,顿时四肢百骸的力气好似一瞬间被抽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磕着脑袋,结果没想到却被人稳稳接住。

周围的人注意到这一动静,顿时看过来。

秦绾只迷蒙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层层地压过来,让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张慕忱的声音。

她冷静地对着喧闹的人群说道,“你们是要比赛还是打架?闹什么闹?!”

“对面打手凭什么不吹哨!”

“好好说!吵起来是很好看吗?”

秦绾神智渐渐回笼,但依旧被动着任由张慕忱扶着她脱离人群。

“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晚自习我让人过来给你道歉。”

张慕忱现在声音变得很低很柔,而且……真的好近。近到或许是因为扶着秦绾,张慕忱不由得贴近而导致呼吸都喷薄在秦绾的额角。

张慕忱扶着秦绾找了张角落没人的长椅坐下,她蹲在秦绾的身前观察她的脸色,有些担忧,“会不会是低血糖啊?是没吃饭吗?”

秦绾摇摇头。

张慕忱还是看她,也没有起身。

其实从秦绾这个角度是能看清张慕忱的。

但是她太心虚了,以至于只敢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诶!”张慕忱像是发现了什么,“小学霸你皮筋掉了。”

秦绾闻言,动作有些迟缓地抬手勾了勾因为没找时间去剪从而垂到脸颊两侧的头发,心想可能是刚刚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接着,一根蓝粉色混合的编织发绳递到了秦绾的眼前,“给你。”

张慕忱站起来了,秦绾抬头,在逆光中捕捉不清张慕忱的脸孔。

她伸手去接,说,“谢谢。”

兴许是因为这多余的发绳是张慕忱一直戴在手上的,连带着沾染上了温度。秦绾拿到手的一刹那,手指不由得蜷了蜷,像是脱力一般耷拉在了腿上。

然后,她看见那发绳又被张慕忱取走。

秦绾再次抬起视线,看见张慕忱慢慢倾靠过来,“我帮你扎吧,感觉你都没有力气了。”

她感觉到张慕忱温柔地拢起她不算长的头发,给她扎了个马尾。

不是的,她有力气的。

秦绾陡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心虚了——

早在张慕忱在人群中接住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而她选择对于同班同学传递过来的关心视而不见。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孩子,她有太多诡谲的想法、也有太多深重的心机。

而这些都刻在她的骨子里,在遇见张慕忱这三个字时,不经意就会浮出水面、露出端倪。

可是没办法,她完全没有办法克制。

就像秦绾一直很清楚,她真的没有那么肤浅,真的不是因为张慕忱长得好看,亦或者成绩好就喜欢她。

一如此刻——

张慕忱顺手将秦绾的碎发勾在耳后,微微下蹲,平视着她,对秦绾笑,“好了,希望小学霸你还满意。”

真的。

她的喜欢真的不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

《小王子》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著。第30章

“秦绾?”袁明雪从后排探身到前排看她。

“怎么了?”秦绾回头。

“你上个星期不是还说要去剪头发嘛?我还以为你周末会去剪呢。”

秦绾抬手勾了勾自己的头发,连带着摸到那发绳,淡声,“懒得去。”

“不剪也挺好的,你头发扎起来好看。”

“是吗?”

“是啊。”袁明雪挺认真地说,“没人给你说过你有点偏瘦了吗?你原来头发挡着脸,显得你脸还没巴掌大似的,现在扎起来比之前好看多了。”

秦绾笑笑,“谢谢。”

其实秦绾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没人这么夸过她。

而且,她也懂得真正的好看是什么样的。

世人常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但其实不是的,美总是有美的特色的。

她认为张慕忱好看,也认为俞隋好看,但是她们从来都不是一种美。

仔细想想,秦绾大概只有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算得上好看一点,那个时刻她看见自己的脸色总是有种透着血色的白皙感。

所以认真回忆起张慕忱背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下午,虽然她是清醒的,但是脑袋先前的浑噩也不是假的。因此秦绾也猜得到的,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丑死了。

后来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好像不是,最后是张慕忱先离开的。

她陪着秦绾坐了很久,直到篮球赛结束,袁明雪找了过来,张慕忱才起身给她说先走了。

她们之间似乎经常都是这样,每次张慕忱离开总会告诉她先走了哦。

但实际上这么说的机会不多,高二的学习压力远比秦绾想象中的要重得多,尽管她每天都来教室很早,但是也不会只有她来得早。

坐在她前面的同学会遮挡住一定的视线,有时候一不留神,一整天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天气还暖和的时候,高风筝还会时常跑到走廊把张慕忱从对面班级揪出来说话。但是临近冬日,大家都懒得出去,连带着门都懒得开,谁下课出去忘记带上门还会被谴责。

明明就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但是秦绾发现,她好像又好久没有见到张慕忱了。

元旦按照假日要求放一天,但是正好是周三,学校只好把假期挪到周日,改为星期一返校。

家里的洗衣机还极其不凑巧地在秦绾回家当天就像是要爆炸了一般在噼里啪啦的余威消散后彻底宣布罢工。

秦绾一直都有存钱的习惯,她本来是想用这一笔钱给俞隋换一个新手机的。

俞隋对她很好,她也应该尽可能地对俞隋好。

只是等她在厨房外窄小的阳台用冷水洗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当务之急应该要先把这个洗衣机给修一修。

而且修一修洗衣机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秦绾知道李艳玲现在找了个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毕竟楼下的榨油机子不是一年四季都在运作,大概她觉得自己也闲不住。

而且工作的超市挺近,每天还能赶回家来给秦绾做饭吃。

其实秦绾很想给李艳玲说不用这样的,反正她现在读书,在家里面待的时间也不多,她午饭可以自己凑合,不用这么来回跑。

但每次看到饭桌上板着脸的李艳玲,秦绾又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早上的时候,不过八点,门板被李艳玲敲得整天响,“饭在桌上,记得起来吃,一天天起那么晚,懒死你得了。读书要是也这么懒,还读什么,直接退学算了!”

秦绾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如果只是单纯以时间来看,确实挺晚的,这会儿要是在学校,已经开始上第一节 课了。

今天是星期日,小寒。源合地处北方,常有小寒胜大寒的说法。

秦绾想起自己昨天泡在盆里面的衣服,现在更加不想动了。

只是吃好饭收拾碗筷去厨房的时候,从窗口她才看见,她的衣服都已经洗好晾晒着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秦绾看着那些即使拧过但因为没有洗衣机清甩还是在滴着水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才刚刚被秦海天领到乌溪的日子。那个时候李艳玲还不知道她是秦海天的私生女,她还会偶尔带着秦绾回去看望姥爷。尽管对于这些记忆秦绾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模糊,但是这不能代表就不存在。

那个时候的秦绾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然后……就是纸张终究包不住火。频率逐渐增加的争吵,日复一日的互相龃龉。再到秦海天离开家,十天半月乃至于半年一整年都见不到一面。

直到最后,两人终于从这段血淋淋的关系中放开彼此的手。

秦绾捏着薄薄的盘子边缘,感受着厨房窗口灌进来的风,现在是早上,这个风真的太冷了,李艳玲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收拾好厨房,秦绾去找当时买洗衣机的店。这个洗衣机是当初奶奶带着秦绾去挑的。

老板告诉秦绾已经过了保修时间了,要维修的话就要付钱。

秦绾点头。

实际上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来之前还特意问过俞隋要怎么操作。尽管她好像忘了俞隋也不过和她一样都只是个高中生,甚至于俞隋留级,还小了她一届。不过俞隋也是告诉她,可能会扯什么保修时间过期啥的,反正不行的话,就请师傅来修就是了。

维修师傅上门看了看,说是洗衣机里面的皮带断了,换一条就行。再加上修理费什么的,一共花了五十。

付钱的时候秦绾微微松了口气,挺便宜的。没她想象的那么贵。

等中午李艳玲回来的时候,秦绾正在摆弄修好的洗衣机,打算看看效果。

李艳玲看见了喊了一声,“你瞎折腾什么?”

“妈。”秦绾说,“修好了。”

“修好了?”李艳玲狐疑地走出来,看了看,“怎么修的?”

“请师傅来家里面修的,换了条什么带子,花了五十。”

“五十?”李艳玲嗓门高了几个度,“洗衣机那破带子值几个钱,五块都不值,你是钱多找不到地方花是不是?!”

秦绾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声吼得有点蒙。

李艳玲往里走,音调不见减小地嚷着,“我看你是吃饭不知牛辛苦,还有下次你一个人在家,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面领,长点记性,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不知道你书是读到什么地方去了,像个白痴一样!”

秦绾默然地走进去。

李艳玲在厨房做饭,她就坐在沙发上,也没有看电视。

茶几上还放着她拿出来的试卷,她趁这会儿做。

只是握着笔的时候,秦绾才意识到,其实李艳玲虽然会说她,也说得凶,但是她确实被保护得很好。也确实不知道谁辛苦。

她甚至连基本的物价不太了解。

秦绾当然不是说那个洗衣机的带子。

她记得第一次在书店里面租碟片的时候,吐槽二十的押金,但还是照样付钱。那是因为她知道,平常街上小摊卖的碟子也才六、七块钱一张。可是她又觉得这毕竟是租的,人家要保证碟片不被恶意损坏,也正常。二十也不贵,押金又不是不会退。

再到后面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登记借书,老老实实给罗璟怡付租金,因而被袁明雪和班上的几个借她书的看的同学说她零花钱多,还有闲钱去书店租书看,租金都能买一本的了。

是啊,她有闲钱做这些事,也能存下钱,不就是因为平时李艳玲给生活费给得足吗?

而且李艳玲看起来不太注重她的学习,但是对于文理分科的情况也都了解,对于秦绾的各科学习也记得清楚。

所以她让秦绾学成绩好的文科。

除了这个,似乎李艳玲也从来没有强制性地要求过她什么。

李艳玲也好像真的……没太苦着她。

星期一返校的时候,秦绾拍了一张自己现在长头发的照片给俞隋。

她们原来能聊天的机会不多,现在俞隋在读书,所在的学校也会要求上交手机。而且秦绾听俞隋提起过,她那个学校是好几个高中合并的新高中,学习竞争压力还挺大的,她作业也多,因此俞隋现在不会时时抱着手机,所以等会儿秦绾去学校上交手机后,就得等到周六才能来聊天了。

出门的时候,秦绾将自己买给李艳玲的护手霜找地方放。

她当然不会去李艳玲的房间,只能是找个显眼的地方。思来想去,只有茶几最显眼。

之前俞隋给她寄了过冬的棉手套以及一件厚厚的呢子外套,秦绾觉得那装衣服的纸壳子看起来还挺好的,可以当个杂物匣,就将就放在茶几的下面了。

她放护手霜的时候看见里面多了个文件夹样式的快递。

应该是李艳玲放的。

秦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秦绾去寝室收拾好打算去教室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徐露。

她应该是和自己的舍友一起,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

秦绾本来看到她的时候就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但是又想着人多,不好去打扰,于是就靠着绿化带的另一边走。

但是徐露还是看见她了,因为她旁边就是小卖部的侧门,此刻由于正在进货的关系是打开的,学生们不用从食堂也可以从这里去小卖部。和徐露同行的有人要去,徐露理所当然停下步子等人。

她看见秦绾,叫了她一声,“秦绾。”

秦绾停下步子。

徐露对她挥了挥手,可能是冬天有点冷,秦绾还没来得及抬起自己的手回应的时候,徐露就已经收了手。

秦绾眨了眨眼睛,好像自从分班以后,距离放假不过十几天的这一整个学期都没遇到过徐露。隔了那么几个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眼见自己的同伴已经从小卖部出来,徐露偏了偏头,示意自己走了。

秦绾笑了笑,对她挥手。

秦绾往教室走的时候,瞥见高一教室的窗口,她想起高一的时光,突然发现那些曾经同班的同学想要和她建立的亲昵似乎从来没有被她珍视过。

她好像……挺没意思的。第31章

期末考试结束,秦绾决定留校等着发成绩单。

因为期末留校期间可以自由出入,秦绾在寝室待着无聊,决定出门逛一逛。

俞隋给秦绾抱怨假期真的太少了,就只有半个月不说,卡着过年的时间,她回来源合一来一去的都不能玩太久。

秦绾给她回消息:【过年还是好好在家陪阿姨吧,我们下次再找时间聚。】

关于这个,秦绾多少是有点介怀的。

毕竟俞隋可以来找她,但是她完全不能去找俞隋。

今天还下雪,秦绾手不过打了一会儿字就僵硬得不行。她拍了一张雪景的照片发给俞隋,然后收了手机。

毕竟没有人陪着,秦绾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就近选择了书店。

一进门没有在柜台看到人,但是这次秦绾已经有了经验了,她踮脚往柜台里面一看,果然——

罗璟怡搬了个小电烤炉然后窝在柜台里面烤手,明明还是白天,但是或许是因为这一方空间很小,那电烤炉散发的热度竟然将周围都烘烤得发红,感觉很温暖的样子。

“你不怕烤到你的头发吗?”秦绾瞧见罗璟怡的头发垂在电烤炉的旁边,而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致使秦绾不得不提醒一下。

罗璟怡晃了晃脑袋,将自己的马尾辫甩到背后,直起身子看她,“你们不是放假了吗?”

“等领成绩单呢。”

“哦哦。”罗璟怡指了指柜台上面的砂糖橘,“自己拿。”

毕竟要过年了,砂糖橘年节必备。

秦绾拿了一个,也没剥,就握在手心里面。

她正要去找书看看,罗璟怡突然起身叫住她,“正好你来了,进来帮我看一会儿,我去里面弄点东西。”

“啊?”秦绾算是发现了,罗璟怡真的挺喜欢使唤她的。

“反正你闲着也没有事,里面还能烤火多好,外面多冷啊。”

可是她现在也不去外面啊,但是罗璟怡说得也对,反正她闲着没事。秦绾应了一声,“哦。”

而且里面真的很暖和。秦绾烤了一会儿,发现手指恢复灵活度之后,拿出手机一看。俞隋给她回消息了。

俞隋:【羡慕啊,原来下雪的时候嫌冷,现在到了没雪的地方,又开始想念下雪的时节了。】

俞隋:【你说人怎么能这么作怪呢?是吧?】

秦绾愣了愣,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

“怎么?”单启如她先前一样往柜台里面看,不过单启不用踮脚。他问,“罗璟怡又使唤你给她打零工啊?”

对于单启这神出鬼没的架势,秦绾已经习惯了,她按了息屏,将手机放回兜里面,没说什么。

而且怎么说呢,这半个学期似乎撞见张慕忱的次数还没有撞见单启的多。兴许男的都爱玩,总能撞见单启在走廊。

当然,也会撞见张慕忱和他一起放学,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说句实话,单启也不是第一次被秦绾无视了。他双手搭在柜台上,又问,“怎么不回她消息?”

秦绾疑惑地看他。

“我加得有她,没看见你们聊什么。”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拿了出来,然后拍了张电烤炉的照片。

秦绾:【图片】

秦绾:【在烤火了。】

其次她还想问一问为什么俞隋会加单启这个家伙,但是转念一想,单启认识俞隋的堂哥俞邢礼,沾亲带故的,加得有似乎也不奇怪。

单启看了一圈,正想发问正经干活的人跑哪儿去了,罗璟怡就抬着一盘瓜子出来了,她看见单启纳闷了一句,“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你这店门不是开着嘛,又没关。”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罗璟怡将瓜子放在柜台上,也乐得多个人给她看店,“得得得,你俩就在这儿帮我守一会儿。”

“工资?”

罗璟怡边往外走边说,“你借那么多次书我没算你租金算对你客气的了,还好意思要工资?”

单启,“……”

等罗璟怡一走,现在这书店真的就剩下秦绾和单启两个人了。

秦绾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是这里面实在是暖和,而且她也答应了罗璟怡的事情,虽然现在还多了个单启。可是如果不打招呼就走,似乎挺不礼貌的。

思及此,秦绾搬着小凳子挪了个位置,问,“你要进来烤火吗?”

单启走进去坐下,他手长,稍微一伸就把瓜子端了下来,看见秦绾手里还握着个砂糖橘,又一伸,砂糖橘也端下来了。

秦绾,“……”

单启挑眉,“工资。”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烤炉的火星子偶尔发出细微的响动,那是由于单启正在烤橘子造成的。开着的店门灌进风声,但是因为这一方台子挡住,突然显得好像外间的风雪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秦绾将烤得温热的手心换成手背,心想,要是俞隋在就好了。

更或者,她可以更加贪心大胆一点儿,要是张慕忱在就好了。

“吃吗?”单启将烤好的橘子放了一半在秦绾的手心里,见秦绾一脸这东西能吃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补充,“张慕忱特别喜欢这样吃,我记得每年过年去她家的时候,她总喜欢烤橘子吃。”

话音落下,秦绾的表情果然变了变。

她捏了捏那橘络都烤糊的橘子,也没有放在嘴里,蓦然转头看着单启,深褐色的瞳仁微缩然后又放,“什么意思?”

“什么?”

“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秦绾忍住要将橘子砸他满怀的冲动,“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单启完全没有被质问的不悦,他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轻轻,“啧。”了一声,静默了几秒之后才说,“因为我知道,而且我想,你可能也愿意知道。”单启在秦绾惊愕的眼神中慢慢叙述着,“我和她是从还不会走路、甚至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认识了,因为我们两家算世交。所以其实我过年时期会去她家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就连家里面长辈发压岁钱都会备上她的。”

秦绾僵住了。

她设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单启发现了她的心意,直接挑明。

当然,秦绾知道,单启不可能没发现。

可是单启没说,他只是在说一段关系。一段在秦绾的脑海里面设想过无数次但是始终没有正确答案的关系。

她对待单启这个人在不知道他是张慕忱同桌的时候,尚且印象不错,因为这人帮了她。

再之后,印象每况愈下。

因为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那藏在皮囊之下的针锋相对。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丑陋,丑陋到像是一个只要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一颗心早就满目疮痍的怪物。

因为喜欢,就因为她喜欢张慕忱。

所以她曾恶意揣测过站在她身边的每个人。

就像她曾无缘无故地在心中诘问,凭什么单启可以陪在她身边,凭什么那些人要肆意地开张慕忱和单启的玩笑?!

可事实是,每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张慕忱身边的人,都是张慕忱所熟识的,都是她的朋友,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

只有她,什么都不是。

秦绾将那已经冷掉的烤橘子塞进嘴里面,味道其实并不好,有股酸苦的涩味。

不知道是橘子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被炙烤过。

“那本书你看了吗?”单启突兀地转移话题。

秦绾愣了愣,“什么?”

“《小王子》。”

秦绾没有回答,但是单启知道她不可能没看。

单启伸了个懒腰,也不嫌那柜子硌得慌,懒洋洋地靠在上面,“因为是张慕忱推荐我看的,所以我看书的时候总会想,自己是小王子。”说到这儿,单启顿了顿,“你那是什么眼神,很无语吗?”

秦绾,“……”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单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也总会想,她是玫瑰。”

秦绾这才正视他。

她当然看过《小王子》,并且就因为单启说是张慕忱推荐的,她还看得很认真,她不可能不知道玫瑰在《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意味着什么。而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句话,瞬间让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自她的心头蔓延开来。

然而单启接着说,“可惜我想错了。”

秦绾下意识,“什么?”

“张慕忱从来都不是被谁浇灌的,她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秦绾略微愕然,那才刚刚成型的念头又好像如平静的水面而被一支船桨轻轻扰乱了。

“而我也不是小王子。”说着,单启扭头看向外间的淋漓雪景,“我甚至不是狐狸,狐狸可以对小王子表达爱意,我却没有这份勇气。”

那扰乱的念头最终成型,却指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秦绾咽喉不由得哽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压根不知道怎么开口。

靠得有点酸,单启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懒散道,“所以,你不用类比谁。”

秦绾看着他,有点发愣。

“每个人的心意都是不一样的。”单启站起身,“不需要和谁作对比。”

秦绾眼神闪烁,“哦。”了一声,欲盖弥彰地问,“你要干嘛?”

“老板都回来了,我还打什么白工。”

罗璟怡正推门进来,手上拎了一大袋东西,单启从柜台要出去。

罗璟怡忙问,“诶,你干嘛去啊?”

“走了啊。”

“留下来吃饭啊,我买了好多菜,就见你俩都在。”她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难不成你俩吵架了?”

单启,“……”

秦绾,“…………”

罗璟怡所谓的吃饭,就是自家倒腾了一个清水底料,然后煮火锅吃。

毕竟是老板,直接豪气地将书店给关了,然后又开始使唤秦绾和单启去二楼帮忙洗菜。

吃饭间隙,罗璟怡才隐约透露,她确实是已经大学毕业,但是申报的工作因为岗位限制所以也一直没有去报到,可是也不能真的一直这样待着,索性决定开春老老实实从基层干起。虽然家里面也说了,她愿意在家里面守书店也挺好的,还不累人。所以既然后路妥当,那为什么不拼一拼前路呢?

罗璟怡举起杯子,尽管里面装的是橙汁,“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那么就祝姐姐我一帆风顺吧!”

秦绾没敬过酒,虽然她的也不是酒,但也还是别扭地举起杯子,单启也举杯。几人碰杯,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秦绾和单启帮罗璟怡收拾好之后,单启就赶忙闪退了,临走时还不忘捞一把瓜子当工资。

只是秦绾在楼下看到砂糖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罗璟怡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只说,“要吃就拿啊。”

“可以烤吗?”

“……”罗璟怡让了个位置,“烤你的啊,我又没有赶你走。”

秦绾又进柜台里面去,剥干净橘子开始烤。

罗璟怡也学着烤了一个,然后一口气塞进嘴里,嘟囔着,“不过你俩真的没吵架吗?我感觉气氛不对劲。”

“没有。”秦绾有点无力解释,她感觉罗璟怡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他其实不是……”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罗璟怡就打断,“我知道。”

“嗯?”

“单启也给我说过。”罗璟怡咽下橘子,声音终于清晰了,“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

秦绾默默点头,既然解释过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是你一定有喜欢的人。”

秦绾烤橘子正在匀速翻烤的手不由得一顿,这太过于明显了,无异于承认。

罗璟怡却没有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说,“也正常啊,虽然老师、家长都会强调,高中这个阶段,读书最重要。但是没办法啊,用上一点儿词汇,这个年纪不正是最伤春悲秋的时候吗?”

秦绾还是没有说话。

罗璟怡表情一舒,“果然啊,冬天吃烤橘子什么的,真的是太爽了!”

秦绾想着自己先前吃的那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罗璟怡看着她被火光照耀而通红的指尖,接着之前的话题说,“喜欢谁都是可以的,也没有错。但是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弄得那么苦。”

秦绾看她。

“虽然仔细想想,我们不是很熟的关系,我也谈不上了解你,但是秦绾……”罗璟怡难得收起自己那副不着调的做派,拿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认真范,“我真的觉得有时候你这个小孩儿会想很多,其实没必要的。喜欢的前提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是吗?

喜欢的前提是自己?

她不太能听懂。

出门的时候,开始下雪了。

但是不太大。

秦绾轻轻将俞隋送给自己的围巾扯松罩在脑袋上当帽子,踩着地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

走到对街,她拿出那个烤了许久的橘子,放进嘴里。

她还以为只是她运气不好,可是这个烤橘子依然不好吃。

一片雪花从围巾的缝隙钻进了她的脖颈,冷意刺得秦绾心脏瑟缩。

果然,她一直都不太幸运来着。第32章

往年过年虽然家里面也不热闹,但奶奶还在,多少会张罗着。

今年只剩下了秦绾和李艳玲,房子不大,不知怎么地,莫名显得空荡。

李艳玲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秦绾在房间写了一会儿卷子,坐得腰酸背痛,打算出去走一走。

当然不是出门,她走到外间,犹豫要不要放电视看。

只是这么想着,她又走到窗口,往楼下看。

对面的人家正在铲着门口的雪,昨天门上经历了一年的洗礼变得褪色,并且残破不堪的对联已经换成新的了。

家里面其实也会换对联的,但是因为二楼的门外面就是楼道口,换不换其实别人都看不到。

不过她还没看到李艳玲买对联回家。但是今天也才不过腊月二十六,今天或者明天买也都还来得及。毕竟似乎大家也没有太讲究贴对联的日子,只要除夕几天之前都行。

她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李艳玲回家了。

“闷在屋子里干什么?大过年的,要出去玩就出去走走,杵在那窗口一直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关着你。”李艳玲走过去扯开窗帘,尽管外面没有出太阳,但还是一下子亮堂了很多。

秦绾本来没有这个想法的,但李艳玲说了这话,她就不太坐得住了,应声,“知道了。”

李艳玲从口袋里摸了一百块钱递给她,“今天没空给你做饭吃,自己出去买点对付。”

秦绾接过,点了点头,“嗯。”

李艳玲看到她那脸有点来气,“大过年了别跟别人欠你钱似的,拉着一张脸给谁看!要出去赶紧出去!”

秦绾这次没说话了,回到房间换了鞋子,又围上围巾出门了。

她还带了手机,一看时间不过十点。

年节哪哪都热闹,秦绾走到人民路,漫无目地逛着。周围都是三两结伴的行人,她一个人多少显得有些异类。

秦绾正打算随便找个早点铺买个包子就离开,结果没想到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笑道,“是你啊。”

袁明雪是源合本地人,而且之前就还走读,能在街上遇到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袁明雪拉着她,给自己身边的女人介绍,“妈,这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坐我前面的学霸,秦绾。”

秦绾没太多应付长辈的经验,只好学着俞隋为数不多遇到李艳玲的场景,笑着点头打招呼,“阿姨好。”

袁明雪的妈妈很热络,话不断地说着,“我们家小雪经常提起你,你是出来买年货的吗?不急的话去家里面坐坐吧,不远的,阿姨给你做饭吃。”

秦绾摇摇头,“不了阿姨,谢谢您,我一个人出来有点事,待会儿就回去了。”

袁明雪听到这话,十分羡慕,“真好啊,我妈像是怕我丢了一样。说是大过年的,人流量大,还怕什么人贩子,非得跟着我出来,烦死了。”

秦绾微愣,没接这话,反应过来后,只笑了笑。

袁明雪妈妈又絮叨了几句,最后秦绾说了再见,然后看着袁明雪高高兴兴地挽着她的妈妈往人群熙攘中去。

其实她知道,袁明雪没觉得烦。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这次没往人多的地方走了,绕着绕着走到了沿河路。

书店已经关门了。

想起之前罗璟怡的话,看着书店玻璃门上的锁,秦绾意识到,似乎好像又有一些人真的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呢。

她又从书店往清水街走,因为过年的关系,周围有不少的奶茶店和休闲吧都关门了。

秦绾想去之前俞隋总带她去的那家奶茶店碰碰运气,但是还没有走到那家店,倒是在还开着的另外一家奶茶店意外撞见一人。

她是真的觉得挺意外的。

毕竟按照之前的说法,如果单启和张慕忱是世交,那么张慕忱的家在越川市,那单启应该也是。所以都快过年了,却在这里碰见他,真的很意外。

奶茶店没有什么人,单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位置,从透明玻璃和外面的秦绾大眼瞪小眼。

瞪了许久,秦绾还是决定去打个招呼。只是她才进门,单启就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怎么有种她好像要在这里待的感觉?

“柠檬水就行。”秦绾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干嘛给他说?他又不是老板。

谁知下一秒单启大喊一声,“老板,来杯柠檬水,常温,再要一份华夫饼。”

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从罗璟怡那儿偷师学艺了,单启才说完,从外间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柜台迅速露出脑袋。

秦绾,“……”

单启原本是坐在中间位置的,他挪了挪高脚凳,确保两个人的距离分别占了桌子的一边。

秦绾走过去坐下,单启问她,“大冷天出门干什么?”

“你不也是?”她才注意到单启居然还带了卷子出门做。她真切觉得有点惊讶了。

单启没忽略秦绾眼里的不解,但懒得解释太多,只说,“家里面人太多了,出来透个气。”

秦绾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等柠檬水和华夫饼上来之后,秦绾本来打算付钱,结果没想到老板说,“请你的。”

秦绾讶然。

单启表情无语,“嘁,你听他扯,钱待会儿他会扣的,我在这儿办卡了。”

老板佯装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躲回柜台里面去了。

那也就是说,这柠檬水和华夫饼是单启付的钱?

秦绾犹豫自己要不要吃,也纳闷单启在一个奶茶店办什么卡。

兴许是她满满的疑惑过于明显,单启只好从被卷子折磨的苦痛中抬头,解释,“他还开了一家蛋糕店,我妈妈喜欢吃,经常让我去买,所以就顺道办了卡,在这里也是通用的。”

秦绾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干巴巴地,“哦。”

她这个样子,单启下一秒说出让她不要喝他买的柠檬水和吃他买的华夫饼也不奇怪。

不过单启没说什么。

秦绾吃了块还温热的华夫饼,无聊地把目光放在单启的卷子上,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题有更简单的解法。”

单启看她,“什么?”

秦绾靠过去点了点,三两句话就给单启将题目拆分开来,“你看,这样就比较简单了。”

单启眼睛一亮。

其实他知道这个解法,但是单启这个人脑子有点轴,一道题如果有多重解法,他总是每个都要试一遍,确保下次遇到换汤不换药的还能使用另一种。

不过这话从秦绾的嘴里面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点吃惊,“你物理这么好,干嘛不选理?”

秦绾撤回自己的身子,淡声,“没什么,别的科不太好。”

单启没追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绾看他写完了卷子,抿了抿唇,问,“你怎么不回去过年啊?你应该不是源合本地人吧?”

单启刚想说话,反应过来什么,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打听我吧?”

心思被轻易戳破,秦绾耳尖开始发烫。

可是她确实没办法啊,秦绾不笨,她知道,单启这个人本质上不坏。他明明已经觉察了她心里面隐藏的秘密,但还是装作没有发现。她当然也发现了单启的秘密,可是这个人却好像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于那都不是秦绾发现的,而是单启自己说出来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张慕忱,从小就认识。

她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的了,总是想着从别的地方窥探点什么。

单启瞧见她又开始一副心思沉重的样子,懒得摆谱,直接说,“张慕忱回去了,我应该也是过两天回去。她家在这边有房子,我家是租的,我爸妈觉得租久了麻烦,索性买了一间打算将来用来养老也不错。这几天正在商量搬新家的事情,所以就折腾了一会儿。”还有一大堆亲戚来恭贺什么乔迁之喜,明明平日里无事也不会走动的。但是这个没什么紧要,单启懒得说。

三言两语算是解释清楚了。

可是落在秦绾的耳朵里,她却觉得不清醒。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啊,张慕忱她确实家境良好,不管是从她平日的穿着谈吐都能看得出来。可是这样从旁的人的口中切实地听见,却让秦绾结结实实地再次意识到了她和张慕忱之间那道鸿沟正在发生质变。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一点就可以跨过去,可现在鸿沟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底下是万顷巨浪,她只要踏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秦绾怔了好久,大概是觉得无聊,只好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早先时候给俞隋发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秦绾只好翻看着相册不多的几张照片。

等翻到那张偷拍的合照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徐露曾经告诉过她,张慕忱在初二那年转学了,据说是因为谈恋爱。

如果是单启的话,说不定会知道。

她的窥视欲又开始作祟,秦绾息屏,斟酌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吗?”

单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是啊,我说过了啊。”

“那也是一起读的书?”

“那没有。”单启揪了块华夫饼,咬了一口,说,“初中的时候我是在市里面读的书,后来知道她要接着在源合读高中,我才填的这边学校。”

秦绾垂了垂眼帘,喃喃,“这样啊。”

那就是不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单启吃完一块儿华夫饼,擦了擦手,托着自己下巴,“还有没有别的想问的?”

“……”秦绾心想,问了你也不一定能知道,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意思是你们小学是一起读的?”

“是。”

“在越川?”

“对。”

“那为什么她……会来源合读初中啊?”

单启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秦绾大概知道自己是问到什么不好的地方了,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的意味。她是对于张慕忱的一切都好奇,但是不代表没有底线。见单启有点为难,她想转移话题。

单启说,“因为家里面的事,之前学校有一段时间不是传她是托关系进的一班吗?”这个不能算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以秦绾对张慕忱的心思,她不可能会不知道。

秦绾小幅度地点了个头。

“中考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因为一位很重要的亲人离开了。”短短一句话说得单启很累,“我后来想起来,那段时间没有陪在她身边,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什么,我都不太称职。”

说完这话,秦绾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了。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真的挺奇怪的,她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于张慕忱的情意,虽然还是觉得郁结,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感同身受的难捱。

大概是因为秦绾在此刻确实真的确认了,她和单启是同一种人。

同样地,只能将这份情意藏起来,不可窥见天光。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突然出现的俞隋。

这简直比刚刚从单启的口中听到关于张慕忱的那些原本对于她而言永远不可触摸的谜底还要震惊。

她急忙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动得高脚凳剐蹭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连埋头在柜台隐身的老板都注意到了。

秦绾没空管太多,扶正凳子,赶忙去拉了俞隋,“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也不回我的消息?”

俞隋说,“没回?是你没看吧?”

秦绾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回了。

俞隋:【你在哪儿啊?】

秦绾还是震惊,“可是你也不能发完这条消息就出现在这儿啊。”

“你啊!”俞隋十分郁闷,“我不是昨天给你发消息,说要给你一个大惊喜的吗?”

秦绾还没有说话,单启在旁边搭腔,“我看她的反应是惊吓还差不多。”

俞隋视线在秦绾和单启之间转了转,“你俩怎么会在一起啊?”

秦绾没及时回消息,俞隋本来是打算先过来买点秦绾喜欢喝的饮料,而且她知道这个时间节点秦绾多半也是在家,所以想着买好了,回消息了,再让秦绾出来。结果谁知道居然能遇见秦绾和单启在奶茶店!

如果怨气可以具象化的话,俞隋现在的周身黑气一定可以拿去当遮光窗帘了。

秦绾自知理亏,赶忙拉着俞隋坐下,捏了捏她的肩膀,“赶路一定很累了吧?要不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你请客?”

“嗯,我请。”

单启在一旁心想,到时候还不是从我的卡里面划。

俞隋不客气,喊道,“老板拿菜单!”

于是在柜台隐身的老板又飞速上线,兢兢业业地递来了菜单。

俞隋看了看,还真的不客气,一连点了好几份糕点,以及还要了一杯杨枝甘露。

别的秦绾都没有意见,她指了指杨枝甘露,“可是这个不太适合冬天喝诶。”

“管我。”俞隋很傲娇,“让我冻死得了。”

“呸呸呸。”秦绾拍她的嘴巴,“瞎说。”

秦绾把菜单递还给老板,“杨枝甘露不要。”

“得勒。”

俞隋转过自己的身子,气鼓鼓地,懒得看她。结果一转开看到了单启,心情更不爽,又只好面对玻璃。

秦绾就趴在桌子上,“好了嘛,别生气了,待会儿吃完还不消气的话,我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俞隋,“……”

单启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悄悄走了,临走时给老板使了个眼色,让他从自己办的卡里面划钱。

俞隋其实不是太生气,做样子的成分更大。

但是她确实不能待得太久,至多后天就要回去,她毕竟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老妈一个人过年。但是想着秦绾这里只剩下她和李艳玲,俞隋也放心不下,所以打算过来看一看。

秦绾知道俞隋吃不下点的那么多糕点,两人随便吃了点,秦绾就让打包了。要付账的时候老板没收,秦绾就知道肯定是单启付费了。

这下她是真的感觉有点亏欠这人了。

后来两人又去吃了顿火锅,秦绾想着俞隋也不着急,就让她和自己回家,在她家里面休息一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李艳玲好像还是之前那个样子,没多大变化,但秦绾却有点相信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了。

俞隋却有点后怕,毕竟她可是听过李艳玲骂秦绾的。

秦绾拍拍手,让她放宽心。

她带着俞隋回家的时候,李艳玲果然没有多说什么,晚上还特意问了问俞隋的口味,怕做菜不合胃口。

关于这一点,晚上两人躺下睡觉的时候,俞隋还是觉得神奇,“我之前听你说你妈对你挺好的,还以为你是故意骗我的。想不到她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俞隋没有说下去。

秦绾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我习惯了,她做菜好吃倒是真的。就是你不能留下来。”

俞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两人平躺着,俞隋拿着手机给老妈报平安。秦绾知道自己的手机平常除了俞隋,不会有别的人给自己发消息,但此刻还是不由得拿出来看了看。

其实不管是高一还是现在,都有同学找她要过联系方式,但是秦绾每次一去学校就把手机上交了,没谁看过她用手机,她也说自己没有联系方式,久而久之,就没人问了。

所以至今她的q联系人还是没有几个。

果然没有消息,秦绾看着俞隋发的那条虽然点开,但是还没有回复的消息,突然冒出了一点恶作剧的想法。

她正要点进去装模作样地回复一句,却发现动态有人更新了。

三选一。

秦绾点进去。

出乎意料,是她最意料不到的那个人的。

她添加张慕忱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她发带有照片的动态。

那是一张她和玻璃橱窗里面的模特合影的照片。她站得很规矩,身后的塑料模特只能看到一半,但是猜得出应该是穿着某种繁重纱裙一类的,好像在闪闪发光一般。右下角也有一个模特,露出的是一截黑色的西装裤脚。

照片上张慕忱穿着粉色带着白色毛领的棉服,踩着雪地靴,到小腿肚的冬裙,还戴着白色的毛线帽,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完美。

一定很绵软吧?

秦绾不禁想,她那拢在厚厚毛领的脸孔肯定软乎乎的。

底下很多人都在评论,提前祝她新年快乐。

她的联系人一定不像秦绾这样贫瘠,有很多人会在节日为她送上祝福。

那么自己也发一条一定不会显得怪异。

秦绾点开输入栏,正要输入,余光注意到了什么。

她有些迟疑地点开那张图片,感觉太暗了,秦绾调高屏幕亮度,直到那光刺痛她的眼睛,甚至都影响到了身旁的俞隋。

俞隋翻身看她,“怎么了?”

秦绾很快返回息屏,“没什么。”

俞隋见她息屏,也不好再玩,她也关掉手机,拉被子给秦绾盖好,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只有秦绾睁着眼睛看着黑沉一片的天顶。

她第一次有点痛恨这样敏感多疑的自己,很多人会说心思细腻是好事,可是这份心思在此刻却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得她浑身都疼。

疼得要命。

“秦绾?”俞隋支起上半身,“你怎么了?”

秦绾没说话,俞隋听见她很轻的呼气声和一些气音,那是因为在隐忍着抽泣造成的。

俞隋又躺下去,将秦绾搂在怀里拍她的背,她没追问什么,只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秦绾埋在俞隋肩窝里回忆起单启说的话。

他后悔自己没有陪在张慕忱的身边。

可是至少他还能有机会在她的身边。

秦绾没有。

她离张慕忱好远好远。

太远了。第33章

兴许是有俞隋在的原因,李艳玲没有一大早就门板拍得震天响,嚷嚷着睡懒觉什么的。

两人吃完早饭,俞隋提议出去转一转。

秦绾很喜欢俞隋这个朋友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她对于人情冷暖的适宜尺度把握得太好了。秦绾对于昨晚的事情保持缄默,而俞隋就闭口不提。

她不会逾越,更不会试探什么。秦绾想说,她就听,不想说,她绝不会多问。

她总能拿出最轻松的态度来感染秦绾,明明曾经她的生活也是一地鸡毛。

秦绾其实不想出去的,她只想多睡一会儿。

可是她不能让俞隋真的白来一趟,要是俞隋放心不下她,秦绾会自责的。

但源合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俞隋虽然离开一段时间了,可逛着也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总不可能又是找家奶茶店一直坐着。

秦绾没去过太多地方,她甚至都没有出过这个小县城。

是的,她没有出过源合。

她原来没有搬来源合的时候,是在乌溪。

乌溪。

秦绾问俞隋,“你可以找到去乌溪的路吗?”

“什么?”

“我不认识路,不然我们可以去乌溪。”

秦绾知道俞隋有办法可以找到,因为俞隋搬到津安后,因为妈妈住院的原因,她和秦绾聊天的时候,总会提起去哪个地方都是自己用导航找着路去的。

“是吗?”有可以去玩的地方俞隋当然也乐见,她问,“远不远啊?太远的话,我们出门这么久,你妈会不会不高兴啊?”

“不远。”秦绾虽然记不得去乌溪的路,但是她记得当初从乌溪搬到源合的时候,坐车好像就坐了一个多小时而已,而且乌溪这个小镇子也是属于源合县的。

“知道了,我来找一找。”俞隋立马拿出手机地图开始查。

秦绾没有做过太多这个年纪在家长眼中看来浅显意义上离经叛道的事情,要算起来的话,可能有,偷偷藏了一个手机,以及在最该以学习为重的日子,喜欢了一个人。

再算上现在的,教唆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作伴,跑到一个名叫乌溪的小镇。

等随着那县城公交行驶在越来越空旷,车辆也越来越少的道路上时,秦绾却没由来觉得心情舒畅。

她好像突然之间可以走得很快,可以走得再快一点儿。

其实乌溪并不比源合好到什么地方去,甚至于这个地方不过就是一个小镇子,所以比起源合还更清冷。

但是她喜欢的那条河还在潺潺地流着,阳光落在上面的粼粼波光和她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变化。

“呼!”俞隋给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看着对岸的矮小房屋,“原来这就是我们秦绾长大的地方啊,空气真好。”

秦绾稀奇地看她。

“怎么?”

“你好夸张啊。”

“哈哈哈……”俞隋笑着去拧秦绾的脸,“偶尔出来走走也挺好的,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

秦绾想了想,说,“是的。”

她也不想总在源合待着,她还想去越川看一看,也或者去聿都。

越川是张慕忱生活的地方,聿都是她将来会去的地方。

秦绾都想去看一看。

两人在河边吹了会儿风,终于在俞隋忍不住抖索着打了个喷嚏后,秦绾带着她找到了镇子上仅有的一家休闲奶茶店。

小镇子青年人不多,老年人又不会跑这种店来喝饮料,因此这家店在秦绾的记忆中生意一直都很不好的样子,也难为老板还能一直开下去。

不过看来是为生活所迫,老板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炸串。

虽然是秦绾带着俞隋过去的,但是一看到吃的,俞隋明显找到主场了,围着小摊转来转去的,点了好多吃的。

两人找了个角落窝着等炸串。

秦绾注意到墙上挂着的记事本,表情一喜,她走过去问老板可不可以看,老板点头说,“当然可以。”

等秦绾拿回来之后,俞隋好奇,“什么啊?”

记事本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秦绾抚了抚封皮,然后翻开,果然没有变。

她摆在俞隋的面前说,“其实这个原本是用来当做意见薄的,但是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写自己的愿望,所以渐渐地,意见薄就变成愿望记事本了。”

“这样吗?”俞隋挺稀奇的,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这不是和源合的许愿树一样嘛。”

秦绾挑眉表示赞同。

可或许是因为这个小镇子人流量实在是太少的关系,能记载的也不过仅仅只有十几页而已。

排列得不规律,字迹也不相同,看起来有种混乱的割裂感。好像就算是自己也写下,只要一错眼的功夫,就会找不到了一样。

这么一想,俞隋不由得问,“该不会你也写了什么吧?”

秦绾像是没听到俞隋说什么一样,拿过记事本,又找了支笔,“现在写。”

她写:俞隋,岁岁顺遂。

——qw。

俞隋故意撇嘴,“干嘛把我真名也写出来啊?”

“很多人都这样写的啊。”秦绾指了指一条:李芝意,希望我们下一辈子可以在一起。

俞隋双手抱臂揉了揉,“好肉麻啊。”

秦绾露出一抹笑意,没说什么。

俞隋,“但也很勇敢。”

“什么?”

“就算不能在一起,但是有勇气表达,甚至是祈愿,确实很勇敢啊。而且这样写不就是证明已经放弃了吗?毕竟到底有没有来世这么一回事并没有被证实啊。有时候,放弃比起奢求需要更大的勇气。”

是啊,确实,至少人家有勇气表达出来。

秦绾赞同,“嗯。”

两人回到源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色黑得快,两人没敢继续在外逗留,直接回家。

看到两人安全回家,李艳玲索性只当她们是很久没见,玩疯了也正常。

吃了饭洗完澡,两人窝在被子里面看今天拍的照片。

俞隋翻一张就问一声,“这个怎么样?好不好看?”

“可以。”

“那发给你,那这个呢?”

“也好看。”

两人聊了许久,俞隋想喝水,但是不敢出去。秦绾起床去给她接。

俞隋喝了半杯又将杯子搁在桌子上,然后就看到了秦绾的小书柜。

其实就是一个文件柜,把书摆在里面罢了。

秦绾扬了扬下颌,“想看就看,还有好几本是你送给我的呢。”

俞隋其实就是闲着无聊,刚刚已经给老妈报了平安了,现在就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而已。

她随手抽了一本,虽然是随手,但是确实也是最先注意到,毕竟这本书就是她送给秦绾的。

俞隋拿出那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面的一张照片也随之飘落在地。

秦绾原本是坐在床上的,但偏偏她是睡在靠窗的那边,所以她几乎是一下子蹿到另一边的动作简直慌乱到让俞隋都觉得不对劲。

她也很想视而不见,但是秦绾的动作所昭示的心理活动真的太明显了,她不可能装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早在秦绾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清楚了。

两人又坐在床上。

俞隋问,“是喜欢的人吗?”

秦绾没说话。

俞隋顿了顿,说,“长得挺好的啊,比单启帅多了。”

“……”其实秦绾猜想过俞隋会误会,因为这张照片上只有张慕忱的侧脸,主体看起来像是那个她不认识的男孩子一样。不过对于俞隋会拿单启做比这事,还是让秦绾有点心虚,毕竟当初她也这样试想过。

再加上昨天单启还请她和俞隋吃东西了,秦绾感觉更心虚了,只好默默道一声对不起。

见秦绾直接开始使用沉默即默认大法,俞隋又问,“一个学校的嘛?也是一中的?”

长久的沉寂中,秦绾终于点头。

“那挺好的啊,一个班吗?”

反正都误会了,秦绾也不介意了,似乎好像能找到一个人诉说,她突然很想说一说,将自己这么长久一直憋闷在心里面的秘密,以一种仿佛依旧无人知晓的方式说出来。

“不是一个班,她学理。”

“唔……”俞隋噘了噘嘴,“也正常,男生选理科的几率确实大。不过至少在一个学校嘛。”俞隋当然也看到了那合照上还有一个女生,虽然不知道秦绾是在何种情况下拍摄或者得到这张照片的,但是她知道,秦绾一定不会觉得好受。

她现在也只能说些体己话。

“嗯。”秦绾看着那照片,“确实,至少还在一个学校。”

“所以……”俞隋突然想到之前的聊天,“你想考聿都大学,也是因为这个人想去吗?”

“嗯。”

俞隋默然。

秦绾继续说,“是因为她,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可是没办法,我想离她近一点。”

“不需要在一起,我没想太多,只是近一点就行了。”

“我很怕我看不见她。”

“好奇怪,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可是我……我真的……”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秦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是俞隋一直说着自己的糗事逗她,说到开心的时候,两人又像是忘了之前的话题。

俞隋说起第一次在班级座位表见到秦绾的时候,认错了她的名字,都怪当时的班长写字太小,还潦草。她看成了秦倌,一边念叨着,“秦倌?男的女的啊?”还心想,班主任不是说要女生和女生坐嘛?怎么会排个男的挨着她?

接着秦绾就出现了,她很小声地念,“是秦绾,绾青丝的绾,不是秦倌。是女的。”

俞隋就看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一直没敢告诉秦绾,那会儿看秦绾就感觉像是个受了委屈的树袋熊一样,可怜巴巴的。

俞隋现在也还是没敢说,她把秦绾裹得像个蚕宝宝一样,说,“等来年开春暖和了,我们去动物园玩好不好?”

秦绾不知道俞隋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动物园了,不过她也没有去过,那就去呗。

“好。”

“好的,带你去看树袋熊。”

“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叫树袋熊的熊。”俞隋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

秦绾也跟着她笑起来。

窗外的凛冽寒风似乎一下子变得消远,这个冬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第34章

送俞隋走的这一天,出了太阳,虽然还是冷,但是不妨碍秦绾心情好。

临走时,她把自己攒钱新买的手机偷偷放在了俞隋的包里。她知道俞隋的性格,也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她是不缺这部手机钱的。但是秦绾总想送点什么给她,玩偶什么的小东西俞隋肯定嫌麻烦啦。

之前就送过她一只毛绒小兔子,不过俞隋虽然嘴上嫌弃,密码箱也放不下,但还是挂在自己的书包上背着去津安了。

果然,才出发没多少,俞隋翻包包就发现了手机,然后就是发消息给秦绾一阵狂轰乱炸。

秦绾:【没花多少钱,你拿着用就行。】

俞隋:【这牌子新出的手机,你给我说是没有花多少钱?】

秦绾:【又不是我偷我抢的,放心。】

俞隋:发怒/发怒/发怒

俞隋:【语音】

秦绾看到俞隋发过来的消息愣了愣,她点开,里面传来俞隋有点生气的声音,“秦绾,你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东西?”

有吗?

是有一点的。

俞隋对她的好,好到秦绾有点无以回报了。

秦绾发语音消息,“你给我买东西,你看我拒绝了吗?”

俞隋:【我没给你买过那么贵的啊!!!】

秦绾:【你也给我买手机了。】

俞隋:【那是充话费送的啊!行了,行了,那个垃圾手机也该扔了,我下次来见的时候,把我这个手机给你用。不许拒绝,不然我不要你手机了。】

秦绾:【好。】

本来腊月二十四日就要扫房,但秦绾家里面没太遵循这个传统,可能是因为人少的关系,虽然家具布置也没有怎么变化,可是少了那么一点人,所以就总会显得没有人气。

除夕当天,秦绾被李艳玲打发了出门去菜市场买点豌豆,之前忘记买了。

今天特别的冷,秦绾即使戴了厚手套,也还是感觉手僵。

地上的雪厚厚的,踩了一路,脚上的靴子沾水凝成冰,感觉带着她这个人都坠得重重的。

秦绾到家,第一反应是往厨房去。毕竟今天是过年,虽然只有她和李艳玲,但是李艳玲菜还是买得很多的,估计也要做很多的菜。

之前俞隋还特意交代了,让秦绾趁李艳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一张照片发给她,她好发空间装一下。

秦绾只能说是尽量。

但是她还没到厨房,就发现自己的门开了个缝。

秦绾本能涌起一阵不安。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李艳玲进她的房间翻东西的情况,之前那个充电器就是很好的例子。

秦绾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豌豆放在了地上,然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结果只见李艳玲拿着一本书,对于她进来的动作充耳不闻。

秦绾瞳孔微缩,她知道那本书里面有什么。

但是没关系,应该看不出来那照片有什么寓意,她可以说是俞隋给她寄东西的时候捎带上的明信片。

秦绾故作镇静,问,“妈?你干什么啊?”

说完,她才注意到放在床沿的扫把。

李艳玲应该是进来打扫卫生。

“这是什么意思?”

秦绾以为李艳玲说的会是照片,结果她递到秦绾面前的,是俞隋送给她的那本书上写的——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亡一样伟大。

她不太明白,“什么?”

“什么什么?你装什么糊涂?”李艳玲当场将那一页撕下来,连着书一起扔在地上,“你写这话什么意思?你渴望什么?你是很缺爱吗?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要不要点脸啊?写这种东西?!”

情况大大超脱了秦绾的预料,她没有想到李艳玲发脾气的点竟然是因为这个,因此她几乎是被这一通话直接砸蒙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想蹲下身去捡。

但是还没蹲下去,就被李艳玲扯住衣领直接揪了起来,连带着勒得她脖子痛。

秦绾说不出话。

其实这不是她写的,但是秦绾不想解释,也无心解释。

“说话!”李艳玲扇了她背一大巴掌,都把秦绾给震麻了,不由得往前趔趄了一下。李艳玲大吼,“聋了啊你!”

“说什么?”秦绾转过身,也没看她,只轻声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李艳玲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激得怒火攻心,当下抓着秦绾的头发拽到自己的身前,“你喜欢谁,你想让谁爱你?我告诉你秦绾,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你就应该给我好好学!你是在读书!你不好好读书,一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犯贱啊你!”

李艳玲个子比秦绾高一点,所以即使是面对面,只要秦绾垂着视线,她就看不见李艳玲。

她任由李艳玲破口大骂,脑海里面回荡着那些字眼。

是啊,可能吧,也许她真的是有点犯贱。

李艳玲喋喋不休说了许多,但是见秦绾毫无反应,一时之间拿她有点没办法。正在气头上的李艳玲看见那本书,更是冒火,直接一脚踩了上去。

秦绾这时才有了反应,她立刻弯下身去捡。

李艳玲骂她,“我看你是真的要疯了是不是?”

秦绾从李艳玲的脚边捡起那本书,“我没有。”

李艳玲简直觉得自己头晕,她忍住想一脚给秦绾踹过去的冲动,“早知道当初和秦海天离婚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留下你的。我留下你干嘛啊?秦绾,你真以为这世界除了我还会有谁想要管你啊?”

“嗯,我知道。”秦绾承认,她拍了拍书上的灰尘,捏着书脊的手紧到发抖,“但是我也没让你管。”

秦绾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李艳玲肯定会很生气。

可是她突然就想说了,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果然,不出秦绾所料,下一秒,李艳玲的巴掌直接落在了秦绾的脸上。

耳膜在嗡鸣,秦绾一瞬间觉得自己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响了。

李艳玲经常骂她,但是很少打她。

因为为数不多,所以秦绾都记得,但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天是冬至。

她回到家,看到秦海天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在吃东西,叫她来吃饭。桌上的锅冒着泡,里面煮着肉骨头。

秦绾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怪,她没吃过这种肉。

秦海天一直劝她多吃,还说冬至就应该吃这个。

她胃口不好,不太想吃,去厨房接水,只看到李艳玲站在灶台边发呆。

她问李艳玲,“妈,你不吃饭吗?”

李艳玲冷冰冰地,“那狗肉有什么好吃的。”

狗肉吗?

秦绾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股剧烈的呕吐感瞬间沿着肺腑直冲上喉头,她捂着嘴,没来得及跑到门外,就在客厅当场吐了起来。

秦海天以及那几个做客的陌生人满是惊异的眼神,明晃晃地罩在她的身上,紧接着,她被李艳玲拎了起来,扇了一巴掌。李艳玲骂她,“丢人现眼的东西,滚你房间去!”

那些陌生人赶紧劝诫,让她不要发那么大的火。

秦绾懒得在意,踉跄着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视网膜还在发黑,脑袋一片浑噩。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去聆听外间的动静。

但是她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丢脸。反而觉得李艳玲将她赶回房间是一种解脱。

可是她也想,不是每一次李艳玲打自己她都觉得是解脱。

就像现在——

秦绾真的觉得很累。

外间传来一阵鞭炮声,除夕中午吃饭也是要放鞭炮的。

好吵,李艳玲的骂声混杂着外间的噼里啪啦,显得更乱了。

真奇怪啊,她确实有时候会心生其实自己过得还不错的想法,没认为自己有逢上太多的苦难。可是……秦绾就是觉得自己活得挺苦的。

所以李艳玲说她犯贱确实没说错。

有时候人的记忆点真的太让人难以捉摸了,总会凭借一点相同的特性就回忆起许多。

秦绾想起那个冬至,想起她坐下时,那锅中氤氲的热气,好像在此刻突破了时空的阻隔,伴随着外间的寒风,一起附着在她的皮肤上,正在随着毛孔渗进血管乃至于心脏。要将她吞噬。

如果再不逃离的话,她大概会活不下去吧?

秦绾没说话,拿上书,转身走了。

原本还在怒骂的李艳玲呆住了,反应过来大喊,“秦绾你要是敢出去,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有种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只要出去了,我看谁管你,这世界上还有谁管你!”

秦绾步子没停。

她走下楼道,穿过巷子,往学校走。

其实李艳玲有句话说错了,她们本来就不是亲人。她本来就不是她的妈。

学校大门是锁上的,周围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街上很冷清。原本这一带本来就不是什么县城中心,商铺也都是平时服务学生的奶茶店和休闲吧居多,失去了学生这一主要客源,自然会变得空荡。

今天出门带着手机和俞隋聊了很多,现在没有多少电了。秦绾不敢一直用,她息屏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秦绾索性找了个店铺门口的椅子坐下。

太冷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李艳玲会不会出来找自己。

时间大概过去挺久了吧,周围偶尔有路过的人侧目看她。

这里不是车行道,只允许骑电动车经过,但现在大过年的谁还出来骑电动车路过?

秦绾乐得清净。

她坐了许久,决定活动活动筋骨,不然秦绾会怀疑自己真的会被冻死。

她堆了一个小雪人,但是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

秦绾想了想,把自己手套上面的装饰毛球摘了下来,给雪人当做眼珠子。

她看着这个丑不拉几的雪人,拍了张照片打算发给俞隋。

时间显示17:43。

临近傍晚。

天快黑了。

俞隋给她发了自己正在削胡萝卜的照片,说是可以给雪人当鼻子,然后又吐槽说她老妈非得炒胡萝卜,但是她都不喜欢吃,可是俞隋哪敢违抗母上大人的命令啊?

俞隋:【这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的独/裁!】

秦绾:托腮/托腮

天黑了。

秦绾的手光是放在手套里面已经捂不热了,她穿过贴身的打底衫,将手心贴着手腕骨汲取热意。

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记起学校过去不远处就有一个老旧的小区。

手机还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

俞隋给她发了很多消息,还有新年祝福以及生日祝福。

秦绾微愣,翻到和张慕忱还停留在去年的聊天记录,刷新了一下,毫无变化。

秦绾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奢望什么,她们的交集明明就已经少得可怜了,她能求到什么?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希冀,也许呢,也许张慕如同去年除夕那样,注意到了呢,注意到了今天就是她的生日……

秦绾蓦然睁大眼睛,她整个人怔怔地坐在那冰凉的椅子上,忽然被一场巨大的悲怆笼罩全身。

她捏着手机,弯下腰,伴随着胸腔的不住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忘了,她忘记改生日日期了。

除了俞隋,没人记得她今天生日,没人会给她送来祝福。

秦绾大口呼吸着,但每吸进一口,仿佛吸取的不是氧气而是裹着刀子的风刃一般,扎得她的肺叶绞痛。

她抬手抹着脸,翻到张慕忱的动态,点出输入栏。

她打字——

新年快乐。

秦绾点击发送,手机黑屏,低电量自动关机。

她终于忍不住,之前一直压抑的抽噎此刻显露哭腔。秦绾捂着眼睛,感觉眼泪落在指尖缝隙里,黏腻到恶心。第35章

李艳玲当然不可能打断秦绾的腿,只是她们之间那本来就贫瘠的交流直接变得荒芜。

对于这个后果,秦绾不觉得意外。

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第一门语文结束,秦绾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

三月的源合还是冷,操场人来人往,等着下一门的考试开始。

秦绾撕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动作即快又狠,没什么太大的痛楚。

她想起作文,是以电影感想为命题。

秦绾没看过太多的电影,所以她想起张慕忱。张慕忱很爱看电影,这样的作文对于她来说,也一定很简单。

可是正因为想起了张慕忱,所以秦绾写——《伙伴与接纳》。

她记住了很多张慕忱看过的电影,可是她唯一看过和张慕忱相同的电影只有《驯龙高手》。

不知道能得多少分,这次的作文命题总的来说,其实很宽泛,没有固定标题的定格性,自然也更加容易发挥。

右手食指旁还有一小块倒刺,太小了,还不顺手,不好撕,但是可能因为刚刚一直持续这样的动作,所以秦绾很在意。她低着头,一直在跟那小块倒刺较劲,暴露在凉风中的脖颈被吹得发冷。

“别撕了,再撕你手就要出血了。”

秦绾抬头,看到刚刚原本在篮球场打球的单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面前了,投下一片阴影。

秦绾继续埋头,敷衍一声,“嗯。”

单启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随口说,“擦点护手霜会好很多。”

“哦。”

单启,“……”

等秦绾的注意力从手上的倒刺转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单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兴许是觉得她无聊。

秦绾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考试周过去,来学校的时候,秦绾在校门口领了个快递。回到寝室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管护手霜和几包零食。

是俞隋给她寄的快递,但是为什么寄护手霜这一点就很可疑了。

电话接通,俞隋笑了笑,说,“快递收到了吧?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护手霜挺好用的,你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记得擦。然后就是,要多喝水,热水,听到了没有?”

秦绾指腹摩挲了一下还没有拆开的护手霜的包装,眉头微微往下压了压,问,“你加单启是因为我吗?”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但他本来就是俞邢礼的好朋友,我加他也没什么……”俞隋顿了顿,解释着,“秦绾你别多想,我不怎么和他聊天说你的,就是偶尔问一问。我知道你和他也不是什么太熟的关系。我就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没事的。”秦绾眉目一舒,她抬头,看着自己落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聊呗,他人挺好的。”

“那你要记得用。”

“好,先挂了。我要去教室了。”

“嗯嗯。”

秦绾收拾了一会儿东西,但是时间还早,不过五点,出寝室门的时候走廊还很空旷。

她才反身关好门,对面寝室出来一人。

秦绾停了下来,没来得及说话,张慕忱就对她打招呼,“小学霸下午好啊。”

张慕忱不住在这个寝室,应该是过来串门,她记得高风筝就住在这个寝室,估计张慕忱就是来找她的。秦绾扯了扯嘴角,“好。”

“你现在要去教室了?”

“嗯。”

“正好,一起呗。”

秦绾顿了顿,点头,“好。”

她们实在算不上熟,简单交流这样的事情对于秦绾来说就算费力了,更遑论并肩。

可是她又不忍浪费任何一个和张慕忱相处的机会,只好拼命找话题寒暄。

“这次月考你语文做得怎么样啊?”月考成绩得这个星期才能公布,秦绾问这个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还可以吧,这次的语文还挺简单的,尤其是作文。”

猜对了。

秦绾心下了然,顺着话题问,“你写的是什么啊?”

张慕忱没回答,反问,“那你呢?”

“没写什么……”秦绾笑意有些僵硬,“我很少看电影,记不起太多。”

“这样啊。”

秦绾垂了垂眼睛,又问,“如果是写《驯龙高手》,你会写什么呢?”

张慕忱闻言表情有些惊喜的样子,“小学霸你写驯龙啊?嗯……如果是我写的话,我大概会写自由吧。”

“自由?”

“是啊,没牙仔带着小嗝嗝飞上云端的时候,就很……自由啊。”

这样吗?

秦绾完全没有想到。

她嘴角慢慢平复下去,“挺好的。”

才刚刚走到理一班后门,就有人探出来给张慕忱打招呼,“张大班长,你去把答题卡领了呗,灭绝师太就稀罕看到你,我等一去,直接就是被她一佛尘扇墙上了。”

张慕忱把自己手上拎着的袋子搁在桌上,伴随着窸窣的响动随意说,“得了吧,就是懒。”

她有事要忙,秦绾主动说了再见。

张慕忱没看她,只挥了挥手。

秦绾抱着书的手一紧,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其实,很少有人在意过她的告别。

清明节,俞隋趁着学校放假赶来了源合。

陪着秦绾玩了两天。

“你待会儿就要走了,等她出来了,你不好好坑她一笔?”单启瘫在沙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柠檬,上下抛着玩。

俞隋肉眼可见有些焦躁,“坑什么啊,她妈不太好说话……”转瞬俞隋觉得这话也不好给单启多说什么,她沉吟半晌,又说,“我先走了,不然待会儿赶不上飞机了,你记得帮我把东西给她。”

单启忙问,“不再等等?”

“没事,昨天她陪我挺久的,本来就说今天走的,东西你记得给她。”

“知道。”

单启一个人在休闲吧等得快睡着,秦绾才姗姗来迟。

“人已经走了,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单启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递了个袋子给秦绾。

秦绾也没有打开看,她坐下,就势放在了脚边。

两人沉默下来。

现在虽然是四月,但是高三的高考备战状态已经紧锣密鼓地敲响了,路过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能看到一百天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这对于正处在高二的高三预备生而言,同样十分让人紧张。

而正好,秦绾就是其中一个。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紧要关头,秦绾却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昨天和俞隋聊天的时候,就有提及以后,俞隋倒是信誓旦旦地说着未来打算,理想抱负。

秦绾莫名觉得羞愧,她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自己和俞隋进行这样的话题。

她不禁问,“你是怎么调节的呢?”

单启刚开始还没太明白秦绾的意思,反应过来后,有些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你想让我怎么说?”

“……”秦绾踌躇了一下,“不好意思。”

“你问都问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单启语气不无揶揄,“调节这个问题吧,得分个轻重缓急。当然,我说实话,你也不要笑我,其实就是我自己清楚我和她之间的结果,所以就这样了呗。”

秦绾看了看他,默默移开自己的视线。

自从知道单启的心意后,秦绾偶尔会注意到他和张慕忱之间的关系。两人不管是聊天还是上下学,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同学社交状态。因此秦绾才十分纳闷为什么单启能自我调节到这种地步,至少她看不出来这个人到底喜不喜欢张慕忱。

所以……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被单启发现。

她搞不太懂自己面对张慕忱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啧啧啧……”单启一阵咋舌,“我看你是把我上次给你说的话全部忘到九霄云外了。我说了,每个人的心意都是不一样的,你比不了别人,别人也比不了你。”

秦绾没接这话,问,“你现在呢?”

单启饶有意味地笑了笑,“你猜?”

秦绾沉默。

单启见她不说话,反问,“那你呢?”

秦绾抓着桌上俞隋一早给她点好的奶茶喝了一口,装没听见。

“就你能打听我的,就不能让我问你了是吧?”单启拿了自己的书包,站起身,“总之一句话,不要想太多。我先去学校了。”他本来要走,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上次我给俞隋说你手的事,算我多嘴。刚刚她一直在等你,她回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你给她说一说吧。”

秦绾不觉苦笑,大概单启说的是对的,就因为她想得太多,所以身边人连着也跟着想多。

她其实并不为俞隋和单启联络提到自己生气,但是不管是俞隋还是单启,似乎都为这事介怀。

秦绾点头,“我知道了。”

单启虽然走了,但包间也安静不了多少,毕竟就是拿个帘子格挡,外间的动静一点儿也消不下去。

她今天也不是故意来晚的,昨晚和俞隋转了转,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李艳玲下班,虽然李艳玲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秦绾看得出来她脸色不好看。今天李艳玲又休假,秦绾不好早出来。

秦绾呼了口气,打开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挺多的,也杂。有一本报考指南,还有一本聿都大学的院系详解手册,以及一个粉粉的保温杯,还有两盒海苔薄饼……

看到被压在最底的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秦绾被逗笑了。

可是再看到那薄饼的时候,秦绾笑容又慢慢淡去。

其实她不爱吃海苔味的东西,这饼干她在张慕忱的桌上看过,之前张慕忱轮换位置到了前排的时候,她路过理一班门口,正值下课,张慕忱自己嘴里叼了一块儿,看见秦绾,叫她,也给她递了一包。

秦绾发现,她好像许多爱好习惯都和张慕忱有关。

她确实想得多,也许刚开始并没有这样的感情,但总是想起这个人,念起这个人,慢慢的,长久以往,这个人在她的心里面和别人当然有分别。

经年积压的情愫早就盘根错节,秦绾明白,她挣不开了。

单启才出了门没多久,就遇到了张慕忱。

张慕忱看他一个人,语带笑音,纳闷,“你一个人去什么休闲吧?”

单启勾了勾自己的书包带子,“那别的人从后门走了不行啊?”

“哇哦,哇哦。”张慕忱打趣他,“你这个时候可别掉链子,不然到时候你被老单骂,我也得连坐。”

“上次月考我排你前面。”

张慕忱笑骂,“滚。”

单启也跟着笑,从口袋里面拿了一小包饼干递给她。

张慕忱一看,有些稀奇,“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吗?上次给你你都不要,现在又自己去买?”

其实这不是单启的,是俞隋买给秦绾的,袋子装不下了,多余的就便宜他了。俞隋说秦绾还挺喜欢吃这个的。

单启沉默半响,脑海里面回想起高一时,他因为想找去拿安全手册的张慕忱,借口说自己要去上厕所,正撞上秦绾跟在张慕忱身后小心翼翼抬头仰望的样子。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动作看得张慕忱一愣,“你干什么?脑补什么呢?”

单启觉得心口有些堵,随口说,“没什么,我一朋友喜欢吃,你不吃还我。”

张慕忱懒得搭理他,自顾往前走。

单启跟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感情什么的,都是自己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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